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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锦云 天朗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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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
陈泽秋看了看墙上的钟,伸了个懒腰。
已经中午十一点半了,可以吃午饭了。
特务也是要上班的,平平常常的日子,要比波澜壮阔的时间多得多。
上班的时候,时间总要过得慢一些。
吃饭总是让人快乐。
陈泽秋又端详了一下钟,满意地脱了白服,慢条斯理地起身。
天气不错,正适合去外面的茶楼吃饭。
陈泽秋推开门,就见小梅在门口正要敲门。
“泽秋姐,看这个。”
小梅笑吟吟地捧着一束小雏菊。
“我刚刚在门口摘的,新鲜着呢。”
陈泽秋让开门,让她进来。
这丫头,最近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和她越来越亲近。
陈泽秋找了个花瓶,把花插进去,摆在办公桌上,摸了一把小梅的脸。
“真好看,和你一样漂亮。”
十八岁的小丫头,就像带着露珠的小雏菊,朝气蓬勃的。
“吃饭了吗?姐姐带你出去吃饭。”
陈泽秋眉眼带笑,她快三十岁了,已经有了时间带来的温柔。
看着这丫头,就像看着孩子,总要宽容几分。
小梅声音干干脆脆,满是天真烂漫,像小黄鹂在唱歌,
“不用不用,我前面还有工作,一会约了别人吃饭。”
陈泽秋微笑,带着些神秘,凑近了问:
“你男朋友?”
小梅新交了个男朋友,也在医院工作。
小梅低低答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亮晶晶的。
陈泽秋故作忧伤,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我们小梅长大了,为了陪男朋友都不要姐姐了。”
“泽秋姐——”
小梅脸上染上几分绯意,语调带着些娇嗔。
“不许开我玩笑!”
这个泽秋姐,总爱打趣人!
陈泽秋盈盈地笑着,看了看腕上的表,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
“我可要吃饭去了,不耽误你陪男朋友了。”
“今天太忙了,难得有一会空闲,再不去又要来活了。”
陈泽秋推门往出走,小梅跟在旁边。
“泽秋姐,我刚刚听说新调来了一个护士,以后应该能轻松一点。”
陈泽秋一怔,这消息来得突然,之前没有一点儿风声,问道:
“这么突然?哪里调来的呀?”
小梅没当回事,依然快快乐乐地往外走,因为以后有人帮忙而高兴不已,
“其他医院,估计是看我们太忙了吧。”
陈泽秋心头却已经有三分疑惑,闸北是贫民区,鱼龙混杂。
学医的人,多多少少算得上技术人才,能有其他选择,一般不愿意过来。
何况是急诊,又忙事情又多,现在世道不太平,常有人闹事,麻烦得很。
陈泽秋疑心一起,无法遏制,已经有了许多猜想,又怀疑是自己过于敏感,神经过敏。
这么忖度着吃了一顿饭,匆匆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个眼生的女孩子。
陈泽秋挂起温柔的笑意,看着友好,不经意间便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这姑娘二十岁上下年纪,打扮入时,衣服裁剪得合体,料子看着也不错。
“是新调过来的同事吧,我是急诊的医生,陈泽秋。”
陈泽秋语调轻盈,自然地伸出手去,和她握了握手。
手很白,也光滑,没有茧子。
她家境不错。
这样的家境,突然来这里上班,更加让人怀疑。
那女孩气质端方,握手过后,便盈盈地笑着,爽朗道:
“我叫程锦云,以后一起共事,还望多多关照。”
陈泽秋和她寒暄两句,没有多问什么,刚认识还是要收敛些,以后熟了才好套她的话。
不知道有没有问题,最后不要打草惊蛇。
陈泽秋客客气气地和她道别,转头就让人去仔细查她。
身边有这么个人,总要详细了解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人派过来的,有什么意图,要是冲着她来的可就不妙了。
不过想来也不大可能,她现在就是个医生,也没多大的战略价值。
倒是藤田一诚常来找她,冲着藤田一诚还有点可能。
……
周末上午。
陈泽秋早就打扮停当,等着明诚来接她。
今天周六,明镜组了局,叫她去明家玩。
小时候他们就常在一起玩的,明镜、明楼对她一直很照顾。
陈泽秋照了照镜子,又抿了一点口红。
说来奇怪,昨天那个程锦云,居然是那边锄奸小组的。
军统行动组和他们有合作,很轻松就查到了程锦云的身份。
虽说通共是大问题,但都是搞行动的,难免有互相帮把手的地方。
只要不太嚣张,陈泽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
“滴滴——”
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陈泽秋向窗外一看,明家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陈泽秋拿着包下楼。
那个程锦云有什么意图,却不清楚。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军统不知道的大任务。
陈泽秋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愣。
驾驶座赫然坐着明诚。
“明诚哥?”
