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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亲 陈泽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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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秋与明诚并肩出了门。
明诚刚刚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相亲局,一时有些尴尬。
陈泽秋倒是很坦然,笑道:
“明诚哥,不必费心找地方了,我们就在院子里转转吧。”
陈泽秋随意撩了撩头发,把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一派从容,
“当初我父亲早早带我回了吴地,后来就出了国。”
“说起来,以前与明诚哥并未见过。”
几句话打破了沉默,明诚也放松下来。
“那倒是。”
陈泽秋莞尔一笑,两人说说笑笑,在院子里散步。
明公馆的后院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天气晴朗的时候,在这喝喝茶,打打球,一定很舒服。
“明诚哥是和明楼哥一起去的法国吗?”
“对,那年我十九岁。”明诚回答地很具体。
陈泽秋摩挲了一下下巴。
做特务的,总是下意识地想取信于人,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职业病。
想到这,轻笑出声。
明诚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陈泽秋又问了几句明诚在法国的事。
一回国就能和王天风搭上关系,想来他们在国外的日子并不会那么简单。
明诚随口答着,却丝毫不见破绽。
陈泽秋有点遗憾。
明诚明里暗里的地试探着,打听些藤田一诚的消息,不时暗示着他不是良人。
陈泽秋笑意盈盈地应付,两人各怀心事,全无半点旖旎。
只是……
陈泽秋偏头看了明诚一眼,明诚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气质沉稳。
会是他们吗,那个把程锦云派到她身边的人?
倒是很有这个可能。
陈泽秋与明楼明镜交情还不错。
明家姐弟都是重情义的人,她父亲在危难时帮过他们,看她误入歧途,难免要插手一二。
陈泽秋已经起了疑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
程锦云可是那边的人,能指挥得动程锦云……
陈泽秋不经意地蹙了蹙眉。
面上不显,思绪已经辗转万千。
心里渐渐有了想法。
陈泽秋收敛了思绪,笑着岔开话题,道:
“我父亲给我发了电报,说半个月内就回来。”
明诚面露惊讶,道:
“这么突然,这次回来是要在沪上久住吗?”
陈泽秋看着明诚,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有些莫测。
明诚面不改色,直面她的目光,内心却在嘀咕。
正是他们发电把藤田一诚的事告诉了她父亲,陈照南才会匆匆回来。
陈泽秋这个眼神,几乎让人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陈泽秋眼底微露笑意,却没有追问。
她收回目光,开始演戏,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些许忧愁,显出些小女儿情态。
“我和一诚的事,我父亲想来是的不同意。”
“他骨子里是个激进的爱国者,我也赞同。只是私人感情这种事,也没办法控制。”
陈泽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余光却注意着明诚的表现。
明诚一脸严肃,却隐秘地蹙了一下眉,转眼就消失不见。
陈泽秋随手折下一支花,在手里把玩片刻,微微歪头,接着道:
“明诚哥,你和明楼哥都在新政府工作,想来对一诚没有什么偏见吧,可要帮我劝劝我父亲。”
明诚笑了笑。
陈泽秋不是那种令人一见就惊艳的长相,但她其实很漂亮,温婉卓然的气质瞬间就能吸引人的目光。
只是太天真了些,这样一个女孩,如果站在对立面,实在是可惜了。
明诚眺望,目光落在花园的边界,那里种着一簇玫瑰。
“泽秋,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花园里很漂亮,陈泽秋目光没有聚焦,散乱地落在空气里,军统沪上多少行动人员的生死都在她肩上,她压力其实不小,每天忙忙碌碌,很少有这种悠闲的时刻。
难得有战友在身边,陈泽秋难得放松,露出一点感性,轻声道:
“选了一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从不后悔。”
声音飘渺,微带坚定。
不过转瞬,就爽朗一笑,朗声道:
“瞧我们,怎么聊上这些了,明诚哥看起来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
明诚也洒然一笑,回神道:
“说得是,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夕阳西下,阳光落在并肩的两人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两人对视一笑,气氛莫名。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世间事大多如此。
……
医院。
“锦云!”
