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年关 陈泽秋 ...
-
陈泽秋到了医院门口,正要进门,便看见旁边小巷一个黑影一冒头。
见陈泽秋看见他,冲她点点头。
陈泽秋不动声色,照样进了医院,查过一圈房,又嘱咐了管床医生几句,才慢悠悠的出了门。
她出了医院大门,并不回家,在巷子里三转两转,进了另一条街。
天色不早,但离宵禁还有些时候。
街上却没什么行人,连平时在这里卖夜宵的几个摊子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陈泽秋抬眼看,空荡荡的街上只剩一个摊子,腾腾地冒着热气。
她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卖面条的。
深秋的夜,冷得入骨。
这天气能有一碗面条吃,对在寒夜里奔波的人可称莫大的安慰。
这小摊却只有一位顾客。
那是一个男子,上身端正挺拔,衣着随意,端着碗,呼噜呼噜吃着面。
“大碗云吞面,多放辣,不要香菜。”陈泽秋走到男子桌旁坐下,随口说道。
那男子好像没感觉到有人过来一样,旁若无人地嗦着面。
面上的很快,不过两三分钟便送到了陈泽秋手里。
随后摊主便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陈泽秋也没在意,拿起筷子,在桌子上磕齐。
她端起碗,吃着碗里的面条,目不斜视,嘴里问道:
“找我干什么?”
男子已吃完了面,放下碗,拿袖子抹抹嘴,懒懒的支着头,看着陈泽秋,道:
“多年未见,找老朋友叙旧不行吗?”
陈泽秋吃着面,她动作很优雅,显示出受过优秀教育的样子,速度却并不慢,碗里面条飞速减少。
“吴天,不说我就走了,再耽误一会就宵禁了。”
吴天直起腰,笑道:
“听说你今天去看陈任他老婆了。”
陈泽秋不以为意,这人是青帮头子,眼线遍布上海。
“啧,还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这把人家丈夫杀了还跑去安慰人家,”
“陈泽秋,几年不见,你又虚伪了。”
陈泽秋放下碗,碗里干干净净,连一口汤都不剩,随手把筷子放在碗边。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擦嘴,又把用过的纸巾叠成方块,放在桌上,开口道:
“有事说事。”
吴天笑道:
“你愈发无趣了,”
“前几天宋宏恩的事儿你知道吧。”
“不知道。”陈泽秋干脆道。
吴天不以为意,接着说,
“这事儿,我兄弟干的。”
陈泽秋面上半点不显,心中却思索。
吴天无利不起早,今天竟为了这点事来找她,属实不寻常。
“我兄弟,张白,你见过的。”
“哦。”陈泽秋淡淡答应。
她和张白只在舞会上见过一面,就是那个接盘子的高手。
陈泽秋微微垂下眼帘,吴天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泽秋,别拿你那充满黑暗的思想揣测我,我磊落得很。”吴天道,口气戏谑。
陈泽秋不置可否,他磊落,呵。
“他救过我一命,人品也靠得住,合我胃口。”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既然认下了这个兄弟,就一辈子拿他当兄弟。”
陈泽秋静静听着他的话,道:
“所以呢?”
大晚上把她拉出来倾吐兄弟情吗?
吴天神色严肃起来,道:
“张白心里有事儿,我感觉的出来。”
“他杀了一些人,”
“最近那个叫藤田一诚的日本人盯上他了,可能要出事。”
陈泽秋目光微凝。
藤田一诚吗……
吴天接着道:
“刺陈案,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也不求别的,如果你有对他不利的消息,通知我一声。”
陈泽秋沉默半晌,答应一声,
“好。”
又补充道:
“力所能及。”
随即起身欲走。
吴天在后面道:
“我送你。”
陈泽秋环顾四周,一辆汽车静静的停在一百米以外的地方。
吴天打一个手势,车灯亮起。
陈泽秋眯眯眼,道:
“不用了。”
她走过车旁,向车内望了一眼。
车窗揺下,正是张白。
张白冲她礼貌一笑,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人舒服。
陈泽秋向他微微点头回礼,随即离去。
吴天也不在意,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对张白说:
“她是闸北教会医院的医生,有事可以找她。”
张白发动车子,面露疑惑,问道:
“明家人?”
