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孑鸥

2、第二章

　　七点，十二路公交准时在二中站停下。秦泈看到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地方，副驾驶上宋君淙穿着银灰色的校服，左手握着一瓶牛奶，低头吃右手拿着的三明治，乖得像一只羊羔，跟秦泈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还差几分钟打早读上课铃，宋君淙才不急不缓地走进教室。看到秦泈抬起头看着自己，便主动开口道，“早啊同桌。”
　　秦泈跟江立薇做了一年同桌，习惯性地在身边有人坐下时抬头闲聊几句，一下看到跟自己打招呼的宋君淙，脑子呆滞两秒，表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地说着：“早啊。”
　　宋君淙拿出英语书读课文，一遍还没读完，却发现旁边背单词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侧过头看到秦泈的单词书还在第一页。秦泈也发现旁边没了声音，疑惑地转过头，却对上宋君淙同样疑惑的视线。
　　“不好意思，是我声音太大吵到你了吗？”宋君淙依旧带笑，却带点歉意。
　　“啊，不是不是，我…我昨晚没睡好有点犯困。”太丢人了，听男神说英语听走神还被抓个现行！
　　“我有咖啡你要吗？”宋君淙一边说着一边就翻起书包来。
　　“大家现在都这么拼吗，高二上学期就开始喝咖啡提神了。”秦泈既震惊于宋君淙的努力，又有些担心他们现在这个年纪喝太多咖啡会不会影响健康。
　　宋君淙根本不知道秦泈脑子里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假期熬夜打游戏把生物钟打乱了，还没调过来，就塞了两条咖啡备着。”
　　秦泈一时不知道该震惊他这话里的哪一点，机械地道谢，“噢，那你留着吧，我站着背就行，谢谢啦。”
　　早读下课铃响，江立薇从第二排起身往后面去叫秦泈一起去厕所。“你咋还站着背呢？困成这样？不是说昨晚睡得可香？”
　　秦泈本来就还有点尴尬，忙拉着立薇往外走，“困啊困晕了。”
　　去厕所的路上秦泈把早读的事儿讲给立薇，立薇总觉得哪里不对，“泈泈，你这很明显是对着他心里有鬼啊。你想想要换个普通男生，你肯定就很自然地夸人家说英语真好听，一夸一客气，这不就熟络起来了。按你这个进度，追夫路漫漫啊。”
　　“路漫漫啊。”秦泈长长叹了口气，“我太羡慕你了，跟竹马顺顺当当在一起了，宋君淙为啥不是我的小竹马啊。”
　　秦泈跟江立薇高一是同桌也是机缘巧合。高一的班主任觉得异性同桌容易产生感情，于是要求只能同性做同桌。当时正和小青梅蜜里调油的温沥听到班主任这么说气得想骂人，但也只能退一步坐在立薇后面。没想到这退一步就退出了江立薇和秦泈的友情，等读完高一，自己的小青梅已经在因为可能要和同桌分离而难过哭泣。

　　新学期先讲上学期的期末试卷是二中惯例。前两节课是数学，三班数学老师姓郭，年纪和老冯差不多，头发却比老冯茂密不少，而且上课很有激情，自己一边讲题一边会露出对数学热爱的微笑。
　　本来在郭老师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下，秦泈难得感受到数学的魅力，前半节课都听得无比认真且十分有成就感，也带着点笑意。
　　但错就错在她无意间转头瞥到了宋君淙的试卷，她瞬间变了神色，甚至想撞墙。
　　宋君淙的卷子就放在右手边，和秦泈左手边的卷子只隔了一条桌缝，但上面的分数却隔着一条银河。一个被数学拖累死活考不到年级前一百的人看到同桌的满分试卷还能笑出来才怪。
　　尤其到第二节课，老师用一整节课的时间讲最后两道大题，从第三步开始秦泈就云里雾里的，偏偏老师讲完又略带歉意地笑着说，“这道题其实涉及到了你们还没学的知识点，放在高一的期末考其实非常不合适，是我们出题组的疏忽。”
　　而秦泈发现宋君淙根本不在意郭老师说的什么，自顾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长长的解题步骤。
　　此时秦泈的心情不能说十分愤懑，只能说十分无语，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女娲造人的时候也太过偏心。
　　第三节语文课，秦泈看着宋君淙比自己低几分的试卷，心里才稍微平衡一点。等到第四节英语课，发现宋君淙的分依旧比自己低两分，心情就完全好了。学神终究还是人，只有数学是变态！
