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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将离   热热闹 ...

  •   热热闹闹的一顿饭。
      陈泽秋挽着陈照南的胳膊,和明家人挥手告别。
      明镜派了司机把他们送回陈泽秋的住处,他们多年没见,想来更想单独相处一些时光。
      下了车,天还早。
      陈泽秋站在家门口看了看,没进去,笑道:
      “爸,我们在附近转转吧。”
      他们可能要说一些话,在家里有被窃听的可能,在外面聊,总归安全一些。
      虽然知道被窃听的可能性几近于无,她是个专业的特务,每天出门前后都要检查家里的情况,而且表面上她也没什么被监视的价值,但这种深入骨髓的怀疑一直纠缠着她,让她的心神时时刻刻紧绷着。
      陈照南看着她的脸,温和一笑,答应下来:
      “好,正好看看你在这过得怎么样。”
      陈泽秋一笑,两人并肩漫步,谈着家里的情况。
      “你母亲很担心你。”
      陈照南顿步,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语气莫名。
      陈泽秋跟着停步,站在栏杆前。
      眼前是一片湖水,清风拂面,绿意盎然。
      “您怎么不跟我说您到沪上了?”
      陈泽秋回头,语气娇嗔。
      她还是不愿意主动暴露出什么,反而回手试探陈照南到底知道了什么。
      陈照南还是那副和气的生意人样子,语气轻松,眼里却霍然闪过锋芒,反问道: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了?”
      “我哪天走到哪,吃了什么,和谁说过话你不是都清清楚楚。”
      陈泽秋看着他锐利的目光,脸上现出两分无奈,叹了口气:
      “您怎么知道的?”
      “是薛叔和您说的?”
      陈泽秋嘴里发问,目光却直射在陈照南脸上,带着笃定。
      她想了很久。
      她可以确定这十几年从没有和家里提过工作上的事。
      她行踪不定,每个月发给家里的消息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提前写好的,绝不可能泄露她自己的事。
      在外面活动用的都是假身份,代号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唯一的可能,就是薛叔。
      想到薛叔,陈泽秋的眼神暗了暗。
      陈照南看着女儿,心里感慨无数。
      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磕磕绊绊,长成了这样。
      他抬眼远眺,轻轻答应了一声:
      “嗯,是他。”
      陈泽秋随着他的目光远望,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那年,鸿波突然给我打电话,问了你的事,我就觉得不对,问了他几句,他才说你可能在他那。”
      陈泽秋笑了,果然是这样。
      那时候她老师在东北下了一盘大棋,以身入局,差点把她坑死。
      还好她深得老师真传,谁也不信,背着老师留了一手,才死里逃生。
      她从东北撤出来,因为这件事和军统上层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戴老板索性把她放到了川军的一个团里督战,让她缓一缓,也避避风头。
      那个团的团长,就是薛鸿波,她父亲多年前的同窗好友。
      “这可真是个意外。”
      陈泽秋叹道,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陈照南笑了,接着说道:
      “你小时候鸿波抱过你,见过你很多次,他一见你,就认出你了。”
      陈泽秋心里闷闷的,语气却依旧轻快:
      “薛叔可真是狡猾,明明认出我了,还什么都不说,害我猜了好久他有没有发觉。”
      她当时看见了薛鸿波,心里就咯噔一下。
      薛鸿波表面上也不动声色,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她最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
      半年后,徐州会战,川军团几乎全体阵亡,薛鸿波殉国。
      她也没有机会亲口询问了。
      陈照南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却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痛意:
      “沙场征战,马革裹尸,这是军人的荣耀。”
      他看了一眼陈泽秋:
      “鸿波也早有预期。”
      陈泽秋挽住陈照南的胳膊,亲密无间,彼此仿佛都感到一种安慰。
      他们沉默了片刻。
      陈泽秋忽然笑了:
      “薛叔给您打了电话,您就去找人查我了?”
