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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舞会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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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泽秋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公寓,搬出了明家。
医院事忙,凭她的技术,倒也应付的来。
陈泽秋下了班,在单位门口的咖啡厅喝咖啡。
这是刚刚开的店,装修很明快,也安静,空气里只回荡着低低的音乐。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看书极合适。
陈泽秋抬头,活动一下长时间低头看书有些僵硬的脖子。
窗外,两辆车前后驶过,向南而去。
陈泽秋余光扫过,又不经意收回,随后合上书,起身结账。
刚才那是伪外交部长陈任的车,她盯上他许久了。
落水投敌的大人物,正好祭刀。
也正好告诉一些人,军统的利刃一直在,敢伸爪子,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出门叫了辆黄包车,往明公馆而去。
今天要下班时,明镜突然一个电话,叫她回明家一趟,陈泽秋不知为何,却也答应下来。
进了明公馆的门,明镜热情的迎上来,道:
“泽秋,这两天上班忙吗?”
“还好,都是些头疼脑热的病人,”
明镜牵着她的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还没吃饭吧,我让阿香做了好吃的,”
“明楼哥和明诚哥还没回来,等等他们一起吧。”
明镜拍拍陈泽秋的手,道:
“他们在外面有应酬,咱们不等他们。”
明镜笑着给陈泽秋夹菜,道:
“工作顺利吗?”
“顺利,”
陈泽秋有几分抱怨,道:
“最大的手术就是一个阑尾炎,教会医院的医生都能做,哪里用得上我。”
明镜看她自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的样子顿觉好笑,道:
“那才好呢,若是天天都有什么枪伤刀伤,那世道得乱成什么样子。”
陈泽秋也觉明镜说的有理,当医生的,哪个不盼着世上人无病,柜上药生尘。
可她就像一身屠龙术无处施展,总觉得不开心。
明镜见她怏怏的坐在那里,觉得这女孩子倒真是可爱,开口道:
“你才上了几天班啊,日后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她向陈泽秋碗里夹一块鱼肉,道:
“现在我们的陈大医生先给我乖乖把饭吃了吧。”
陈泽秋也觉自己好笑,端碗吃饭,和明镜分享些生活趣事。
说到医院院子里圆滚滚的橘猫时,眼睛都亮了,
“那大猫,有十四五斤重,也不怕人,就在院子里的树下趴着,我们医生护士都喜欢喂它。”
“今天我吃栗子糕,它就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分它一半,它还蹭我手呢。”
陈泽秋笑着,明媚的让人挪不开眼。
明镜喜欢这个万事都写在脸上的姑娘,又给她夹了一块扣肉。
“看你瘦巴巴的,还不如猫儿呢,多吃点肉。”
陈泽秋捧着碗,有些无奈,道:
“姐姐,我真的吃不下了,”
又看看自己的手臂,对明镜撒娇玩笑道:
“我喝口凉水都长肉,我还没男朋友呢,再胖下去都不好找男朋友了。”
明镜忽然冲陈泽秋一笑,陈泽秋登时一惊,直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叫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什么?”陈泽秋有些惊住了,
见陈泽秋这个样子,明镜干脆直说,
“明天有个舞会,外交部长的夫人办的,上海年龄合适的少爷小姐都会参加,”
外交部长的夫人…
她的目标不正是外交部长吗。
陈泽秋心中意动,不知道陈任会不会出席,但观察一下他夫人也不错,也稳妥些。
她心中有意,但面上仍做出为难的样子,放下碗,欲言又止。
明镜接着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再不着急,就没有合适的了。”
陈泽秋争辩道:“我觉得我还不急,这种事,是要靠缘分的,缘分不到,不能强求。”
明镜眼睛一瞪,陈泽秋便心虚地缩了缩头,
“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吗?二十八岁,哪家的小姐二十八岁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商会的彭小姐和你同年,孩子都两个了,你还整日不上心,净想着你那些病人、手术。”
陈泽秋弱弱的问一句:“明楼哥和明诚哥不都没有女朋友吗,要介绍,也该先给他们俩介绍。”
“他们俩是男孩子,能和你一样吗?”