“怎么你亲自来?”
接她这种小事,随便派个司机也就是了。
明诚笑了笑,爽朗道:
“大姐让我来的,大姐可真是把你这个妹妹,放在心尖上。”
陈泽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上车关门笑道:
“明诚哥,你今天这衣服搭配得不错,尤其是这个胸针,是今年的新款吧?”
明诚开车目视前方,闻言笑了笑,道:
“我也不大懂这些,是大姐拿过来叫我穿的。”
陈泽秋笑而不语。
这胸针的款式很好,但极具个性,不好搭配。
今天明诚这身衣服就很合适,一看就不是明诚自己配的。
她明白了,明镜是想撮合她和明诚。
怪不得总是让明诚接送她。
明诚毫无所觉,还在说着些琐事。
陈泽秋偷笑。
男人对这些事总是迟钝一些。
明镜姐也是好心,只不过他们俩都没有这个意思罢了。
现在这个工作,日子过得朝不保夕的,哪有心思想这个。
“泽秋,你和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陈泽秋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明诚。
明诚脸色平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挺好的。”陈泽秋笑眯眯地回答。
“他对我不错。”
明诚紧张她和日本人来往,却还不能直说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明诚笑道,眼睛从反光镜观察陈泽秋的表情,却见陈泽秋正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明诚挪开视线。
“这件事陈伯父知道吗?”
陈泽秋目光暗了暗,她父亲还不知道。
她父亲是个坚定的主战派,二十年前就是端着枪带头冲锋的那一批人。
后来党派倾轧,才回来从商,接手了陈家的产业。
他要是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
陈泽秋心里有点酸涩,表面上却还笑着。
她不想让父亲失望,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父亲还不知道,但他肯定不同意,到时候还要麻烦明诚哥说说好话。”
明诚心里叹息,别说她父亲不同意,他和大哥也不同意,大姐更不可能同意。
好好的姑娘,长得漂亮家世又好,沪上的公子哥不是任她挑选吗,非要找这种人。
看来还要她父亲来劝她。
两人各怀心事,岔开话题,很快就到了明家。
两人一进门,就见明台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书。
陈泽秋笑吟吟地打量他,她和这小少爷见得不多。
王天风遥控指挥毒蝎小组,她只是听下面人汇报情况罢了。
“明台,”
陈泽秋坐下,和他打了个招呼,
“泽秋姐,”明台坐直身子,仪态很好,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年轻就是好。
明台到明家时陈泽秋早就离开上海,回了吴地。
他们俩没怎么打过交道,只是在上次跨年时见过一面。
陈泽秋微笑,自然流露出温柔亲和的神情。
在小朋友面前,她一向装得很好。
“明台快开学了吧?”
“很快了,还有不到一个月,”
和小朋友聊天,也只能聊学习了。
“在港大上学感觉怎么样?”
“就每天上上课,和在沪上也差不多。”
陈泽秋忽然起了点恶趣味,王天风这么看中他,专门拿走了他的指挥权,她倒要试试他。
“港大风景很好,我曾经去过一次,你觉得哪里风景最好?”
明台依旧笑着,回答得很快,
“我倒不大注意这些,”
“只是我同学说不错,他和她女朋友常在学校里看风景。”
“要我说,哪里的风景也不如家里。”
“是吗?小少爷还恋家呀。”
陈泽秋也笑,依旧温柔,仿佛只是关心他,
“听说你这学期拉丁文考得不太好?”
