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孑鸥

1、第一章

　　八月中旬，超强台风携带着厚重的水汽席卷整个琴城，全城放台风假，所有大小工厂都停工三天。
　　员工宿舍里老式窗户的插销年久生锈，在超强风力下滋啦作响，再加上木质的边框被雨打湿透而变得松软，似乎摇摇欲坠，像是有谁在外面使劲拽着防盗栏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耗尽耐心一拳打碎玻璃。
　　聚在一起打牌的工人们对此充耳不闻，满心关注手里的牌怎么能打赢，但不时也抬头看看窗外的暴风雨有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跟身边观看牌局的人闲聊两句，“老天，这个雨要是下个个把星期，我们这个月的工资就不好看了哦。”
　　“是啊，本来厂里这段时间就不忙，我们计件的这个工资怕是连保底都做不起来。”秦立叼着支烟附和。
　　“出牌出牌，这台风哪年都要整两天嘛，安心打两天牌就过去了嘛。”尹建兵催促着，把大家的注意力从窗外拉回牌桌，或许是这把牌不错，无意识地持续抖着腿。
　　台风天唯一的好处是在盛夏带来一丝凉意，但屋里的风扇还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吹着，男人们也大都光着上半身或是撩起衣摆，呼出的烟气在风扇的助力下四散开然后往天花板漂浮。
　　扑克牌桌的旁边紧挨着一张麻将桌，上面垫着一块绿色的粗布，遮住了桌上擦不掉的油光，和绿色的麻将子儿很搭。
　　秦艳正摸起一张牌，她中指一模就能准确知道摸起来的是哪张牌，自信十足地把手中的麻将翻面放在桌上，“小胡，单调三条。”
　　她把牌倒下，不急着算钱，把怀里熟睡的孩子递给床边坐着的林丽，“嫂子，帮我抱一下，终于睡着了。”
　　“我抱她去恩恩床上睡，那边安静点，让她们姐妹俩看着。”林丽接过孩子，见怀里一岁多的外甥女皱眉撇了撇嘴，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往隔壁走去。
　　在外面的风雨声作用下，隔壁房间也只是相对安静一些，风扇的呼呼声被掩盖在窗外的声音下，有规律且频繁的书页翻动声也显得微不可闻。被高温和早七晚八的暑假工生活双重折磨的秦泈和尹恩终于能短暂回归一下学生身份，抓着暑假的尾巴赶暑假作业。
　　“姐，完了啊根本写不完啊。”
　　“别急嘛，我就上到28号，留三天拼命赶。秦妈说你要上到几号没？”尹恩趴在桌子上玩手机，懒懒散散道。
　　尹恩爸爸尹建兵是秦泈爸爸秦立的老乡，也是多年好友和同事，尹恩妈妈黄梅和秦泈妈妈林丽也是好朋友。尹恩出生前，秦立就说好要做尹恩的干爹。秦泈比尹恩小两个月，两人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
　　“我妈说随我便，那我也上到28号吧。这个数学太难写了，要命了。”秦泈放下笔，也趴在桌子上静静看密集又大颗的雨砸在窗户上。
　　林丽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两姐妹趴在桌上一幅要死不活的场面，又顾忌着睡梦中的孩子，走到近处低声呵斥，“哎哎哎，打起精神来，开学没几天了哦。”
　　两人先是一惊，又立马起身收拾一下床上杂乱堆着的各科书本和试卷，扫出一片空地给小妹。三人轻手轻脚安顿好小妹，林丽走前仍不忘叮嘱，“好好写作业哦两位同学。”
　　三天后，琴城终于被台风赶出影响区域内，高温预警又开始在每天的天气预报中出现，仿佛台风根本没有来过。琴城的夏天又是出了名的湿热，车间里十来 台大排风扇从早到晚闹哄哄转个不停，但身上的衣服从中午开始就没有片刻是干爽的。
　　秦泈和尹恩坐在流水线中间，已经能在非常熟练地做着手上的工作时，耳朵还能把两边的阿姨们聊的八卦一字不落地听到。
　　属陈明阿姨和郑含阿姨声音最大最爱闲聊，陈明阿姨爱吹牛，总说自己家里开着小厂，但不愿意在自家做才出来上班，十句话不知有几句是真，郑含阿姨也不拆穿她，只阴阳怪气地说她真搞笑，好好的老板娘不当，却来给别的老板赚钱。