他不认识陈泽秋,却知道她身边的明诚。
吴天犹豫一下,道:
“不是,”也没有解释,随即又道:
“她大节不亏,但做事不讲究,和她打交道要小心。”
陈泽秋脱离吴天的视线,放慢脚步,向家里走去。
吴天粗中有细,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思深沉。
陈泽秋不知道他这些年混迹帮派,做了多少丧良心的事。
但只要他不当汉奸,就还可以合作。
她暂时相信吴天不会做投敌卖国的事。
吴天当年也是国党特务组织的精锐,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与陈泽秋年少相识,是过命的交情。
只是后来,吴天的小组全军覆没。
吴天假死,退出了特务组织,凭着一身本事,很快在上海混出了头。
陈泽秋则一直干着这活儿,南南北北的奔波不定。
陈泽秋进了门,打开灯,坐在沙发上,微阖上了眼睛。
她能一口气在战场上冲杀几个来回,不觉疲倦。
这时候却觉得有点累,想放下一切睡一觉。
见到吴天,又想起以前。
吴天小组的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她知道一些内情,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
她那时候岁数还小,就是国党大佬手里的剑。
该杀的也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后来出了事,她心灰意冷,一心扑在工作上,不再掺和政斗,做事愈发不择手段。
弃车保帅,壮士断腕,拿人命换战果的事也没少做。
满手血债,心里只剩下报国一个念想。
现在看来,吴天活得可比她痛快多了。
不过人各有性格,她注定活不成那么潇洒的样子。
陈泽秋不做他想,起身洗漱。
她把洗手池的水扑在脸上,镜子里却好像显出许多人流血的身影。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
镜子里的身影幻化成一张张怨恨的面孔,他们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们……”
字字泣血。
陈泽秋无动于衷,低头接着洗脸,任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不知不觉,年关将至。
陈泽秋坐在咖啡馆里,悠闲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回来的时候,抵抗组织刚经过扫荡,伤筋动骨,王天风都被迫退出上海。
她接手行动科时,行动人员战损九成,潜伏下来的,很多也失去联系。
大部分文件都要她自己处理,还要安排上面布置的任务。
这段时间,兢兢业业,搭架子,甄选人员,忙得天昏地暗。
行动科总算是有了样子,恢复了点元气。
军统的行动组陆续到位,一切步入正轨。
医院的病人大概也都有一颗团圆的心,能出院的全部都出院了,只剩下一两个极严重的。
她的日常工作也轻松下来。
来来往往的人群透出一种躁动的喜意,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气氛。
陈泽秋将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她许久未曾好好过春节了。
以至看路上挂着的红灯笼,听到不时响起的爆竹,竟有种陌生意味。
她默默观察着外面,安静且专注,好像旁人的快乐也能给她带来一丝喜气似的。
一个黑风衣、戴礼帽的男子从窗前路过,向咖啡店正门走去。
陈泽秋便另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冰柠檬水。
不多时,那黑衣男子便走到陈泽秋面前坐下,随手将礼帽放到一旁。
“日本人在通缉你,你还敢回上海,胆子不小啊。”陈泽秋笑道。
她把冰柠檬水推了推,推到男子面前。
“听说你干了票大的,把陈任给刺杀了,”
王天风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皱皱眉,感觉不甚合心意,但还是咽下去,接着道:
“真难喝,你就这个品味?”
陈泽秋拿起柠檬水抿了一口,笑道:
“这么明显的目标你怎么不下手,你水准有所退步啊。”
王天风也不在意,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
“刺杀可不是什么好手段。”
陈泽秋也不气恼,只道:
“我干的就是这活儿,政斗我也不会。”
王天风只当没听见,他对陈泽秋也算是了解,这话纯属胡说八道。
陈泽秋余光扫过窗外,嘴里问道:
“找我什么事?”
