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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叛徒 陈泽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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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秋打开院门,只见明诚拎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
陈泽秋微微惊讶,
“明诚哥?”
她侧身让开院门,请明诚进来。
明诚爽朗一笑,拎起大包小包进了门。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陈泽秋微微动了动鼻子,她忽然笑道:
“这么早,明诚哥你从哪里过来?”
“从家里来,你新搬了家,这两天工作忙,好不容易今天有时间,大哥一大早就催我来看看你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能帮把手的。”
陈泽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衣,笑道:
“从家里来?明台和他的小女朋友最近怎么样,去家里了吗?”
明诚有点无语,道:
“没去,你可真是的,我怎么会知道,你好奇不如直接去问明台。”
他走进院子,环顾四周,方方正正的小院,收拾得很整洁。
一排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边又有厢房,亮亮堂堂的,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明诚笑道:
“怎么买了个这种院子,我还以为你会更习惯之前住的西式公寓。”
陈泽秋神秘一笑,接过他手里的一堆东西,打开门,邀请道:
“进来看看。”
明诚一进门就一怔。
这房子外面是四合院民居的样子,里面竟然是西式装修,瓷砖雪白,欧式的沙发吊灯,富丽堂皇。
明诚有点哭笑不得,这也算是别有洞天了。
陈泽秋笑吟吟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道:
“我特意让一诚找人给我装修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
明诚只是笑,看不出什么内心活动,
“住得还习惯吗?一个人怕不怕?”
陈泽秋拿了个精致的小袋子,一边从里面掏出保温壶和小点心,一边笑道:
“都是按我的习惯装修的,哪有什么不习惯。”
“我刚从咖啡馆叫的外送,快尝尝。”
陈泽秋打开保温壶,拿了两个骨瓷的咖啡杯,上面画着六月玫瑰,描了金边,她倒了两杯咖啡。
咖啡的醇香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
明诚抿了一口,惊讶道:
“味道不错。”
玫瑰的香气浓郁,液体像丝绒一样滑过口腔。
他端详了一下杯子,玫瑰画得细腻,手感很厚重。
“和这杯子也配。”
陈泽秋眉眼弯弯,道:
“我专门为了这咖啡买的杯子,一套六个,还有一套没用过的,一会儿明诚哥你拿走吧。”
明诚也不客气,道: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大小姐。”
这杯子是精品洋货,看着就不便宜。
“最近工作怎么样?”
陈泽秋微笑着点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小臂,轻轻拽了一下袖子,道:
“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她有背景,又是藤田一诚的女朋友,大家表面自然都对她客客气气。
“陆军总院和日本军方更亲密,军事性质更强,你能习惯吗?”
“你不是不自由,毋宁死吗?”
明诚调侃道。
陈泽秋在法国上学,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法国人的浪漫气质。
陈泽秋心中一动,这话可以是关心,但多多少少带了些试探意味。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掩饰思索,随后好像不经意地说:
“是啊,有很多日本军人,最近又不知道有什么事,重症病房都戒严了。”
明诚拿起保温壶,添了点咖啡,轻笑道: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军统在沪上活动猖獗,估计又是那些抵抗分子吧。”
陈泽秋摸了摸袖子,丝绸的触感柔软极了。
“五天前吧,那个病人忽然转到了重症病房,之后就戒严了,看管严密,我也没打听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明诚沉吟片刻,道:
“大概又是军统那些人,死硬分子,麻烦得很。”
他抬眸看陈泽秋,嘱咐道:
“你离那些人远点,别掺和这些事。”
陈泽秋眼底微动,道:
“放心,我不参与这些事。”
“我是医生,只管治病救人,不考虑其他东西。”
“再说了,急诊和重症病房也不在一栋楼,我平时不大和他们打交道的。”
明诚沉默。
医学没有国界,医生却有国界。