　　秦泈和尹恩终于在28号结束了今年漫长又难熬的暑假工生活，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暑假作业都补得十分得心应手，在开学前顺利赶完暑假作业。

　　早上六点半的工业园区已经十分喧闹，十字路口的早餐摊紧挨着挤在一起，包子、油条、油饼、炒粉，嘈杂的叫卖声和油腻的香气一同向四周飘去。
　　穿着大同小异的蓝色厂服的人们或是从厂里的员工宿舍楼出来，或是骑着自行车到厂里去，都要在某个小摊前停下，随便买点东西垫肚子，开始一天的工作。
　　离各个厂大门更近一些的路边，零零散散有提着大竹篮来卖菜的老婆婆们，她们的蔬菜没有菜市和超市里的干净好看，但胜在便宜而且新鲜绿色，菜叶上甚至留着晨露。
　　卖菜老婆婆的顾客主要是家里孩子还在上学的工人们。他们要比买早餐的起得更早，在老婆婆那里买点蔬菜，买几个土鸡蛋。又匆匆走回员工宿舍楼里自家十几平的小房间，叫醒熟睡中的孩子后，到这一层的公共厨房去炒个鸡蛋饭，或是煮碗鸡蛋面，只为让上学的孩子吃得营养一些。
　　厨房里的妈妈们或是爸爸们手脚都很麻利，几分钟做好早饭，刚好和收拾整齐的孩子一起吃。孩子大一点的，看着孩子背上书包往外走就锁上门去车间，孩子小一点的，要先把孩子安安稳稳送到学校，再争分夺秒回来上班。
　　秦泈拿着单词本站在路边等公交。偶尔遇见郑含阿姨送她家小胖杨列上学，都会被阿姨当作模范向自己孩子夸赞，今天也不例外，“看你泈泈姐姐学习多努力，刚开学就开始认认真真背书，你要向姐姐学习知道吗？”
　　因为郑含阿姨家和她家住在同一层，周末经常把小胖扔在秦泈家，让她带他写作业，完全把秦泈当成小胖的人生榜样。
　　实际上这位开学就三年级的可爱小胖墩的成绩在厂里一堆孩子里也算不错，上学期期末拿完成绩单还跑来跟秦泈求表扬，“泈泈姐姐，我语文和数学都考了九十八！”
　　郑含阿姨每次这么说，秦泈只能以一笑回应。其实心里十分惭愧，她只是觉得来来往往认识的人太多，而她在起床后半个小时内都处在大脑重启中的神游状态，实在懒得一个个打招呼，干脆假装在背书，完美避免繁多的社交。
　　早餐的蛋没有被妈妈煎糊也没有很油，秦泈多吃了一个，这会儿闻到路口飘来的油炸味，有点犯恶心，正看着单词书走神，肩膀被敲一下。
　　“早啊泈泈。”尹恩扎着高高的马尾，骑在浅粉色的自行车上，笑得明媚亮丽。
　　“早啊，姐。”
　　“一起不，我载你。”
　　“好啊好啊，我早饭吃多了正恶心呢，坐公交估计要难受一早上。”
　　两人一路闲聊着到学校，才在路边停下，就有个男生走过来，一手拿着面包和牛奶递给尹恩，一手接过尹恩手里的自行车。“那我先走啦。”
　　“好。拜拜。”秦泈和尹恩虽然是一起长大，假期在家经常一起写作业聊八卦，但在学校只是一起吃饭，社交圈并不一样，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但对于很多事情都心照不宣。比如尹恩这个男朋友明显不是上学期她见过那个，尹恩没有说过她的感情生活，秦泈也不多问。
　　秦泈走进校门，看见公告栏里里外外围着好几层人，都在看分班情况。只有自己的好朋友站在人群外，一脸激动地朝自己挥手，“泈泈，咱俩一个班！”
　　江立薇和秦泈高一入学就是同桌，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前一天还在伤感，嘱咐着对方有了新同桌勿忘老同桌，现在又可以做同桌了，“太好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了！”
　　常言道话不要说太满，常言说得对。比跟江立薇同班更开心的这不就来了，这是秦泈站在教室门口看到坐在靠窗第四排的宋君淙的第一反应。“这么大个惊喜你居然能憋一路没告诉我？”
　　江立薇顺着秦泈的目光也看到教室最靠里一列第四排的人，“不是啊，我根本没挤进去看名单，是温沥前几天跟我说他让他爸安排咱们仨一个班的事儿办妥了，跟我说了新班级是几班和班主任是谁，我进校门看见你就拉着你过来了。”
