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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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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傍晚。
陈泽秋父母都在蜀地,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大好佳节竟也回不来。
她和父亲通了信,她父亲也语焉不详,只说还要些时间。
不过好歹是大后方,她父亲在那边朋友很多,也不担心出什么意外。
同事们都有家小,除夕都盼着团聚,一起好好吃顿饭。
陈泽秋孤身一人,干脆揽下了值班的活。
她坐在值班室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
这时候事情少,她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干脆连晚上的班也上了,让别人痛痛快快地过个年。
陈泽秋发了半晌的呆。
最后索性翻开桌上的病历,细细看起来,不时添上几句话。
“咚咚咚---”
值班室门忽然被敲响,一人推门而入。
陈泽秋以为来了病人,一边起身把笔收好,一边就要出去。
“小陈,还在呢?”
陈泽秋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们急诊科的主任。
“主任,您怎么来了。”
陈泽秋赶紧开口招呼,又张罗着泡茶。
急诊主任四五十岁,是个山东汉子,人高马大,二十年前外国留学回来的。
他做事作风强硬,雷厉风行。
但向来对事不对人,爱护手下的人,下属也都服他。
陈泽秋放好了茶叶,倒水,忽然发现没有热气。
她一天没喝水,也没打热水,水早就凉了。
“主任,我今天早上打的水,不太热了,要不您对付对付吧。”陈泽秋嘴里笑道。
手上却准备把茶水倒了,出去打热水。
“别忙了,”主任道,
“喝这个就成。”
主任也不挑剔,拿过茶杯就喝了一口。
陈泽秋乐得清闲,也不强求,开口问道:
“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晚饭时分,正是合家欢的时候。
未及主任开口,陈泽秋神色一转,故作严肃,问道:
“难不成是对我的技术不放心吗?”
主任哭笑不得,笑道:
“你这个小孩,哪这么多怪话。”
不等陈泽秋开口,他便道:
“你走吧,晚上的班我上。”
陈泽秋一愣,正要说话,主任便急匆匆道:
“你第一年工作,还能让你除夕夜上班?”
“走,快走。”
……
陈泽秋被急诊主任赶了出来,有些无奈。
不过主任一番好意,是对手下医生的关心,陈泽秋也没坚持。
她下了班,去看了看军统还在工作的人员。
今年形势不乐观,好多人都回不了家。
她去慰问一下,只能是聊表心意。
忙完了,天上已经出了月亮。
她准备回家,找找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今天晚上明台的小组有任务。
虽然明台的小组是王天风直接指挥,但命令还要通过她来下。
具体情况也要她负责,任务情况她也清楚,今天晚上还要等明台小组的回报。
陈泽秋想着今晚的任务,步伐又快了几分。
刚转过街角,就见自己家门口两道雪白的车灯亮光。
她心中异样,便要躲闪。
“泽秋!”
熟悉的声音,是明诚。
她心中念头闪动,却停下脚步,转身迎上去,笑道:
“阿诚哥,你怎么来啦?”
“找你一起过新年啊。”明诚笑道,
“我下午来,你不在,就猜到了你在上班。”
“等到过了下班的点,还不见你的人影,我又给你单位打电话。”
“你们领导说你回家了,我又等了半天,才等到您的大驾。”
明诚边说边拉开车门,示意陈泽秋上车。
“明诚哥……”陈泽秋微露感激,却要推辞。
“诶,你可别拒绝。”明诚打断她的话。
“大姐下了命令,让我不接到你就别回去了。”
陈泽秋莞尔一笑,明镜当然只是玩笑,但关心她的心意可不假。
她这个做妹妹的,也只有感谢。
明家,灯火通明,隐隐听到欢笑声。
进了屋,发现饭早就摆在了桌上。
是在等她,陈泽秋敏锐地意识到。
她立刻抱住了明镜的胳膊撒娇,说些讨喜的话。
明楼放下了架子,讨明镜开心。
现在他看起来不大像伪政府的高官,倒像个姐姐威严下的孩子。
吃过饭,明家三人一起聊得起劲,阿香也在一旁凑趣。
陈泽秋独自来到二楼的阳台上,眺望远方。
她喝了点酒,微醺。
凉风一吹,很舒服。
烟花不停在空中画出各种绚丽的图案。
爆竹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像名将击鼓的战曲。
风不大,但很有些冷。
陈泽秋独自在外度过了十一个这样的春节,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在这样的冷风里,听到楼下明镜姐弟的欢笑声,突然觉得此情此景,点支烟抽似乎不错。
“泽秋。”
陈泽秋听到声音,回头。
明楼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长外衣。
“明楼哥。”陈泽秋笑,眼睛弯弯的。
“今天烟花很漂亮啊。”明楼走到陈泽秋身边,顺手把外衣递给陈泽秋,倚着栏杆看烟花。
“是啊。”陈泽秋点头,接过外衣。
确实有点冷,她便随手披上了。
不管平时如何,这两天人们都是开心的。
绚烂的烟花冷去,剩下黑色的天。
“今天饭吃的怎么样?”