“是啊,拉丁文简直太难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学的东西!”
陈泽秋看着他表演,明台刚到港就被王天风骗走了,压根没去港大上学。
陈泽秋忽然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图穷匕见道:
“我留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现在就在港大教拉丁文,我托他给你补习怎么样?”
明台一愣。
陈泽秋话不停道:
“我改天就把你照片寄给他,你回去之后直接去找他就好。”
明台有点头痛,看陈泽秋那口白牙就像小魔鬼。
泽秋姐是会给他找麻烦的。
陈泽秋却依然温温吞吞地笑,极真诚,丝毫看不出恶意。
明台脸色一变,忽然凑近她,告饶道:
“姐,我的亲姐,别让我学习了,”
见陈泽秋又要开口,明台连忙打断道:
“姐,你和我大哥他们都是好学生,我不一样,我不一样,我就是混个日子,”
“要不是大姐非逼着我去,我都不想读了。”
“姐,就别麻烦你同学了。”
陈泽秋看着他努力表演的样子,有种隐秘的快乐。
王天风插手她的指挥权,她就欺负他心爱的学生。
陈泽秋仍不满足,还要开口,明镜就从门口进来了。
明台飞也似的逃走,去迎接明镜。
“大姐!”
陈泽秋有点遗憾地咂了咂嘴,跟着走向门口。
其实她在法国的时间要比她资料上写得短的多,她在法国飞快地完成学业,就秘密回国,参与各种地下活动了。
认识的人也不多,更没有同学在港大教拉丁文。
只是吓吓他罢了。
不过这小子还不错,嬉笑怒骂,进退有度,总算王天风没瞎了眼。
陈泽秋快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明镜姐。”
随后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轻声道:
“程小姐。”
是程锦云和一个中年太太。
明镜愣了一下,笑道:
“泽秋和锦云认识啊?”
陈泽秋抬眸,眉眼弯弯,向程锦云点点头,
“我们是同事,”
程锦云微笑,有一种大家小姐的温柔和端方。
“那可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
明镜热情招呼程锦云她们进门,介绍道:
“这位是苏太太,锦云是苏太太的表妹,说起来你们三个都是同行呢。”
陈泽秋目光从苏太太身上扫过,温声道:
“苏太太。”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她查程锦云的时候可没发现程家有这么一门亲戚,也不知道从哪论的。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这位多半身份也不简单。
苏太太从容、沉静,倒是比程锦云更适合干地下工作。
陈泽秋饶有兴致地看着明镜向程锦云介绍明台。
明台和程锦云应该是认识的,那次粉碎计划,他们应该就有合作。
后来明台汇报,特意隐去了程锦云的名字。
陈泽秋重新查程锦云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
瞧明台对程锦云维护的那个劲儿,看来是有戏。
只是明台故意隐瞒情报,啧……
还好这不是她的下属。
几人寒暄了几句,陈泽秋兴致勃勃地看戏。
明台是个少爷脾气,桀骜不驯,在程锦云面前居然一点也发挥不出来。
真是一物降一物。
陈泽秋正看得起劲,明诚下楼,明镜连忙叫住他,
“哎,阿诚,你先别走,”
明诚停住脚步。
“大姐还有事?”
“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带泽秋出去转转,”
“就去那公园里、咖啡馆坐坐,”
“要不就在院子里打打球,”
陈泽秋愣住,这里怎么还有她的事。
明诚正要张嘴,就被明镜阻止,
“有事也给我放下,泽秋刚回来不久,还不熟悉沪上,你陪她转转,”
随后瞪他一眼,
“没到天黑,不许回来。”
陈泽秋目光无奈,和明诚对视一眼,也看到了明诚眼里的无奈。
她看出来了,这天这是一场相亲局。
明镜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意思反驳,便起身跟着明诚一起往外走。
可惜了,热闹看不上,自己还成了热闹。
陈泽秋遗憾地看了明台和程锦云一眼,才恋恋不舍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