　　二中的午休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半小时，进出校门又比较严格，大部分学生都吃食堂。修建新校区的时候在食堂豪横了一把，在操场背后划出一大片区域修了两栋三层食堂，一食堂一楼二楼都是普通餐盘饭，三楼是小炒餐厅，二食堂一楼是一个校内超市，二楼是小吃餐厅，三楼是教师食堂。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秦泈比较内向，在交新朋友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也不具备这项技能，高一一整年只和同桌江立薇算好朋友，但江立薇有温沥，就注定不能成为秦泈的饭友，而且秦泈也有固定饭友尹恩。
　　这个现象在高中很常见，每到饭点教室里有一批人会结伴冲向食堂，还有一批人继续在教室里等着饭友的呼唤。
　　三班在一楼，而尹恩所在的十七班在三楼，秦泈拿出数学卷子继续分析没听懂的两道题，等着尹恩来叫自己。
　　宋君淙见她岿然不动，问道，“不去吃饭吗？”
　　“我等我的饭友。”秦泈回答。
　　刚好席家炘走到他们的座位前，宋君淙就礼貌招呼一声，“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差两步走到班级后门口，正正和探个头进来的尹恩打个照面，尹恩赶忙退出来让路，又走到前门，喊了一声，“秦泈。”
　　“哎，来了。”秦泈应道。
　　停在后门等着看尹恩要干什么的席家炘和身后的宋君淙俱是一愣，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小？
　　秦泈吃完饭回到教室，宋君淙已经在座位上低头认真写着什么。秦泈坐下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瞟一眼，又是数学，又在写长长的解题步骤。就这么喜欢数学吗，就不能给我们数学差生一条活路吗！
　　眼不见心不烦，秦泈决定无视学神的刻苦，反正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水平的，不要给自己徒增压力。
　　偏偏转过头去看到班主任力排众议，非要提前跟高三的班级一样，在班里的墙上拉的励志横幅，其中一条十分扎眼且醒目。
　　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有一堵墙很想撞，却还是认命般地拿出数学试卷继续研究没听懂的那两道题。但数学题看不明白就是看不明白，秦泈蔫儿了似的趴在桌上，皱着眉头，手里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自己的脑袋。
　　宋君淙不动声色地把自家同桌这一系列举动看在眼里，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数学题。但在下午上物理课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跟秦泈说，“同桌，我忘带试卷了，能一起看一下吗？”
　　下午四节课分别是物理、化学、生物和一节自习。物理课上秦泈发现老师讲难题的时候宋君淙也只是在笔记本上随意写几笔，等到化学课上秦泈被各种反应绕得晕头转向，看到宋君淙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笔记本上仍旧只有两道物理公式，才忍不住问一句，“你都不跟着抄抄步骤、记记笔记？”
　　不等宋君淙想好怎么回答，秦泈又自找虐地问，“你化学也满分啊？”
　　说完就想又给自己一巴掌，这不就暴露自己一直在偷看人家的分数吗？
　　“不是，怎么可能……我没跟上老师的节奏。这道题太难了，根本听不懂啊。”宋君淙根本没注意她自爆，反而说得煞有其事，表情满是无奈，眼里是寻求认同的目光。
　　编，继续编。就算他这道题确实没跟上，但他前面的题也没做笔记，那就意味着他最多就错了这道题，怎么可能根本听不懂。秦泈呵呵两声，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吗”，转过头去继续当个没有感情的抄步骤机器。
　　于是上生物课的时候，宋君淙直接把理综笔记本也收起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拿出另一本笔记本继续写着数学题。
　　“讲到这道题啊，我就很想问一下宋君淙同学啊宋君淙，物理丢两分步骤分就不提了，我的生物这么简单的一道题你都能做错啊都能做错，是只有化学才配被你认真写完拿满分是吗？”
　　全班齐刷刷地往第四排投来崇拜大神的目光，还有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