陈泽秋神情郁郁,眼里失去了神气,蔫蔫地不说话。
人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为你婚事操心长辈的意志。
左右反对无效,便只能顺她的心意了。
明镜见陈泽秋同意,方才满意,把陈泽秋留在明家住,生怕她跑了似的。
翌日下午,明镜早早催陈泽秋换好了礼服,亲自给她画了妆,挑了首饰。
陈泽秋下楼,却见明诚西装革履,皮鞋擦的锃亮,在下面等着。
“一会儿阿诚陪你去参加舞会,有他在,能护着你。”
明镜边下楼边道:
“你也给你明诚哥留意着些,若是有合适的姑娘,你就告诉我。”
陈泽秋与明诚对视一眼,心中都既无奈又好笑,只得领命而去。
舞会在公共租界最大的酒店举行,天还未完全暗下来,酒店便已灯火辉煌。
这时节,平常人家都已经限制每月用电量了,这里却不受半分影响。
门口护卫查过了邀请帖,陈泽秋进门,便是金碧辉煌的欧式装修,直让人晃眼。
进了正厅,中间是一个极大的舞池,此时舞会还未开始。
早到的小姐少爷或在边上休息,或三五成群的聊着什么。
陈泽秋不大喜欢这装修风格,又无意在这舞会上觅个意中人,遂拉了明诚,到舞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明诚去帮陈泽秋拿吃的,正百无聊赖时,忽有一男子向角落走来。
那男子深蓝条纹西装,身姿挺拔。
他走到角落,见有人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微微躬身,表示歉意,接着便转身欲走。
“小心,”陈泽秋惊呼一声,
原来明诚见有人过来,怕陈泽秋出事,就匆匆赶回来,与那男子擦肩而过。
本来无事,陈泽秋一声惊呼,那男子下意识向边上一闪,正撞在明诚肩上,明诚手中托盘一斜,上面东西便要落地。
只见那男子手一扶托盘,手腕微转,使了个极巧的运劲法子,那托盘便稳稳落在他手上,连上面的两杯牛奶都只在杯子里打了个旋儿,半滴都没有撒出来。
陈泽秋红了脸,忙起身道谢,那男子也未说什么,只笑笑就走了。
陈泽秋捧着牛奶,看着舞池里的情况,余光却在观察刚才的男子。
那人走过来时腰背笔直,走的每一步几乎都一样宽,像用尺量过一样,眼睛有神,她看着不像上海常见的纨绔子弟和文弱书生。
心中起意一试,果然是个高手,他接托盘的那一手,普通人不练个三五年根本做不到,绝对是个格斗好手。
陈泽秋在角落里坐着,人渐渐多起来。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外交部长陈夫人和两三个贵妇从楼上下来。
伪政府外交部长陈任早年在巴黎读过书,历经清政府时代,北洋时代。抗战爆发后,竟落水投敌,当了日本人的走狗。
这位陈夫人,端着个贵妇的架子,听说早年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头到脚都是奢侈品,一身衣服可抵的上寻常人家的一套房子。
陈夫人与大家打了招呼,将几位亲近的公子小姐介绍给大家,说了几句便上了楼,把场地留给年轻人们。
音乐起,陈泽秋饶有兴趣的看着一对年轻人进入舞池领舞,那男子是藤田一诚,女孩是陈夫人的侄女。
两人在舞池里腾挪,初还有些生涩,随后熟悉了,更显出两人高超的舞技来,一曲罢了,全场喝彩,掌声雷动。
明诚见陈泽秋一直看他们跳舞,开口问道:
“怎么了?”
“舞跳的不错,”陈泽秋答道,随后又说:
“那个男的我见过。”
明诚一惊,问道:
“你见过他?在哪里?”
“那天我去医院办完手续,去了边上的茶楼,半个小时以后,他就上来了。”
“你们说话了吗?”明诚问道,口气有些异常。
“没有,我走时他冲我笑了笑,所以我还记得他。”
明诚皱了眉,开口道:
“你日后离他远些,这人很危险。”
陈泽秋虽不解,还是点头答应了。
明楼明诚在日伪体系中工作,若是她与藤田一诚有了关系,更能拉近他们与日本人的距离,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明诚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难不成是因为爱妹心切,不想让她掺和进政治?
又或是觉得藤田一诚干的是特务工作,朝不保夕,并非良配?
