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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   陈泽秋 ...

  •   陈泽秋瘫在椅子上闭眼片刻,心里盘算了一遍,没有留下任何问题,才微微放下心来,笑道:

      “出来办这种事情,怎么不叫吴天配合你?他手底下人手多的是。”

      张白神情倒是很从容,看不出来刚刚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的样子,按着手臂上的伤,温声道:

      “我自己的事情,不好牵连他,上次藤田一诚被算计了一把,现在每天把吴天盯得死死的,再用他的人手办事,风险太大。”

      陈泽秋摇了摇头,张白这个人颇有江湖气,重情重义、有恩必报。

      他言行举止看着便是大家公子,受过良好教育的,行事风格却并不像他们这些特务,更接近江湖草莽,也不知道有什么恩怨情仇,让他跑到这沪上来杀人。

      陈泽秋轻击墙壁,打开暗格,找了两套衣服,扔给张白一件,

      “换上,一身的血,再让人看见。”

      张白接过衣服一打量,灰色的长衫,正合适他的身材,他心里压不住的惊异。

      在今天之前,他觉得陈泽秋是个可靠的医生,可能和吴天有些合作,所以愿意偶尔帮帮他的忙,也可能凭借身份在沪上有些能量,能摆平一些事情。

      今天遇见陈泽秋,他发现她的身手非常出彩,行动前后的周密准备,也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这处安全屋,必然经营良久,准备充分,不然不会有恰好合适他身材的衣服,陈泽秋却毫不在意的暴露出来,就凭这一点,她就不会是个简单的医生或情报贩子。

      张白默默换上衣服,沉吟良久。

      陈泽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和吴天关系很好?”

      单凭他是吴天的兄弟,陈泽秋就不惜在他面前暴露身份,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他一命,他们的关系,肯定不是吴天说的有合作那么简单。

      陈泽秋眼里带笑,没想到他想了半天,却提了个这个问题。

      她身上问题那么多,他却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意思,确实是个磊落君子。

      “我和吴天?”

      “我们可以说是互相防备的好朋友吧,我个人还是挺欣赏他的。”

      陈泽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过去。

      他们很多年前是过命的好朋友,并肩作战的队友,现在情谊或许在,却更复杂,掺杂了许许多多利益、猜忌和怀疑。

      张白笑笑,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反正他回去还可以问吴天,他只是低声道:

      “又欠你一命,日后必当报还。”

      陈泽秋只是笑,人情她收下了,但她可不是张白那样的君子,她追问道:

      “你来杀谁?”

      “路庆生,新政府教育司的一个处长。”

      张白很坦诚,也很恳切。

      “我和他有家仇。”

      陈泽秋沉默一瞬,坐直身子,收起有些轻佻的态度,严肃道:

      “你愿意和我谈谈你过去的事吗?”

      张白笑了,眉眼温和,动了动身子,靠在墙上,道:

      “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也没什么,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我家以前家境还算殷实,在当地有些名望,我父亲也当过官,但他性情耿直,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站错了队,被国党中统秘密处决了。他那些同僚们落井下石,又觊觎我家的财产,索性制造了一起灭门大案。”

      张白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我祖父,我母亲,我弟弟妹妹,都死了。”

      “我在外面读书,躲过一劫。”

      语气平和,却似泣血。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泽秋笑道:

      “你峨眉刺使得很好。”

      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报纸上那个被扔到黄浦江里的监狱长多半是张白杀的。

      峨眉刺这种冷兵器用的人本来就少,用得好的更少,凭这一点就足够引起怀疑。

      张白对她没追问有点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脸上又带了点怀念的味道,

      “我自小就喜欢这些江湖手艺,专门找师父教过的。”

      “以前我学这些,祖父还斥责过我,说我不好好读书,谁知道现在还要凭这些手艺混口饭吃呢。”

      陈泽秋看着外面的天色,微微泛了白,外面已经有些人声,岔开话题,

      “等天大亮,人多了我们再出去。”

      左右原因已经大致知道了,张白杀的那几个人,查一查他们同时在什么地方任过职,事情也就清楚了,没必要再问张白,揭他的伤疤。

      张白略显犹豫,问道:

      “你和你父亲,是不是闹得不太愉快?”