      陈照南怜爱地摸了摸陈泽秋的头,仿佛她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
      “是啊,你干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找了总裁,才让你们戴老板和我说了说你这些年干的事。”
      陈泽秋咂了咂嘴,看着陈照南温和无害的笑。
      这种突然暴露的感觉可不太好。
      老爹太能干,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陈照南凝视着陈泽秋的脸,这张脸平和、温柔,不经意间流露出成熟的风致,当年青涩的样子不知道消失在什么时候。
      他知道,这张脸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也曾有过无数冷酷、坚定和锋锐。
      她从小树苗长成了可以为旁人遮风避雨的大树了。
      陈照南有些遗憾,错过了她的成长。
      他拍了拍陈泽秋的肩膀,像对待一位志同道合的战友。
      湖面波光粼粼,波动的水像丝绸一样柔软。
      陈泽秋笑了,将鬓边碎发别在耳后:
      “您这次来看看我?”
      “嗯,有人专程告诉我,不来也不合适。”
      陈照南眼中含笑,不易看懂的汹涌情感在流淌:
      “也想看看你。”
      陈泽秋挽了他的手臂前进,没有问是谁传的消息,声音温和平静:
      “配合我一把,和我决裂。”
      “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吗?”
      陈家千金的身份对她的计划想来是重要的,不然她也不会以真实身份出现。
      陈泽秋步伐轻快,语气轻松道:
      “不能因为我把你们拉进这滩浑水。”
      “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前途未卜,我不后悔,但也不希望影响了你们。”
      漆黑的眸中一点缠绵的情感翻涌,转瞬即逝,无人发觉。
      陈照南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异样的味道:
      “你不看好现在的战况?”
      陈泽秋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陈照南,轻轻地笑了笑,他的敏锐远超预料,可以从一丝丝异常中察觉她的微妙心思。
      他们太久没见了,彼此说话都带着试探拉扯,这样的坦诚让人微感错愕。
      陈泽秋顿了顿,这话太敏感,她下意识地含糊过去,笑道:
      “谁知道呢。”
      陈照南说得没错,她确实不大看好当前的战况。
      她看到了太多不好的消息,清楚现在的艰难、危险。
      她看不见前路,难免悲观。
      陈照南依旧笑着,眸中却含着温柔。
      陈泽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种含糊,对很久没有见过女儿的父亲来说,可能是一种伤害。
      她沉吟片刻,微带调侃,笑道:
      “无所谓了,我心如铁石,战况如何,也不影响我做事。”
      她此身许国,再无他念。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沉重。
      这种沉重让陈泽秋的心湖微微漾起涟漪,这种让人软弱的心情波动对一个每天精神紧绷的特务来说不是好事。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
      陈泽秋沉默许久,提起另一件事,笑道:
      “我不能在身边尽孝,您和母亲再生一个好了。”
      似试探,也似暗示。
      陈照南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常态。
      陈泽秋恍若未见,步伐平稳:
      “或者再收养一个孩子也可以。”
      陈照南缓步向前,沉思片刻,问道:
      “你想好了?”
      陈泽秋停步,微抬眼眸,轻而易举地从陈照南眼中捕捉到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怆然。
      陈泽秋的心猛然一痛。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放下伪装片刻,显出一丝真实的惆怅。
      陈泽秋的长相很温婉,气质是极标准的大家闺秀,但当她忽然表现出真实一面的时候,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锋锐。
      她眼神平和,缓缓开口:
      “父亲,我做过太多错事了。”
      陈泽秋露出一丝苦笑:
      “您不太清楚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即使现在的军统内部,想我死的也不少,总有戴老板保不住我的时候,迟早会出事的。”
      她手上沾了太多血,敌人的,自己人的,国党的,工党的,普通人的,已经洗不干净了。
      陈照南面色严肃起来,嘴唇微动。
      陈泽秋神情平和中带着冷漠:
      “我也不想纠缠过去的事了。”
      “如今国家危亡,天下兴亡,尽在我辈”
      她微微一顿,嗓音温和:
      “纵死无悔。”
      过去的错事,无可弥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一死以报国家。
      陈照南嗓子有些涩,这是他从小疼爱的女儿。
      他轻声道:
      “定要如此吗?”