　　亏她一路还感慨真巧，居然是暗箱操作。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温沥想跟江立薇一个班，而江立薇想跟她一个班，那就继续一起一个班嘛。而且二中实行平行班制，各班师资力量均衡，读哪个班都不影响什么。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君淙。于是她丝毫没有犹豫地做出了取舍，却仍故作惋惜地拍拍立薇的肩膀，“忘了我吧，你值得更好的同桌！”
　　“咦，你一边假装遗憾一边嘴角忍不住上扬的表情太像温沥跟我去电玩城忘带钱包了。”
　　秦泈嘻嘻笑两声，转身进教室。她轻轻曲着手指，捏捏手心给自己壮胆，两步并作一步迅速走到宋君淙旁边的空位上，生怕有人抢先，“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没有。”他抬头看向秦泈，带着和人说话时惯有的礼貌微笑。
　　“好的，谢谢。”秦泈也回以一笑，便放下书包坐下，脑子里迅速想着几十种打招呼闲聊的方式，但就是紧张得不敢开口说话，只能悄悄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尽量镇定。
　　以防自己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宋君淙，秦泈朝半空着的教室四周打量着，看到立薇和温沥坐在他们这组的第二排。教室里的人也逐渐多起来，叙旧的、串门的、互相介绍的、聚在一起八卦的，各式各样的声音在教室里混杂着，只有秦泈和宋君淙这个角落依旧沉默。
　　秦泈社交能力很一般，这会儿心里忐忑不定，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挑起话头。犹豫好久才决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不能死亡，那就爆发，“同桌你好，我叫秦泈，高一是四班的。”
　　对方明显被这安静了很久的爆发略微惊到，愣一秒才笑着说：“你好，我叫宋君淙，高一是九班的。”
　　“你是九班的啊，听说你们班篮球队超厉害。”秦泈佯装之前不认识他，笨拙地找着话题。
　　“勉强过得去吧，上学期篮球迎新赛决赛我们不就跟你们四班打的吗，还意外砸伤一个你们班同学。”宋君淙轻微挑了挑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要笑不笑的样子。
　　而秦泈此时只想给自己一巴掌，光想着怎么拐弯抹角夸他，跟他套近乎，没顾上把话说圆，只能再瞎说几句来圆上，“哦对对对，那次没打完，后来体育课重赛，我们就没能去看，我都忘了跟哪班打的了。”
　　宋君淙笑开来，无意识地转着笔，“我想起那天有个好笑的事，还是我们班同学跟我说的。好像是我们班进了个三分球，你们班有位同学手都举起来了，差点给我们队员鼓掌叫好。”
　　“啊哈哈，可能那位同学太激动了。”秦泈干笑两声，转过头去逃避宋君淙的视线。
　　上课铃正在这时响起来，班主任跟着铃声一起进教室，班里瞬间安静。
　　班主任是个聪明到绝顶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悠闲，还喜欢重复最后几个字，比如他的自我介绍，“我叫冯近良啊冯近良，你们可以叫我冯老师啊冯老师。此外，我还是你们的生物老师啊生物老师。”
　　简短又冗余的自我介绍后，就开始一连串的今日不努力，明日徒伤悲这种励志名言，不厌其烦地一条条念着校规和班规，念得秦泈昏昏欲睡。
　　除了冯老师的声音，还有宋君淙的笔掉在桌上的轻微碰撞声，秦泈在心里数着秒数，最长一次转了二十三秒。
　　不知道是察觉到秦泈的视线，还是手感不好老是掉在桌上怕吵到别人，宋君淙收起笔，手指又无声地在桌上跳动着。少年十六七岁最好动的年纪，就这么干坐着最难熬。
　　“你在弹琴吗？”秦泈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小声说道。
　　“对，叫皇帝的新曲，好听吗？”宋君淙粲然一笑，手上的动作也大了一些，模仿着钢琴家弹琴时的样子。