      陈泽秋诧异挑眉,没想到他竟然关心这种事,戏谑道:

      “关心我?”

      张白看着她,道:

      “这事情闹得挺大的,传得沸沸扬扬,我听吴天提了一句。”

      “你真的喜欢藤田一诚?我觉得他并非良配。”

      “你没问问吴天?”

      陈泽秋带上了点漫不经心。

      张白轻笑一声,耿直道:

      “吴天说你已经疯了,让我离你远点,你说什么都别信。”

      “这个王八蛋,”陈泽秋笑骂一句,

      “我帮了他不少忙吧,他背后就这么说我。”

      张白却没有顺着陈泽秋的话头转移话题,直接问道:

      “你下定决心投靠日本人了?”

      陈泽秋摸了摸脸颊,撩起耳边的头发,轻声道:

      “是又怎么样,你要大义灭亲?”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泽秋笑了,几乎笑出声来,她很少有这样的心情,

      “你还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没有等张白的回答,道:

      “我不喜欢藤田一诚,我喜欢的是权力,是财富,他只是我达到目的的手段。”

      “至于投靠日本人,我没有立场,看谁给的多我就跟谁。”

      说罢,她起身去换衣服,顺便去处理两人换下来带血的衣服。

      “你不是这样的人。”张白声音低沉。

      “你不了解我。”陈泽秋只是一味地笑。

      天已大亮,门外叫卖声四起,这是居民区,清早大多是卖早点卖菜的,上班上学的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陈泽秋穿了件黑风衣,打理得整整齐齐,道:

      “我先走了,你一会儿再走。”

      张白点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些深沉,意味不明。

      陈泽秋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

      “吴天让你别相信我的话,你猜我刚才和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说罢,没有看他的反应,扬长而去,从后院的墙上翻出去了。

      温热的气息从耳边划过,亲密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毛骨悚然。

      张白凝滞许久,直到不见了她的踪影,才慢慢动了动胳膊。

      刚才陈泽秋凑近说话的一霎,他直觉后背发凉,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认识到,吴天说她已经疯了,好像并不全是好朋友之间的玩笑,又或许,吴天根本没开玩笑?

      陈泽秋从小巷走出来,头发、衣服打理得整整齐齐,无处不精致,黑色的风衣却变成了棕色,只敞开的领口可见一点黑色。

      原来这件衣服有黑色和棕色两面,都可以外穿。

      她观察了一下自己,系了一下扣子,把最后一点黑色掩去。

      街上很热闹,人们行色匆匆,偶尔停下买个包子当早饭。

      一个警察截住了一个瘦削的男人,盘问道:

      “你昨天晚上在哪,我看你像是昨天杀人的凶手?”

      瘦削男人顿时吓白了脸,哀求道:

      “爷,我就是个拉黄包车的,怎么敢杀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另一个警察笑嘻嘻地接话,

      “和你没关系,拿出证据来啊。”

      陈泽秋走在街上,看了两眼,随后无视路边盘问的警察,现在这种事多得很,警察不过是想要两个钱罢了,真要让他们找到了杀手,怕是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找了个早点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这边的馄饨皮薄,馅儿大,不放紫菜,汤味极佳,和北方的馄饨做法两模两样,配上一碟小菜,吃得人心满意足。

      陈泽秋心满意足地喝着馄饨汤,就见张白从斜对面的巷口出来。

      她微微侧过脸,拿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才慢慢喝下,余光注意着张白。

      张白显然没发现她,他左右观察,又仔细看了看这个院子的正门,才顺着路向东走了。

      陈泽秋不为所动,喝净了碗里的汤,擦了擦嘴,慢慢起身。

      隔着一条马路,刚才那个瘦削男人点头哈腰,把几张零碎的纸币塞到那两个警察手里,把警察送走,见他们走远了,直起腰来,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

      “晦气!”

