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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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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秋。
轮船缓缓靠岸,陈泽秋拎着一个小巧的手提箱走下舷梯。
风有些大,她拢了拢吹乱的头发。
目光所及,码头人流攘攘,有工人劳碌,也有先生太太们衣着考究,礼貌寒暄,不少外国人穿行其中。
日军势力扩张,上海局势复杂,已成孤岛,她此时敢以真实身份露面,也早已抱定了身败名裂,杀身成仁的念头。
她神情不变,扫视四周,随后向一个身着长款黑色风衣的男子走去。
“明诚哥,”
明诚一愣,问道:“陈小姐?”
陈泽秋点头,浅浅的笑。
明诚细细看了,才在女孩脸上看出些昔日照片上的样子。
“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陈泽秋从口袋里拿出明镜寄给她的照片,
“我可认得出你,”
明诚确认过照片,接过手提箱,放进车里。
“其他东西呢?”
“都扔在法国了,回来再买就是。”
明诚替陈泽秋打开车门,准备开车。陈家巨富,只这一个独女,在法国学医多年,准备回国工作。
明、陈两家是世交,不过明诚到明家时陈泽秋已随父母回了吴地,又过两年,她便出国了。所以明诚没见过她。
车辆驶入明公馆,明诚开门,道:“大哥大姐都在等了。”
陈泽秋下车,“明公馆”三个字雍容大气,再看一草一木,竟与当年无异。
进了门,转过玄关,明镜、明楼坐在沙发上,明镜笑吟吟的看着她。
陈泽秋快步走到沙发前,叫道:“明镜姐,明楼哥,”
明镜牵了她的手坐下,上下打量着,“泽秋长大了,”
陈泽秋笑,眼睛弯弯的,有些稚气。
“比小时候爱笑了,”明楼接话。
“女大十八变嘛,”陈泽秋道,
“性子也活泼了,不像小时候那股老气横秋的架势了”明楼有些欣慰。
陈泽秋十三四岁时参加学校进步活动,她那时候还小,心里藏不住事。
又加上她父亲早年投身革命,地位不低,她身份敏感,一旦消息泄露必会影响别人对她父亲的看法,整日里疑神疑鬼的,生怕给家里惹麻烦。自然是沉稳为上。
再后来,遇到加入军委会密查组,参加暗杀活动,也是见过血的。既要防着消息泄露,引来祸患,又怕家里人知道,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有活泼的心思呢。
“小时候那是端庄,是名门淑女的样子,我父亲教的。”陈泽秋打趣道。
“这会儿我父亲不在,当然就不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咯。”
明镜无奈,“你还编排起陈叔叔了,”
明楼也是笑,陈泽秋父亲大名陈照南,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一等一的随和性子。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只盼着她平安喜乐,又怎么会要求她别的呢。
说话间,菜已上桌,几人分定主宾坐下。
“怎么没去先去见陈叔叔?”明楼问道。
“我父亲有事去了四川,被事情绊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陈泽秋也是无奈。
“左右回来就不走了,不急在这一时,”明镜给陈泽秋夹了一筷子菜,安慰道。
“工作定下了吗?”