也不知道陈泽秋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诚的心微沉,掩去心中的不自在,又和陈泽秋说了几句话,问了些陆军总院的具体运行方式,陈泽秋痛快回答了,他随后便起身告辞。
陈泽秋把他送到门口,道:
“明诚哥,以后可要经常来看我,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饭。”
明诚风衣的衣角随风而动,在春天里竟然显得有些萧瑟,他笑道:
“别送了,回去吧。”
陈泽秋颔首致意。
两人目光一触,各有深沉。
明诚上车离去。
陈泽秋看着他的车走远,回屋坐下,沉默良久。
她捞起睡衣的衣袖一看,已经起了一大片红疹。
这是过敏了。
陈泽秋看着那片红疹出神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明诚可能是工党。
而且明诚大概率刚刚和程锦云接触过。
程锦云是个爱俏的姑娘,她送给程锦云的香水是今年法国的新款,香型特别,国内没有几瓶,她料定了程锦云必然会用,在其中添了些自己过敏的栀子花。
她对栀子花极为敏感,稍有接触,必有反应。
人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往往更为敏感,明诚一进门,她就隐约闻到了那款香水的味道。
之后一接触,胳膊上就发痒,现在一看果然起了疹子,大概率是她送程锦云那瓶香水了。
这初春,天气还冷,大街上的栀子花都没开,也不大可能是街上沾染的。
本来是一步闲棋,没想到炸出这样的事。
陈泽秋拿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完了。
她心里已经起疑,后面明诚问她医院的事,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那个重症病房的人,根本不是军统的人,而是工党的叛徒。
明诚是军统的人,打听得这么细致,本来就让人怀疑。
不过,单凭这些,也不能排除偶然的可能性。
陈泽秋骨子里是个极多疑的人,她想了半天,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铃响了七声,随后接通。
......
清晨。
陈泽秋按时上班,交完班,和每个上班的早晨一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按例,桌子上摆着一份今天的报纸,一份早餐。
陈泽秋先是打开报纸,看了一眼,随后拿起桌上的呛饼咬了一口,蹙了蹙眉。
她叹了口气,把饼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拿起电话,打电话给酒楼:
“麻烦来一份素浇面,四只鲜肉汤包,送到陆军病院门口,让门卫打电话,我出去拿。”
对面的人连声答应,随后挂断电话。
陈泽秋沉默片刻,自己笑了笑,合上报纸,出了办公室,往病区去了。
转了一圈,大约半小时,又接了两个患者,不过情况都平稳,不算严重。
陈泽秋回了办公室,走到门口,遇到来送早饭的士兵。
“陈小姐,您的早饭。”
陈泽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含笑点头,拉开门进办公室,温和道:
“麻烦你送过来,请进来坐坐。”
日本士兵进屋,把早饭放在办公桌上,恭敬站着。
陈泽秋温温柔柔地笑着,从包拿出钱夹,抽了一张纸币,递给他,笑道:
“多谢。”
日本士兵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的时候还认认真真地关上了门。
这是藤田一诚的女朋友,藤田家在日本可是大贵族。
再说,日本士兵看了看手里的钱,是一张两美元的纸币。
他美滋滋地收起来,不过是跑腿送了一趟东西,这位陈小姐出手可真大方。
咔哒——
门合上的声音。
陈泽秋顿了片刻,慢条斯理地打开了早餐。
面条还微微冒着热气,汤包大概是怕漏了,仔细地包了三层。
陈泽秋抽出袋子里的筷子,捻了捻装筷子的纸袋,整齐撕开,展开。
她搓了搓纸的边缘,不见手指怎么动作,便从纸袋中间取出一张纸条来。
陈泽秋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数字。
她饶有趣味地看了几分钟,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后销毁纸条,安静地吃起早餐。
汤包味道很好,素浇面就欠了一点味道。
陈泽秋是标准老牌世家养出来的小姐,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即使心里有事,也看不出一点匆忙,让人看着舒服、顺眼。
她吃饭的动作很从容优雅,速度却并不慢,一顿饭下肚,她干脆利索地把剩下的东西丢进垃圾桶,随后抬腕看了看手表,
十点钟。
时间正好。
她闭上眼睛,三秒钟后,霍然睁开,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拿起衣架上的白大褂,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这是她刚刚去病区拿的。
她想了想,拿出笔在上面标了几个字,随后放进白大褂口袋,穿好白大褂出了办公室。
陈泽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琢磨着怎么去重症病房一趟。
急诊和重症病房不在一栋楼,离得却绝不远,两栋楼中间有连廊相连,方便病人的运送。
“陈医生!”