陈泽秋脚步匆匆,喊住前面的程锦云。
程锦云回头,带着标准的微笑,她的白大褂收了腰,格外修身。
陈泽秋快走几步赶上,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她,笑道:
“法国香水,今年的新款,我巴黎的朋友寄给我两瓶,送你一瓶。”
程锦云眼眸中带着些欣喜,却又有些犹豫,
“陈医生,这有点贵,我不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陈泽秋温柔一笑,干脆利落地把手提袋塞进她手里,道:
“我是拿你当妹妹看的,一瓶香水而已,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
程锦云踌躇一下,还是接过来拿在了手里,道:
“那就谢谢泽秋姐了。”
陈泽秋带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别跟我客气。”
“我先去忙了,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玩。”
陈泽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十几二十岁的小女孩,普遍都爱打扮。
从程锦云平时的衣着首饰,就知道是个爱漂亮的。
这香水不便宜,在沪上也是紧俏货,想来她也会收下。
只是……
陈泽秋隔着衣物蹭了下发痒的小臂,从袖口处隐隐可见一片红疹。
她对栀子花的味道过敏,所以对这味道格外敏感,即使自己都没闻到,身体也会有反应。
昨晚在那瓶香水里添了些栀子花的提取物,便起了一大片疹子。
如果程锦云和明楼明诚接触过,短时间内她再接触他们的时候就会有过敏反应,也算是一种追踪的手段。
一步闲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处。
陈泽秋整理了一下袖子,掩住小臂。
探究她那两个好哥哥的身份,倒是有趣,只是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即使他们是工党,两方尚且在合作阶段,她也没有坑他们的打算。
当务之急是怎么应付她父亲。
陈泽秋回了办公室,拿起夹在书里的电报看了看,少见地有些失神。
她心灰意冷,早就生了死志。
个人的得失荣辱,她不在乎,但要以这个样子面对从小爱护自己的父亲,还是不免抗拒。
陈泽秋又拿起那封电报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很短。
“不日将至沪,勿忧。”
她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家里人素来爱护她,从小也是如珠似宝地疼爱着。
陈泽秋回了沪上,父母却滞留于川蜀,连过年也没有回来,本就奇怪。
她发电报询问,每次都只有简单的回复。
她也曾隐隐试探过是否出了事,多方打听过,陈家生意一切平稳,也没什么问题。
勿忧……
是让她不要担忧他她父亲的安全吗?
从口气上来听又不太像,她父亲向来不这么说话的,那是勿忧什么呢……
陈泽秋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手将电报收进包里,不再多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
半月后。
陈泽秋刚下班,就见明诚的车停在门口。
心知便是陈照南到了。
见陈泽秋出来,明诚下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神情轻松,笑道:
“陈伯父今天到了,大姐派人去接,现在估计已经快到家了。”
陈泽秋配合地露出惊色,急匆匆地上了车,语气雀跃:
“今天到吗?怎么都没和我说一声?”
“陈伯父说想给你个惊喜。”
明诚上车,话里带笑。
陈泽秋嗔怪一声,
“真是胡闹。”
心底却微微发紧,她当然是知道的。
陈照南曾经是同盟会成员,和上头几位大佬都有交情的。如今虽然弃政从商,立场不明,但这样的人物到达沪上,她作为军统上海区的高层,一定会收到消息,连他几点几分坐哪条船都清清楚楚。
但陈照南却没有给她单独发电报。
陈泽秋自问他们父女关系还没有这么差,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默认不发电报,她也会知情。
陈泽秋面上满是欣喜,眼睛亮晶晶的,追问着具体的事项,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心思沉重。
明诚的车开得很稳,街上车不多,很快就开进了明公馆。
车刚停稳,陈泽秋便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她看见了,陈照南站在门口等她。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下,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见她下车,快步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她张开手臂,嗓音醇厚,笑道:
“小秋儿快来。”
陈泽秋抿了抿唇,走了两步,保持着优雅的淑女姿态,随后却马上情不自禁地跑起来,飞一样地扑进他的怀里,叫了一声,
“爸!”