　　只有身旁的目光有杀伤力，此时的秦泈俨然就是一只要炸毛的小猫，宋君淙觉得得亏是她跟自己还不太熟，不然她一定会伸出爪子来挠自己。
　　秦泈虽然有猜到宋君淙的理综应该也很厉害，但是猜想和事实摆在眼前还是不同的，而且厉害成这样。最开始是觉得自己被耍了，装不懂很好玩？
　　不过她没一会儿就理解了，换作是自己也不能说对啊我就是满分我就是不听都可以，宋君淙那个回答其实是情理之中，不过真相揭开后有点打击人也是真的。
　　生物课下课后宋君淙第一个逃出教室，他得抓住课间十分钟好好想想等会儿怎么给炸毛的小猫顺毛。席家炘在身后喊他两声都没喊住，也不管他，自己走到宋君淙的位置上坐着，找他的理综试卷。
　　桌面上和桌洞里都很整齐，按理来说随便翻一下就能找到，但翻了两番连卷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又到书包里翻，这才找到被随意塞到底部的理综卷子。
　　席家炘一边把卷子拿出来展开铺平一边吐槽，“啧，不是你的作风啊宋君淙，不就是比我少考了几分嘛，用得着这么不待见这张卷子嘛。”
　　说完拿着卷子走了，留下一脸懵的秦泈，所以宋君淙是特地把卷子藏起来的？可是为什么呢？
　　后来才知道宋君淙是怕继续打击到她，尽管最后还是没能完美伪装。但当时确实想不明白，等宋君淙一脸歉意回来也没想明白。
　　“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是在装，但是……”显然十分钟不够宋君淙想一个合适的解释。
　　“没关系，理解。”装不懂这件事确实理解，但她现在不理解的是另外一件事，也不好开口问，只是时不时忍不住转过去看一眼宋君淙，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一样。
　　宋君淙被她看得心虚，只好一直赔笑，诡异地过了一节自习课和一整个晚自习，放学的时候还说，“同桌拜拜，明天见。”
　　这又让江立薇看不懂了，“可以啊，看情况今天进展神速！”
　　秦泈摇摇头，无奈道，“学霸的心思你别猜。”

　　还有两站就到工业园区站，外面却毫无征兆地下起大雨，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也即将打在秦泈的身上。秦泈只能祈祷这两站开慢一点，雨下快一点赶紧下完。
　　这当然只是美好的祈愿，公交车提示音播报工业园区站即将到达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小，车门打开的瞬间，哗啦啦的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又重又密的雨点扑面而来。
　　秦泈一鼓作气两步跑进站台底下，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双手抓着书包的肩带，无助地望着这场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趋势的雨出神。
　　“泈泈。”
　　寻声望去，秦立小跑着往站台来，“爸爸！”
　　“淋着雨没有啊。”秦立把秦泈背上的书包取下来单肩背着，虚搂着她的肩往家里走去。
　　“没呢，打算跑回去来着，那肯定要淋雨了。”
　　“我和你妈妈今晚都在加班，车间里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下班才知道下雨了……”
　　走进宿舍楼，秦泈半条裤腿都打湿了，校裤沾满雨水紧紧贴在皮肤上，沿着秦泈上楼的脚步滴了一路的水，进屋时林丽正拿着电热棒走出卫生间。
　　每间员工宿舍虽只有十几平，但毕竟要供一家人生活，所以配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这也是这个工厂能发展成大规模而且能留住员工的原因之一。
　　不过非常狭窄，卫生间进门是一个挂壁式水龙头和一小片空地，是洗漱冲澡的地方，置物架上放着洗漱生活用品，挂钩上挂着袋子，用来装洗完澡要穿的干净衣服，地上有一个水桶和两个盆，旁边一级台阶上去是蹲便式马桶。
　　“回来啦，哎哟，我就知道这么大雨肯定要被打湿。水烧好了，衣服也放进去了，赶紧进去冲个热水，不然感冒了。”林丽说着把自制木质鞋架上的拖鞋也丢在秦泈脚下。
　　满满一大桶热水刚好够洗头洗澡，秦泈洗完出来，还没走到床边坐下，秦立又端着一杯感冒灵放在秦泈的书桌上，“吹完头就差不多可以喝了啊。”
　　“好。”秦泈乖乖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