　　“简直贝多芬再世。”秦泈被这一笑击中眉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抿嘴笑，但也无声地配合他鼓两下掌。
　　“不敢当，不过也可以称我为贝多芬宋。”宋君淙停下夸张的动作，煞有其事地朝秦泈摆摆手，“简称，背诵。”
　　念完学生手册的班主任终于开始发新书。秦泈接过前排传来的数学书，也不急着写名字，捧在手里，对着封面重重叹口气。
　　“不喜欢数学吗？”宋君淙感受到她深深的哀怨。
　　“对于数学，你可以称我为笛卡尔秦，简称敌情，刺探敌情的敌情。”
　　宋君淙点头笑笑，没有接话。

　　开学第一天不上课，只花半天开班会和举行开学典礼就结束。秦泈和江立薇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了想了一个寒假的小馄饨才回家，到家的时候也才一点多。
　　秦泈把锁打开从门扣上取下，尹恩听着声从隔壁出来，手里还抱着新发的英语教材和练习册。
　　“你咋才回来呀，我的学习之火都要熄灭了。”尹恩靠在门板上哀怨。
　　“什么情况啊你这是？”秦泈打开门，把锁挂在门后的把手上，招呼尹恩进屋坐，走到窗边的书桌前，放下书包，把带回来预习的数学书拿出来。
　　“新学期重新做人！从开学第一天做起！”尹恩拉过一把饭桌前的木凳，板板正正坐在书桌侧面，把书翻开，以表明自己学习态度很端正。看到秦泈刚拿出来的数学书，又忍不住凑过去翻开，“让我看看你们理科数学有多恐怖。”
　　秦泈对着尹恩手上的数学书深深叹口气，向后倒在床上，觉得不够得劲，又爬起来走到隔着一个书桌的父母的大床上趴着，闭目挣扎一会儿，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和数学不死不休！”
　　“死之前先给我大致讲讲怎么从预习开始学会学习英语。”尹恩对她表示同情，又问，“新班级怎么样啊，有高一同班同学吗？”
　　“嘿嘿嘿。”秦泈对尹恩抛个媚眼，“人间小天堂。”
　　“哟。”尹恩正打算逗她，又突然想起件事，“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谁？”秦泈问完，又挑眉道，“我今天也遇到个人，你也猜。”
　　“我遇到你男神！”尹恩说完发现秦泈表情没什么变化，突然灵光一闪，“等会儿……你说的人间小天堂不会是和你男神一个班吧？”
　　秦泈一边忍住兜了大半天的笑意一边向尹恩挑眉，表示是她说的这样没错。
　　“啊……”尹恩又疑惑起来，“开学典礼散会我刚好走在他和一个男生后面……”
　　高二的学生们已经熟悉开学第一天的流程，书包都堆在班级方阵的后面，准备散会后背上书包就开溜。秦泈和江立薇、温沥三人赶着去吃小馄饨，就是溜得最快的那一批。
　　尹恩不慌不忙往操场的出口走，文科班方阵在理科班的后面，离出口也远一些，所以发现宋君淙居然悠悠走在她斜前方两步远时还吐槽一句，怎么会有两个男生能讲着话走这么慢。
　　宋君淙旁边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说句什么话，宋君淙转过头大概是想用眼神威慑一下，却意外和尹恩对上视线。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尹恩有些被抓包的尴尬，加速从他们旁边走到前面去，正好听到宋君淙完整的一句话，“我和我同桌就不劳您操心了。喏，操心您自己吧。”
　　大概是指了什么或给了什么东西，才说“喏”示意同行的人。尹恩秉持着给秦泈探情报的好奇心转过去看一眼，又刚好和宋君淙身边的人对上视线，立马转回头再次加快脚步。尴尬……
　　复述完的尹恩又推断，“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有没有可能，你和你男神互相暗恋？”
　　“别别别。”秦泈指着外面高悬着的太阳，“大白天的，做什么美梦呢。那我还说宋君淙指的是你，他旁边的男生暗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