陈泽秋琢磨着明诚的意思,大概是如此吧。
两人安静下来,看着舞池中,人来人往,大家觥筹交错,三五成群聊着什么。
也有不少人来邀请陈泽秋跳舞,毕竟陈家千金回国的消息也早宣扬了出来。
陈泽秋对这些没兴趣,都叫明诚帮她挡了。
明诚又礼貌拒绝了一位想邀陈泽秋共舞一支的人,回到沙发坐下。
“这么多人,就没有你看上的?”明诚无奈问道。
陈泽秋凉凉看他一眼,道:
“那个付小姐我看着不错,长得漂亮,看起来性格也好,配你合适。”
刚才有个付小姐过来找明诚跳舞,可惜明诚不喜欢,就拒绝了。
明诚猛得被噎住,嘀咕了几句,不说话了。
陈泽秋悠悠的坐在沙发上喝牛奶,她说在舞会上找男朋友,就不在舞会上找男朋友。
明诚见她一副我就不动的样子也是无可奈何,这个妹妹,性格虽不坏,但犟起来他还真劝不动她。
夜已深了,上海秋天的夜,也渐渐冷起来了。
许是喝了酒,舞会上的人却渐渐燥热起来了,彩色的灯光跳跃着,靡靡之音流淌着。
陈泽秋捧着牛奶默默的看着,这一刻,于这些人来说,家国、社会、痛苦、不幸、乃至自己全都被忘却了,只余下麻木的快乐。
陈泽秋猛喝了一大口牛奶,看这些与日本人夹缠不清,在侵略者铁蹄下苟延残喘的人,真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陈泽秋余光一扫,见开始那个接盘子的高手上了二楼,她也不以为意,以为是上楼换衣服、上厕所之类的事。
未及半刻钟,灯一下子灭了,舞会陷入一片黑暗。
灯灭的一刻,明诚便拉起陈泽秋躲在了沙发后面。
陈泽秋刚躲好,就有一声枪声响起。
“啪——”
又是连续三声枪响。
随后是人群的惊呼声,尖叫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明诚拍拍陈泽秋的背示意别怕,随后把配枪拿在手里。
过了半晌,也没再有枪声。
“别怕,大家都站在原地不要动,现在已经叫人去修电路了,马上就可以修好。”
有人开始大声呼喊,叫宪兵维持秩序。
十分钟后,灯亮了。
“啊——”
“杀人了!”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人群躁动起来,像有石头投入湖心,众人像水波纹一样向四周散开。
陈泽秋站在角落,人群拥挤,她也没有过去看尸体的想法。
陈泽秋观察四周,那个接盘子的高手已远远站在大厅的另一头了。
陈泽秋心中登时生出两分怀疑,她一直留意着他,确定他上楼后没有下来,怎么灯一亮,这人就在大厅了?
“医生,医生——”
藤田一诚在喊,刚才维持秩序的也是他。
明诚看看陈泽秋苍白的脸,道:
“别过去了,晦气。”
陈泽秋摇摇头,道:
“都叫医生了,不看一眼,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泽秋提着裙子向中间走去,明诚帮她分开前面的人群。
陈泽秋走到中间一看,血流了满地,干脆地道:
“没救了。”
藤田一诚看她一眼,道:
“脉搏还有一点。”
“以这个失血量,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嘴里虽这么说,陈泽秋还是蹲下,细细检查了一下。
血几乎已经流完了,伤口早已不再出血。
陈泽秋用手绢擦了擦伤口附近的血,开口道:
“四枪全中,都打在躯干上,胸腹联合伤肝破裂,膈肌破裂,右肺下叶贯穿伤,”
众人虽不怎么能听懂陈泽秋的话,但都明白了陈泽秋的意思,
没救了——
陈泽秋起身,藤田一诚递来毛巾让她擦擦手,她也不客气,接过毛巾。
陈泽秋看看死者身后柱子上血液溅射的痕迹,心里有些想法。
这枪怕是从高处打下来的。
她也不多说什么,托词说受了惊吓,让明诚送她回家。
藤田一诚也答应下来,这些凭帖子入场的人,个个都在上海有家有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些人加起来影响力也不小,没必要扣着他们。
陈泽秋出门上车,与公共租界的巡捕擦肩而过。
对这一桩凶杀案,她还是一头雾水,事情超出掌控让她微微不安,准备回去好好查查这个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