陈照南用力抱住她,显示出他的心绪,也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
十二年。
他们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了。
陈泽秋十七岁离家在外求学,此后的时间,漂泊各地,与家中都是书信往来,再未见过面。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过来打扰他们。
空气中几乎听得见两个人咚咚的心跳声。
沉默片刻,陈照南率先收敛了情绪,摸了摸陈泽秋的头,看着她的样子,感慨道:
“泽秋长大了。”
语气是带着笑的,却微微发颤。
陈泽秋眼眶霎时红了。
就这一句话,陈泽秋便明白了,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陈照南的语气中,不再把她当作需要娇宠的女儿,不再把她当作处处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可以并肩的战友。
陈泽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面上已经不见异常,满是毫无心机的纯粹笑意,眼角眉梢,处处露出顺风顺水长大大小姐的骄傲与天真。
她伸手挽住陈照南的胳膊,笑吟吟道:
“父亲,我们进去吧,明镜姐他们还等着呢。”
陈照南无声地握了握陈泽秋的手。
陈泽秋眉眼间都带着喜色,不需做戏,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陈泽秋挽着陈照南进门,明诚跟在后面,明镜明楼和明台都在,已经等着了。
明镜的眼眶发红,看起来是流过泪了,此时看着他们,目光里都流露出欣慰:
“快来坐,饭已经好了,我们好好给陈伯父接风洗尘。”
十二年啊,多不容易。以己度人,她一定不能忍受和弟弟分别这么久,要是她和明台分别十二年,怕是早就想得发疯了。
陈照南落座,陈泽秋自然坐在他边上,显出几分依赖。
陈照南并非常人,情绪波动外露不过片刻,此时便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挂着和气的笑容,圆融如意,举杯敬明家姐弟:
“我家泽秋承蒙各位照顾,感激万分。”
陈照南偏头看了看陈泽秋,然后笑道:
“泽秋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还请见谅。”
明楼起身和他碰杯,姿态谦逊:
“泽秋再懂事不过,哪里算是麻烦呢。”
他斜睨明台一眼,调侃道:
“明台才是麻烦,要是我家小少爷能有泽秋一半懂事,我和大姐也就放心了。”
明台若无其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吃吃喝喝。
明楼是真心这么觉得,明台性子跳脱,出去上个学都能跟着王天风跑了,惹得人着急上火。
不像陈泽秋,安安稳稳地上学上班,到了三十岁,才惹出藤田一诚这么一件麻烦事。
陈照南神秘一笑,明楼是不知道陈泽秋干了什么,知道了他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陈照南也不多谈,感谢了两句,便和明镜闲聊起来:
“这两年过得不容易吧,你也是辛苦。”
陈泽秋起身给明镜倒酒,拍了拍她的小臂,带着安慰的意味。
明镜看着陈泽秋笑了笑,极温和,又转头回答陈照南的话:
“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容易的。”
“现在也好了,明楼他们回来,明台也在身边,我没什么不满意了。”
陈泽秋心里叹气。
明镜强势、决然,有时甚至有些专断,但她一直不讨厌明镜的性格。
明镜十几岁父母就出了事,自己支撑着明家,下面还有小弟弟。
商海险恶,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明家,明镜不狠、不强,怎么能在群狼环伺中保住明家偌大家业。
见明镜有些伤感,陈照南看了陈泽秋一眼。
陈泽秋会意,抱着明镜的手臂摇了摇,笑道:
“明镜姐光说他们了,我不能让明镜姐开心吗?”
空气一下轻松起来,明镜也带上几分笑意。
陈泽秋眉眼弯弯。
陈照南假意瞪她一眼:
“多大年纪了还和姐姐撒娇?”
明镜连忙阻止,明楼和明诚也跟着说话,桌上气氛热烈起来,觥筹交错。
陈泽秋趁大家玩得开心,回头悄悄瞪一眼陈照南。
她这叫彩衣娱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