这个时候回上海,风险很大。
况且还约她见面,肯定是重要的事。
王天风摩挲一下杯壁,开口道:
“我有个计划。”
陈泽秋本来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缓缓坐直。
她的第一反应:王天风要坑她。
她本来是派驻东北的,王天风打了报告,硬是把她要过来,说不准就是为了这个计划。
她身体仍保持着放松的样子,但却左手开始一下一下的敲打着盛柠檬水的杯子。
很轻,只微微有点声音。
王天风敲敲桌子,道:
“别多想,我不是让你做什么,而是让你什么都不要做。”
陈泽秋心中更是警觉,问道:
“那你把我拉过来干什么?”
“盛大的表演没有人欣赏岂不可惜?”王天风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
“疯子,”
“几年不见你是越来越疯了。”陈泽秋无语道。
她心里却不大相信,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接口道:
“我还有任务,”
“要是影响到我的任务,我不会配合的。”
王天风从容笑道:
“明白。”
“你可比以前好说话多了。”
陈泽秋笑而不语,随手拿起壶,给王天风的杯子添满水,道:
“多喝点儿,降火。”
王天风也不在意,他仍笑着,语气却认真起来。
“明台的小组交给我,你不用管了。”王天风道。
“哦,你是领导,听你的。”陈泽秋答道,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她心中却思索起来,要用明台?
这也不出预料,把明台派过来的时候,王天风是特意下了命令的。
明台是个刚入行的新手,行动能力还算出色。
这段时间,各种任务也是顺利完成了的。
但王天风特意提到明台,不消多说,一定是因为他的身份。
若论优秀的人,军统藏龙卧虎人才辈出。
明台虽不错,但毕竟年纪还小,强过他的还是有的。
但明家小公子可只有一个。
王天风简单向陈泽秋说了他的计划。
虽然有些模糊的地方,陈泽秋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牺牲一批人,把假的密码本送到日本人手里,让日本人拿到假的第三战区布防图。
陈泽秋端起冰柠檬水一饮而尽,透心的凉意从胃里上升直冲颅顶,砰砰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果然是一场盛大的演出。
这是一场豪赌,此若功成,第三战区的局势会直接改写。
这是足矣载入战史的一场秘密战。
陈泽秋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有把握吗?”
王天风笑笑,冷静又坚定,道:
“只是初步计划,也许还会有变动。”
“再说,哪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有十分之一的可能,就值得试试。”
陈泽秋倚在椅背上,左手轻击了一下桌面说道:
“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是英雄。”
王天风做的是毁名声的事,此事后,出卖同僚的骂声会一直安在他头上。
对于他们这种一线行动的人,名声甚至要比生命重要。
“多谢,”王天风没有一丝意外,笑道,
“你越发虚伪了。”
陈泽秋凉凉看他一眼,道:
“谢谢,虚伪的人一般活得长。”
她又给自己添了半杯水,接着道:
“那就祝你这个真诚的人早日下地狱好了。”
“多谢你的祝福。”王天风笑道,十分真诚。
他确信陈泽秋会支持他的计划。
他们搭档两年,对彼此都有超出旁人的了解。
王天风知道,他们是一类人。
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甚至,陈泽秋有时手段比他更为酷烈。
对他而言,死亡似乎是最好的祝福。
他现在要去说服可能不那么支持他计划的人了。
他伸手拿起礼帽扣在头上,扯平风衣上的褶皱,端起柠檬水咕噜咕噜灌下去。
“这玩意儿真难喝。”
“我走了。”
王天风潇洒离去。
陈泽秋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举杯,随后将杯中柠檬水一饮而尽。
“祝平安。”陈泽秋喃喃道。
冷,酸,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