“大姐特地叫我做了苏州菜,我可是学了好几天。”
“挺好的,口味正宗,一点儿不像刚学的。”陈泽秋笑道。
“今天不知道哪个坏小子,把我车划了,让我找到,非要教训他两句。”明楼絮叨着,说起琐事。
陈泽秋不时点点头,搭两句话。
两人闲聊着,又沉默下去。
他们各自看着天空,有种让人欣喜的静寂气氛。
远处一点灯火熄灭。
陈泽秋立刻注意到了,她一直留意着那里。
今晚明台刺杀汪芙蕖,得手后便会切断酒店电源。
除夕啊,真是个杀人的好时候。
枪声在爆竹声里,湮没得一丝不剩。
陈泽秋眯眯眼,搓搓有些冻红的手。
她满意笑笑,温声道:
“明楼哥,咱们下去吧。”
……
新年的钟声敲响,几人在院子里放烟火。
陈泽秋在明镜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
明诚点燃一大束烟花,就快步往边上跑。
“咻——啪——”
一朵烟花炸出绚丽的图案,随后又是几朵跃上天空,几乎照亮了黑暗。
“多好看啊,”明镜感慨,
“可惜了,”她有几分黯然,
可惜什么,明镜没说,但他们都知道。
可惜明台不在。
陈泽秋保持微笑,不说什么。
有这样的亲人惦念,明台运气不错。
忽然,院子门口投射出一个黑影,在灯光闪烁下长短不定。
几人看去,是一个年轻人。
明镜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
“明台——”
“大姐——”明台扔下手里的箱子,大步奔来,一把拥住明镜。
烟火下,两道身影融为一道。
明楼和明诚相视一笑。
陈泽秋静静站在边上,看着家人团聚的欢快场景。
这就是明台吗?
陈泽秋露出隐秘的笑意。
他们一家人关系真好啊。
但是当汉奸的哥哥和自己的立场,他会选哪个呢?
这一天不会远的。
真是让人期待。
……
张白的事来的猝不及防。
陈泽秋在医院值班,就听门外一阵喧哗。
陈泽秋心知有事,拔腿就向前面跑。
果然,一群人抬着个担架,血一点点滴下来。
陈泽秋大步走来,拨开人群。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张白。
藤田一诚在人群里,微眯着眼,闪烁着阴鸷的光。
“什么情况?”陈泽秋大声问道。
“腹部中了一刀。”藤田一诚答道。
“平车——”
“来人,送手术室。”陈泽秋吼道。
“小梅,备血。”
“医生,请一定救活他。”
藤田一诚穿着军装,拦在担架前,微微鞠了个躬。
“让开——”
陈泽秋神情冷肃,一把推开他,和护士一起把病人抬上平车。
随后一路快跑,和张白一起进了手术室。
藤田一诚被推了一下,有些惊愕。
他看着陈泽秋身影消失,手术中的灯牌亮起,低低道:
“有意思。”
陈泽秋换好衣服,进了手术室。
麻醉师做好了麻醉,一切都准备完毕。
陈泽秋一看张白伤口,觉得这形状不大对劲。
但时间不允许她过多思考,这么多血,可能伤到了内脏。
“刀——”陈泽秋沉声道。
护士把手术刀递到陈泽秋手里。
陈泽秋执刀,切出一道切口,准备检查出血点。
她手术刀一动,就感觉触感有些奇怪。
她抬头,麻醉师已经忙别的事去了,台上只剩下她和一个护士。
“小梅,打一点儿温盐水。”
小梅应一声,虽然觉得陈泽秋要的有点早,却也转身去了。
陈泽秋一手拿着手术刀,一手在切口里摸索异样的地方。
陈泽秋小心的分开周围包裹的组织,定睛一看。
一瞬间,陈泽秋惊了。
——那异物赫然是一枚子弹。
转瞬之间,陈泽秋心思电转。
她明白了为什么伤口那么奇怪。
刀伤下面,还藏着一道枪伤。
张白是怎么受的伤?
为什么要掩饰这道伤口?
他到底是谁?