“闸北的教会医院,”陈泽秋答道。
“闸北?”明镜皱皱眉。
闸北有些偏,穷苦人多,条件差,离日占区也近,不大安全。
“为什么要选闸北?明心医院就很好,如果不喜欢,宏恩也不错。最不济,在租界挑个私人诊所,姐姐也答应你。”
“明镜姐”,陈泽秋挺直脊背,神情认真,“我学医多年,最大的理想就是把一身所学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大医院福利高,工作轻松安全,大家都懂,所以能吸引好医生,医疗水平自然也高。多我一个不多。”
“但闸北缺医生,我去了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能帮到更多的人。”
“救死扶伤是我的理想,穿上这身白服,我就不会辜负它。”
女孩说话时,眼里闪着明亮的光,那是极纯粹的理想。
餐桌上安静下来,明镜叹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不再劝她。
明楼明诚对视一眼,也是心中感慨,陈家把孩子保护的太好,竟养出了这种充满理想主义的天真性子。
这乱世中,人人身不由己,理想是个奢侈品。
即使势大如明家,姐弟几人也不顺遂;巨富如陈家,要在这世道中让自家孩子永不见黑暗也是奢望。
晚饭已毕,陈泽秋回了房间。
房间布置的很精细,看得出明镜用了心。
陈泽秋坐在书桌前,留声机低低的放着小夜曲。
她伏案写着什么,半晌又在茶杯中烧掉,倒了半杯水,掩了灰烬。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思考。
上海局势复杂,各路势力纠缠不清,你方唱罢我登场。
日方势力越发猖獗,国党势力转入地下,最近又受到扫荡,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真是头疼。
她来上海是为了接近特高课长官的侄子藤田一诚,以他为踏板进入日伪体系。
藤田一诚与她年龄相当,野心勃勃,不甘在他叔父羽翼之下,以陈家的影响力和财力,定能引起他的注意,从而在日伪体系中有一个较高的起点。
只是如何不引起他怀疑,如何借助他的影响还需看陈泽秋的手段。
陈泽秋按按太阳穴,她是入行多年的军统杀手,本就不大擅长卧底潜伏。再加上一旦她表面上落水投敌,陈家一定会受到巨大影响,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只是国难当头,个人得失荣辱,比起国家利益微不足道,她也别无选择了。
夜深了,静静的。
刚才和明镜明楼说的话,也只是为了塑造她理想天真的形象。
她一个特务,哪有那么多悲天悯人的情怀。去闸北,是因为她的直属小组在闸北,而且闸北离日占区不远不近,方便她接近目标而已。
若是想单纯想救死扶伤,就直接去偏远乡下了,又何必回沪上呢。
陈泽秋将重要文件藏好,又检查武器无误后放在身边,随后清理痕迹,熄灯休息。
明天就要去见见军统在上海的人了。
第二天。
明楼、明诚照常上班,明镜带着她逛了一上午,置办了些东西。
中午接了个电话,便说下午有事,表了歉意。让她在家里歇歇,或者自己出去逛逛。
陈泽秋也不追问,自己出了门。她小时在上海长大,多年未回来,竟有些陌生了。
她随意逛着,见一家点心店有些熟悉,便进去买了一斤绿豆糕。出了门才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地方。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第一次杀人,吃不下饭,做了许多噩梦,以为一辈子不会忘记。
如今十几年,再想起来,死在她手里的那个人姓名倒还记得,面目却早已模糊了。
她去教会医院办了入职手续,看了看日后自己的工作环境。
与料想的差异不大,医院占地不小,科室设的也齐全,只是医生缺的很。
这家医院的院长是她博士导师的同门,来国内多年,是位虔诚的基督徒。
据他说,十年前医院刚成立时状况还好。只是近几年日本势力大肆扩张,搅的大家都不安宁。在日本人眼里,凡是医生,就有间谍的嫌疑。许多医生都离开上海,往内地或香港去了。
这几年经济又颓靡,今日储备票,明日军票的,货价又没个定准。没离开上海的医生也都进了租界,求个安生。
办妥了事,陈泽秋在医院旁找了个茶楼,登上二楼,向外眺望。
晚霞映红了半面天空,伴着橘黄的暖光。
医院的大楼有些斑驳,在夕阳下镶上了一道金边。
小二上了楼,见陈泽秋衣着不俗,眼睛一亮,殷勤问道:
“小姐,您要点儿什么?”