      随后又佝偻下腰,苦哈哈地拉起黄包车准备换个地方。

      陈泽秋伸手一拦,笑道:

      “师傅,杨浦区平岚路42号,去不去?”

      那瘦削男人上下一打量,见她穿着体面,立马笑脸迎人,道:

      “小姐,当然去,您上车吧。”

      陈泽秋上车,那瘦削男人拿过毛巾擦了把头脸,拉着车跑起来。

      这男人看着瘦,但步子很大,也很稳,腿上虬结的肌肉,透着健硕。

      沉默着出了闹市区,那瘦削男人拐了个弯,抄了个小道,人流渐少,他抬头观察,眼里闪过精光。

      正是老九,他低声道:

      “老板,办妥了。”

      “按您的吩咐,昨天晚上的事已经找人顶了,入室抢劫的现场,没人怀疑。”

      “知道了。”

      “查查昨天死的那个路庆生和忠义救国军宋宏恩之前有什么交际,关系怎么样。”

      老九眼里瞬间闪过思索,答应下来,

      “是。”

      黄包车跑过街巷转弯,车轮压过青砖路面,发出辘辘声。

      陈泽秋闭目养神,沉默片刻,低声道:

      “老九,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你是了解我的性格的,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心思,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

      老九身子瞬间僵硬了一下,想要解释。

      陈泽秋打断他的话,轻笑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现在也不想管这些,你别紧张。”

      “咱们也共事多年,多少有点情分,我的请求是,不要做对不起国家的事,你想改换门户之前,和我打个招呼,咱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语气平和,其中一点警告意味,引而不发。

      老九私下和工党有接触,她是清楚的。

      陈泽秋这几年见过的太多了,不要说国□□激烈,就是军统戴老板麾下,也分不少派系,抽冷子下个绊子,都是常事,她对这些党派斗争,手下人的各种小心思,都冷眼旁观,放任自流。

      只要能办事就行了,什么字头她不在乎。

      但是如果手下人做吃里扒外,出卖她的事情,她也不介意让他们看看她的刀到底还利不利。

      黄包车跑过尘土飞扬的马路,在一户人家前停了车。

      “承惠四角。”

      老九弯腰,满脸笑意。

      陈泽秋递给他一元纸币,轻描淡写道:

      “不用找了。”

      老九双手接过钱,鞠了个躬,感激道:

      “谢谢好心的小姐。”

      随后低声道:

      “老九绝不会做出卖您的事。”

      陈泽秋凝眸看他,半晌,道:

      “行了,我走了。”

      她漫步消失在小巷里。

      老九直起腰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寒意,一摸后背,已是汗湿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别看陈泽秋长着一张温柔的脸,若信了她是个心慈手软的人,那就是天大的傻子。

      能从东北杀到沪上的人,怎么可能简单,没看他和工党才私下来往了两次,过程及其隐秘,陈泽秋还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吗?

      他刚才仔细把知道这件事的每个人都想了一遍,都没猜出来是谁泄露了消息。

      刚才那一瞬间,陈泽秋是起了杀心的。

      她虽然说得轻松,但若是他敢把她的消息泄露出去,明天就只能到黄浦江里去捞他的尸体了。

      不过陈泽秋确实是个不错的上司,她不在意他私下有没有捞钱,甚至狂到不在意他的立场,只要求他不要叛国。

      连改换门户这种事都能这么宣之于口,她真是有底气,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要不就凭这一句话,她就得在戴老板那吃个官司。

      ......

      陈泽秋穿过几个小巷,仔细观察了没有跟着她的人,才悄悄从后门进了家。

      她新买的小院子,邻近上海陆军病院,上班方便,小巷子四通八达,出门办个事也不易被察觉。

      窗明几净,通风采光都好,她很满意。

      这时候正是上午,陈泽秋一夜没睡,多少有点疲倦,左右今天没事,索性换上睡衣,准备放纵一回,睡个回笼觉。

      正迷迷瞪瞪睡着了,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噔噔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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