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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藤田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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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秋随手把报纸扔在桌上,倒了杯茶。
今天晚上有行动,一批重要的物资到沪,是上层走私的东西。
军统走私,本是常态。军统系统庞大,干得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动辄有生命危险,上面拨的经费捉襟见肘,干些赚外快的事,实属正常,她当年也干过的。
只是摊子大了,就要出问题,现在上层走私简直丧心病狂,连钢铁、锡矿、白糖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运。
这是塌天的事,她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出大事。
陈泽秋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里面水深得很,她不想沾手,却也没办法,命令必须要经过她的手。
要是出了事,就是黄泥掉在□□里,有嘴也说不清。
陈泽秋心里感慨自己命苦,面无表情地坐了半天,看着窗外出神。
“叮铃铃——”
桌子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陈泽秋一惊,一手拿起电话,一手开始系白大褂的扣子。
估计是前面有急诊。
“喂?”陈泽秋语气匆匆。
“医院门口,有你的栀子花。”是个沉闷的男声。
陈泽秋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冷声道:
“就来。”
她干脆地挂了电话,把白大褂扔在桌子上,反锁了门,和值班的医生交代了几句,出了门。
陈泽秋从医院后门溜出来,绕到前面,观察四周情况。
“栀子花”是吴天联络她的信号,她对栀子花过敏,所以当时选了这个信号。
也不知道吴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陈泽秋暗骂一句。
她谨慎地走了几步,看见吴天站在一个巷口,观察了几分钟,见没有异常,才走出来,慢慢从他面前经过。
见她过来,吴天给她一个眼神,消失在巷子里。
陈泽秋心知有事,若无其事的地扫视四周,跟着他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这本来就是贫民区,基建差得很,上面挂满了衣服,遮天蔽日,大白天里黑得像傍晚。
吴天倚在墙上抽烟,把肩上的衣服蹭黑一片,他却不大在意衣服,只是抽烟。
“帮个忙。”吴天道,语气有点低沉。
“什么事?”陈泽秋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大白受了点伤。”
陈泽秋沉默片刻,她对张白还印象不错,只是......估计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抬眼看了看吴天阴沉的脸色,在心里叹了口气,面无表情道:
“走吧。”
吴天都开口了,给他个面子也罢。
吴天微微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两人并肩穿过昏暗的小巷,都不说话。
既然吴天直接找她,问题就不小。
若是普通的伤,吴天自己就能处理。
严重一些,以他的能量找几个愿意保密的医生容易得很。
陈泽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青帮的事......
吴天走到一处院落门口,门上细密的布了些青苔。
他拿出钥匙开门,道:
“进来。”
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静静的,没有旁人。
陈泽秋进门,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张白躺在床上,昏睡着,脸色苍白。
“他中了三枪,”
“其他没大碍,只是一枪打在脊柱边上,我不敢动。”
吴天又拿出一支烟,突然想到张白,又塞回去。
“你看看怎么样吧。”
吴天有些颓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陈泽秋也不打听,也不答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慢慢走到张白床边,准备掀起被子检查。
刚刚抬手,只见张白骤然睁开眼,眼神锐利,隐有杀气。
张白见是陈泽秋,放松下来,露出个温和的笑,脸色却又苍白一分。
陈泽秋瞬息间掩去惊讶,挂上温柔的笑,动作不停,调侃道:
“又是我,是不是有点惊喜?”
张白无声地笑,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陈泽秋仔细看看伤口,心中盘算着,抬头给了吴天一个眼神。
风险很大。
这一枪位置太刁钻了,一不小心,就是一个瘫痪的结果。
吴天领会,微微颌首。
陈泽秋直起腰,做着准备工作,语气轻松,笑着对张白说:
“我试试,大概率没事。”
“我可是沪上最好的外科医生。”
张白眼里流露出笑意。
陈泽秋见状,干脆地一针麻药扎下去。
吴天东西备的很齐,药品也不缺,倒是方便许多。
药量刚好,张白很快昏睡过去。
陈泽秋笑意消失,低头动手,动作极快。
吴天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好像空气。
大约一个半小时,陈泽秋打好最后一个结,把持针器丢在托盘里。
她额头一层细密的汗水,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做手术,很耗精力。
“就这样了,我尽力了。”
这个条件,也只能这样了。
“剩下的你处理吧。”
吴天也是正经军校毕业,受过训练的,这种场面还能应付。
陈泽秋脱下手套,扔在托盘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你等他醒吧,小心感染。”
“我走了。”
吴天看看昏睡的张白,情绪也还算平静,道:
“今天对不住了,突然把你拉过来。”
陈泽秋看他一眼,神情古怪。
“那你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吴天动作一滞,噎了一下,无奈道:
“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陈泽秋笑了笑,往门口走。
她是看在与吴天交情的份上,才来帮这个忙。
别看她嘴上不在乎,心里还是拿吴天当朋友的。
陈泽秋调侃一句:
“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知道我以前认识你就行了。”
当年一组精锐都死在吴天的事里,里面还有一个高官子弟,要是吴天还活着的消息被军统知道了,他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天也不在意,随陈泽秋走到门口,拿出一支烟点燃,犹豫一下,还是解释道:
“是帮派仇杀,大白救我一命。”
“要不今天你就得给我烧纸了。”
陈泽秋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凉凉道:
“跟我没关系,”
“你死了我也不会烧纸的。”
呵,帮派仇杀……她才不信吴天的鬼话。
想想藤田一诚最近的动作,陈泽秋抿了抿嘴唇。
吴天仍旧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道:
“欠你一个人情。”
陈泽秋也不多问,只道:
“给我一支烟。”
吴天怔了一下,随即打开烟盒,手腕微微一抖,一支烟就跳了出来,调侃道:
“以前你可不会抽烟。”
“好孩子学坏了?”