“黄山的毛峰,半两泡茶,半两带走。”
小二腰弯了弯,道:“半两茶可太浓了,我们有上好的明前龙井。”
“龙井味薄,把陈年的普洱来上一壶,再上一盘板栗糕。”
小二堆着笑,轻声道:“掌柜请内室品茶。”
陈泽秋进了内室,已有人等着。
见有人进屋,屋内人起身迎接。
陈泽秋一扫众人,桌边年岁较大的是老九,边上的红衣姑娘是负责电讯的贝斯,窗边放风的青年是哨子。
陈泽秋拉开椅子坐下,道:“大家都坐,我是陈泽秋,暂时负责上海的行动科。”
老九给陈泽秋添了杯茶。
“我就在边上的教会医院工作,急诊的医生,有急事就去那里找我。”
“上海站刚经历过扫荡,行动科损失惨重。但不必太忧心,新的行动人员最近会陆续配齐。”
“我干这一行很多年了,不用担心我让你们白白送死。”陈泽秋笑,
“老九应该有体会。”
“是,”
老九见众人看他,解释道:
“我四年前在东北活动的时候,组长就是我上级。”
陈泽秋身体前倾,眼神坚定,自然而然有一种令人信任的力量。
“斗争很艰难,但我们在,毕竟还有希望。在这种局势险恶的情况下,愈发需要我们精诚合作,共克时艰。”
陈泽秋不再多说,惨剧在前,士气不是靠一两句话就能提起来的,她需要的是一场大胜,才能再鼓起这些人的斗志。
军统之前损失惨重,行动人员在一两个月内才会陆续到位。这倒也给了她几分方便,至少目前这些人没有不服她的,只要她在一两个月里做出成绩,之后到的人即使不服,也要听她的命令。
陈泽秋与众人定下了联络方式,沟通了大致情况,就又回到二楼喝茶。
刚坐了半刻钟,二楼便又上来一个人。
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衣料精细,非富即贵。
他在陈泽秋附近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些茶点。
陈泽秋扫过男子的脸,心中一跳,却也不多动作,只是捧着茶杯,看窗外晚霞渐落,天空变为暗青色。
茶已饮毕,陈泽秋下楼准备回家。
经过男子桌子,男子冲她一笑。陈泽秋一愣,回以礼貌的微笑。
下楼叫了黄包车,报了明家地址。
陈泽秋心中思索,刚才那男子就是藤田一诚,若说凑巧,她是不信的。刚才那一笑,陈泽秋就知道藤田一诚认出了她。
她还没下手,藤田一诚倒是先盯上她了。藤田一诚怕是在教会医院门口留了人,才能在茶楼来个偶遇,下的心思倒不小。
时间流逝,灯火已上。
陈泽秋回了明家,只有阿香一人。
洗了澡,换了衣服,在客厅看书。
过了一个钟头,明镜才进门,带着一丝倦色。
陈泽秋迎上去,道:
“明镜姐,回来了”
一边伸手接过明镜手里的包。
明镜一惊,手微缩了一下,犹豫一瞬,把包给了她。
陈泽秋恍若未觉,牵着明镜的手往客厅走。
“明镜姐吃饭了吗?我买了绿豆糕,是我小时候常吃的那家,没想到还在那里,味道一点没变呢,明镜姐快来尝尝。”
“还没来得及吃,”明镜坐下,陈泽秋把包放到她身边。
“今天生意上临时有点事,把我们泽秋怠慢了,”
“明镜姐说哪里的话,难不成把我当外人了吗?”
陈泽秋和明镜聊了几句,觉她心事重重,坐立不安,便借故去了洗手间,看明镜究竟要做什么。
陈泽秋轻轻合上门,取了些水,抹在洗手间的毛玻璃上,门外的场景清晰了些许。
只见明镜见陈泽秋离开,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匆匆上了楼。
几分钟后回来,神情自然了很多。
这位姐姐,心里的事都写在脸上,还真不是做坏事的料。
明家势大,明楼又身居高位,能让明镜这样谨慎,一定不是简单的事情。
陈泽秋回到客厅,说着些在法国时的趣事,把明镜逗的开怀大笑。
正说话间,明楼、明诚回家,打了招呼,就进书房忙事情去了。
明镜仍是和陈泽秋聊些家长里短的事,哪家的小姐订婚了,哪家的少爷回国了,一来二去竟扯到陈泽秋的婚事上。
陈泽秋无奈告饶,脱身回了房间。
她暗中观察,见明镜施施然回了房间,并没有进明楼书房说话的意思。
陈泽秋心中起了几分好奇,什么事连亲弟弟也不能告诉。心里念头无数,暂且按下,却也对明镜多留心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