陈泽秋向前走着,便有人叫她。
来人行色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陈医生,前面突然来了好多外伤的患者,您快过去吧!”
陈泽秋瞬间加快步伐,问道:
“怎么了?”
“说是和工党的抵抗分子交火了,那帮抵抗分子,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不然怎么可能打伤这么多精锐士兵。”
陈泽秋没管日本医生的牢骚,她探头往前面处置区看了一眼,溅了一地的血。
她走过去,见是个枪伤的病人,几个主治医师已经满头是汗,后面还在陆陆续续地往里抬人。
急诊本来还宽裕的人手,一下子捉襟见肘。
陈泽秋想帮忙,那几个日本医生却完全没有让她插手的意思。
他们怀着军国主义的狂热,近乎虔诚地对待眼前的病人,好像她一个中国人插手会坏了他们的事情一样,更有甚者,陈泽秋侧头时,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蔑视和仇恨。
陈泽秋扫视四周,问道:
“是宪兵队的?”
“对。”
小林喜多蹭了蹭额头的汗,匆匆回答。
特务机关,有防备心是必然。
陈泽秋沉默一瞬,道:
“我去送人到重症病房吧。”
小林喜多的眼里闪过一丝尴尬,还是答应道:
“好,这样再好不过。”
陈泽秋点头示意,拉过暂时处置完成病人的病床,点检设备和药品,点了两个人跟她走。
陈泽秋出了门。
小林喜多和陈泽秋同时松了口气。
小林喜多怕患者知道了她是中国人,再惹出什么乱子。
陈泽秋怕被这种事情绊住,这种大场面她肯定不能不出面,脱不了身影响她做事。
她心底已经有了打算,从容不迫地做事。
急诊和重症病房是常常打交道的,她和重症病房这几个医生还挺熟悉的,把患者安顿好,检查了仪器和病人的状态都没问题,又和重症的医生聊了几句。
算好了时间,陈泽秋推开病房门,右手边有一间病房,门口站着一队人,荷枪实弹。
陈泽秋不动声色,换药车压过地面的声音传来,她侧头,一个护士推着换药车正走过来。
陈泽秋向她点头示意,目光在换药车上一扫而过。
只剩下几支药品,上面标着记号,很轻易就能认出哪个是工党那个叛徒的药。
恰好有两支要静推的抗生素。
她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有一支10%浓度的kcl溶液,她已经仿照宗树美子的习惯标好了记号。
陈泽秋抬眸,笑道:
“美子小姐,快忙完了?”
宗树美子点头回应,她认识这个医生,很年轻、技术很好的医生,对重症医学也很有兴趣,常常过来学习,只可惜,是个中国人。
陈泽秋侧身给换药车让路,换药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陈泽秋好像下意识地扶住换药车,衣袖边缘在台面上一蹭。
她随后把一块小石子从轮子前踢开,温柔道:
“小心。”
宗树美子面露感激,道:
“谢谢。”
陈泽秋笑着看她过去,转身。
白大褂口袋里,已经变成了一支刚刚在换药车上的抗生素。
kcl溶液,在医院里用得再普遍不过,但现在还很少有人知道,用来杀人也是很痛快的。
钾离子是维持心脏电活动的关键因素,血钾浓度急速升高,会导致心肌细胞静息电位异常,引发室颤或心脏骤停。
静脉注射高浓度kcl溶液,只需几分钟,就能致死。
而且按照现在的法医技术,多半查不出来,只会被认定为猝死。
陈泽秋步伐平稳,眼里全是温和。
能做的她已经做了,对得起良心,成与不成,就看运气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