陈泽秋接过烟,打量一下。
骆驼,美国货。
“借个火。”
陈泽秋就着吴天的火点了烟,猛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看着烟雾消散在空中,有些失神。
“要帮忙就说。”
陈泽秋喃喃低语,好像不经意地说。
日本人不好对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藤田一诚咬着吴天不放,但只要是坏日本人的事,她很乐意干。
吴天瞳孔微微一震,随即挂上痞气的笑,侧过头,在陈泽秋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泽秋笑了,她弹了弹烟灰,看了看腕上的表。
“知道了,下次叫我。”
“走了,藤田一诚还约我吃饭呢。”
陈泽秋出了门,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药品吗……
……
“泽秋!”
陈泽秋刚回医院转了一圈,就听见藤田一诚的声音,心中庆幸回来的正是时候,不用想理由来应付他。
陈泽秋笑意盈盈地回头,有些嗔怪道:
“喊什么,吓我一跳。”
藤田一诚一身西装,敞着扣子,看起来有几分潇洒。
他凑上来,低沉的声音里浸着丝丝笑意,
“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吗?”
“知道啦,我这不就下班了。”
陈泽秋答应一声,换了衣服,和他并肩出了门。
约的是租界新开的一家法餐厅,装修的金碧辉煌,颇有“往来无白丁”的架势。
陈泽秋看看车窗外的路,心中微动,歪头看藤田一诚,道:
“这好像不是去法租界的路吧?”
藤田一诚按了两声喇叭,微微侧头,笑道:
“在政府那边忘了个东西,顺路去拿一下。”
陈泽秋微微眯了眯眼。
藤田一诚抬手看了看表,道:
“这个点,你明楼哥应该也在,顺便看看他。”
原来是冲着明楼去的。
陈泽秋心中了然。
藤田一诚未免太没有耐心了,他们不过认识了几个月,他就迫不及待要拉拢明家势力了。
或许,更大的目的是借明家给她施压,把陈家拉到他的船上。
毕竟,只要明楼知道了他们在谈恋爱,明镜就会知道,明镜知道了,她父亲也就知道了。
陈家就她一个女儿,到时候她执意如此,她父亲也没有办法。
想起父亲,陈泽秋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对自己的荣辱本来已经无所谓了,但不想伤关心她的人的心。
只是现在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陈泽秋眼眸微垂,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起伏,暗潮翻涌。
“到了。”
藤田一诚停了车。
陈泽秋停下思绪,自然而然的挂起温柔可爱的笑。
“来了。”
陈泽秋下车,凝眸。
新政府大楼修得很气派,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严肃。
“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陈泽秋道。
藤田一诚眼眸里含着笑,似乎毫无心机,
“不上去见见你明楼哥?”
陈泽秋适时表现出一丝尴尬和不好意思,道:
“不好吧,以后再说吧。”
藤田一诚还要再说话,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泽秋!”
陈泽秋顺着声音一看,心里就叹了口气。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来的人正是明楼,后面还跟着明诚。
陈泽秋心中暗暗咬牙,这个藤田一诚,好好活着,吃吃饭、逛逛街不好吗,非要搞事。
陈泽秋心中恨恨,面上却丝毫不显,挂着乖巧的笑,甜甜叫了一声:
“明楼哥,明诚哥~”
明楼慢慢踱过来,眼中打量一闪而过,温声道:
“我在楼上就看见你在这站着,怎么不上去?”
陈泽秋表面保持着完美的乖巧笑容,道:
“一诚过来拿东西,我说在这等他就好。”
心里却有些无奈。
“一诚?”明楼念叨一句,伸手推了推眼镜。
“明长官,您好。”藤田一诚不急不躁,笑着上前,与明楼握了握手。
特高课与伪政府来往颇多,两人自然认识。
“你们这是?”
明楼这一问,倒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
“我们在谈恋爱。”藤田一诚迅速回答,视线扫过陈泽秋,暗暗观察她的反应。
他们来往虽密,但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借这个机会戳破窗户纸,想来陈泽秋不会反对。
陈泽秋适时低头,表现出三分羞涩。
明楼闻言,神色不动,幽深的目光落在陈泽秋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陈泽秋虽低着头,却暗中关注着所有人的神情。
她看得很清楚,明诚微微皱了皱眉,嘴角下垂。
这是不高兴的表现。
明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明明是平静的目光,陈泽秋却生生读出一种警告意味。
明诚登时恢复平静的表情。
陈泽秋心中暗笑,眸光掠过,满是兴味。
明楼转头,神情不变。
两人目光相接,对视一霎,一触即离。
明楼开口,是惯常的儒雅温和的口气:
“原来是这样吗,我倒是刚刚知道。”
藤田一诚爽朗一笑,掩不住的得意,开口道:
“我和泽秋也才认识几个月。”
“泽秋与明长官家里是世交,以后我们也要多多亲近。”
明楼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带上了些笑意,道:
“好说好说。”
“泽秋任性了些,还要请藤田先生多多原谅。”
陈泽秋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虚与委蛇,心里颇觉有趣。
明家对她着实不错,费心费力,当成自家妹子照顾。
明诚那不满意,都表现在脸上了。
藤田一诚这人,年少得志,难免傲气,自视甚高,即使不出于立场的敌对,此人也并非良配。
陈泽秋和藤田一诚在一起,自然会被划入汉奸一派。
明诚是军统的人,不高兴是正常的。
明楼的表现,就值得商榷了。
那个提醒的眼神......
陈泽秋笑着看他们寒暄,随意将长发在手指上卷来卷去。
有意思......
明楼知道明诚的身份吗?
陈泽秋眸光微闪。
藤田一诚达成目的,眉眼间难掩兴奋。
明楼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