      陈泽秋微露苦涩,语气却再冷酷不过:
      “都是我咎由自取,您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离开沪上以后,就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陈照南沉默片刻,神情逐渐平静下来,轻声:
      “我明白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想法,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若是党派斗争,他想想办法,或许还能保她一命,但她自己已经存了死志,说什么也没用了。
      她活着也是煎熬,牺牲在抗战里,对她也是一种解脱。
      陈泽秋笑了,眼底晶莹一闪而过,消失无踪,轻轻挽起陈照南的手臂。
      她的父亲,是再好不过的父亲,保护她,引导她,也会永远支持她。
      “谢谢。”
      陈泽秋声音飘渺。
      “向前走,千万别为我难过。”
      陈照南拍了拍陈泽秋的肩膀,顺着来路回去。
      “你休息几天,我们一起逛逛,我陪陪你。”
      ……
      几天后。
      陈照南和陈泽秋从一家商场出来,到路边咖啡店喝咖啡。
      陈泽秋眉眼带笑,带着放松和愉悦,陈照南仍是那副弥勒佛一样的笑,温和而宠溺的注视着她。
      两人说说笑笑,等咖啡上来。
      陈泽秋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滋味萦绕在口腔里,泛起酸意,她放下杯子,向里面丢了一块方糖。
      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忽然笑道:
      “他快来了。”
      陈照南轻轻搅着杯中的咖啡,答应了一声:
      “嗯。”
      他们的相处时间也快到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藤田一诚。
      藤田一诚自然不会错过陈照南来沪这种大好机会,她已经在外面看见藤田一诚的人了。
      藤田一诚一来,他们便要演出决裂的样子,陈照南就要离沪,他们说不定再无相见之日了。
      陈泽秋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带着调侃:
      “大麻烦来咯。”
      陈照南笑了笑,对这种小女孩撒娇的行为很受用,举起咖啡杯:
      “来,干杯。”
      陈泽秋笑着举杯,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她抿了一口咖啡,甜的,干脆抛弃形象,大口喝了两口。
      “来了。”
      藤田一诚缓步走过来,面露惊喜:
      “泽秋,真的是你。”
      陈泽秋的脸上一瞬间绽放出惊讶、喜悦、慌张和一点点羞涩:
      “一诚,你怎么在这里?”
      陈照南在边上看着她瞬间变脸,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演技。
      藤田一诚保持着绅士的微笑,声音清朗:
      “我在这边办事,路过咖啡店,看见窗边有一个人像你,就进来看看。”
      这个理由找的还不错。
      不易查证,也没有破绽。
      藤田一诚笑了笑,目光落在陈照南身上:
      “这位是?”
      陈照南脸上笑着,眼里却适时带上疑虑:
      “泽秋?”
      陈泽秋熟练地呈现着慌乱、羞涩,轻声对藤田一诚道:
      “这是我父亲。”
      又转头对着陈照南,情绪顺势添加上些纠结和焦虑:
      “这位是藤田一诚……”
      陈泽秋刻意犹豫一瞬,藤田一诚便快速接口道:
      “我是泽秋的男朋友。”
      陈照南的目光犀利起来,仿佛一瞬照透人心:
      “男朋友?”
      陈泽秋慌乱的应了一声。
      藤田一诚维持着完美的绅士姿态,微笑道:
      “对,我们交往几个月了。”
      “日本人?”
      “是。”
      “在做什么?”
      “现在在特高课帮我叔父做事。”
      “我不同意。”
      陈照南声音霎时冷厉。
      陈泽秋脸色一白,眼里泛起盈盈泪光,不可置信道:
      “父亲……”
      藤田一诚神情不变,眼里却泛起冷光:
      “您什么意思,看不起日本人吗?”
      陈照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冷声:
      “我只是看不起你。”
      “手段低劣,人品堪忧。”
      “你!”
      藤田一诚声音里满是怒意,又不好发作,憋红了脸。
      陈家势力不小,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把陈照南怎么样。
      陈泽秋站在藤田一诚身后,见他吃瘪,眼里划过一丝笑意。
      卑鄙小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陈照南看见她的笑,心里无奈,面上却丝毫不显,呵斥道:
      “还不过来!”
      陈泽秋仿佛被他的话吓到,眼眶湿润,泪珠将坠未坠,一派楚楚可怜之色。
      “父亲……”
      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我和一诚是……”
      “闭嘴!”
      陈照南黑着脸打断她的话,干脆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陈泽秋也隐隐有些恼意,推搡了两下,便要争辩。
      陈照南索性拉着她的手腕就走,留下一句冷冷的话:
      “滚,离我女儿远点。”
      陈泽秋一双眼睛欲语还休,目光颤了颤,三分无奈,三分不舍,剩下都是含情脉脉。
      看了藤田一诚一眼,就被陈照南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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