心中疑问无数,犹豫一霎,陈泽秋还是把子弹放在了无菌单下面,用沾血的纱布掩住。
藤田一诚送张白过来,有可能是张白与日本人合作钓鱼,但更可能是监视。
再加上吴天有言在先,他虽不大着调,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认下的兄弟,冒险一回也值得,就当是还他的人情。
小梅回来,陈泽秋继续手术,毫无异样。
手术进行了半个小时,陈泽秋松一口气。
这一刀虽看着严重,但一点儿没有伤到重要的地方。
捅这一刀的人技术不错。
手术已接近尾声,又过了十分钟,陈泽秋缝好了皮。
陈泽秋转身下台的瞬间,轻轻一拨,把子弹握在手里,随后离去。
陈泽秋换了衣服,准备去找家属完善手续,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陈姐——”
陈泽秋一抬手,顿一下,理了理头发。
她回头,是手术室护士小梅。
“怎么了?”陈泽秋问道。
“这个给你!”
小梅从身后拿出一个荷包,递给陈泽秋。
陈泽秋接过,细细看了,荷包极精致,上面绣着两朵淡紫色的桔梗花。
“我娘绣的,好看吧?”
陈泽秋认真点头。
确实很精致漂亮。
“里边有香料,你把它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省得有血腥味儿。”
小梅和陈泽秋说了几句话,蹦蹦跳跳的去了。
陈泽秋笑着把荷包放进柜子,小梅刚刚十八岁,素日里极亲近她,没少给她送东西。
……
陈泽秋出了手术室,藤田一诚竟还在那里等着。
“陈小姐,怎么样了?”藤田一诚问道。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陈泽秋反问道。
“他是我朋友。”
“能签字交费吗?”陈泽秋道。
藤田一诚点头。
“跟我来。”
陈泽秋带着藤田一诚办签字缴费和住院的手续。
藤田一诚追问道:
“他伤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泽秋目光微动,平静道:
“只是普通刀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住两星期的院。”
“这两天要吃清淡的,不能抽烟……”
陈泽秋细细地交待着注意事项。
藤田一诚一直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陈泽秋交待完了,转身欲走。
这时,藤田一诚却忽问道:
“陈小姐,咱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陈泽秋回过头,道:
“记得,舞会上。”
藤田一诚绅士一笑,道:
“那日见陈小姐胆气过人,就想和陈小姐认识一下,”
“只是事发仓促,令兄护妹心切,倒是错过了。”
“今日因缘际会,也是有缘分,不如交个朋友。”
陈泽秋也不以为意,道:
“多谢。”
两人交谈几句,藤田一诚也不多说,款款告辞。
陈泽秋也忙自己的事去,心中却有些欣慰。
藤田一诚看来对她很有兴趣,时时制造偶遇的机会。
这倒省了她几分力气,至少不用处心积虑的接近藤田一诚了。
第二天,陈泽秋去查房。
藤田一诚给张白开了单间,条件很好,安静且舒适。
张白的事情,她大体是了解了。
他朋友招惹了日本人,张白便捅了自己一刀赔罪。
故事很俗套,却并不那么简单。
根据军统的情报,他朋友和日本人冲突时,藤田一诚正在对面的咖啡厅喝咖啡。
大概率是藤田一诚安排的人,他已经引起了藤田一诚的怀疑。
吴天倒是很有先见之明。
张白早已醒了,靠在床头发呆。
“看来恢复的不错。”陈泽秋温声道,
“还要多谢陈医生。”张白微微笑道,有些意味深长。
“是你命大。”陈泽秋笑道。
他确实命大,来医院恰好碰上她值班,实在是巧。
这里面或许有藤田一诚要故意接近她的原因。
又或许是张白自己刻意挑的时间地点。
但结果不错。
若是换个医生处理,现在他估计已经在日本宪兵队了。
“要谢谢你朋友。”陈泽秋查体,边在本子上写下记录边说。
她指的可不是藤田一诚,而是吴天。
吴天这见微知著,有备无患的做事风格倒是让人敬佩。
要不是吴天打过招呼,陈泽秋是不会沾这种事的。
正说话间,吴天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另一手夹着一摞书。
“大白,我来看你了!”
吴天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随手把带的东西扔在床头柜上。
他倚在墙上,好像没骨头。
陈泽秋仿佛不认识他,只把他当做普通病人家属,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
看着陈泽秋的背影,张白打量着那一摞书,随手从里面抽出一本。
赫然是一本拉丁文版的《神曲》,他有些惊奇,问道:
“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吴天笑道:
“怕你无聊嘛,”
“见你常翻,顺手就拿过来了。”
张白感激地笑,道:
“多谢。”
吴天随口道:
“不用,记得请我吃饭。”
张白温和地笑。
他低头看书,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天儿,那个陈医生到底是谁?”
吴天仍是懒洋洋的,答道:
“一个信得过的朋友。”
“不用感谢她,她只是还我人情而已。”
吴天坐下,开始削苹果。
“我不吃苹果,”张白道。
“知道,没给你削,我自己吃。”
张白一时无言,他是个谦谦君子,斗嘴实在是斗不过吴天。
他摇摇头,重新打开书。
手指恰好落在的地方,写着一句:
“凡入此门者,弃绝一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