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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命与离别——命运当真是半点不由人 ...


  •   ——————————————壹——————————————

      天气渐凉,凛冽的冷风吹起行人的衣摆。

      小小的江宜娇缩在江棣的怀里,不住的咳嗽着,脸蛋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红彤彤的。
      秦欢一边轻声的安抚着江宜娇的情绪,一边止不住的抹眼泪。
      “别怕。”江棣碰了碰爱人的肩膀,温声说道:“我们去请郎中,乖宝会没事的。”
      秦欢无助的点了点头。

      江宜娇年岁虽小,但对于附近的郎中来说,却已经算是熟客了。
      三天一小病,半月一大病。
      无论是锻炼还是进补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针对她的情况,郎中也束手无措。
      秦欢轻抚着江宜娇烧的滚烫的小脸,担心的眉头紧皱。

      江棣接过刚刚熬好的药汤放到一旁,江宜娇缩在他的怀抱里,脸埋在他的胸膛附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乖,喝完药就不难受了。”江棣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我不要,药好苦,好难喝。”江宜娇攥紧他胸口处的衣服,“我不要喝,阿爹,我不要喝。”
      她又转过头,露出一张哭的通红的小脸,抽抽搭搭的向秦欢撒娇道,“娘亲,我不要喝。”
      秦欢忍不住落泪。
      “乖宝乖乖吃药。你喝完药,娘就带你去铺子买点心吃。”她慈爱的摸了摸江宜娇的头,“你不是最爱吃对面那家的桂花糕嘛,你乖乖吃药,娘就带你去买。”
      江宜娇止不住的咽了咽口水,放开了攥住江棣衣服的手,“拉钩。”
      秦欢握住了她的小手。

      提着郎中新开的药,江棣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江宜娇,秦欢跟在他身侧,小声的与江宜娇说话。
      铺子前买点心的人很多,秦欢接过江棣怀中的江宜娇,两个人走向了一旁的茶棚,江棣则排在队伍的最末尾,随着人流向前走着。

      天气寒冷,在外吃茶的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秦欢又探了一次江宜娇的额头,高温已经退去,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松的落下了。
      她也略微分了些神留意旁边人的对话。

      “沈三那件事你听说了没。”对方故意留了一个话口,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他在老宅的院子里翻出了一箱子的宝贝,三四个小厮抬都吃力。他家啊,这下可真是富贵了。”
      “谁能没听说啊,他家摆了三天的酒席,酒用的都是女儿红。说来也神了,他家那老宅子都荒废了多少年了,听说杂草长的比人还高,愣是让他翻出了宝贝。”对方顿了顿,环顾了一圈,才更小声的说着,“我听说他就是去那座庙里求的,上午在庙里上的香,晚上就在家里翻出了宝贝。最开始大家传啊什么仙啊鬼的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啊……”
      “呸呸呸,可不能瞎说。”那人锤了他一下,“你知道老李吧,就那个老赌鬼。我眼看着他带着所有家当去求的赌运,现在手气真真是极好,十次九赢。听说刚买了块地,说要做生意呢。”
      “这庙可真神了,怕是真有神仙坐镇。唉,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现在求财的人能从门口排到长城边,轮不到你我喽。”
      两个人相对着叹了口气,举手撞了一下茶杯。

      江宜娇正坐在她怀里,眼巴巴的看着远处排队的江棣。
      秦欢却是心有所想,她主动看向那两个人,开口问道。“打听一下,你二位说的那个庙,在哪里啊?”
      那两人上下打量着她,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才接话道,“你不知道,不是附近的人吧。”
      秦欢摇了摇头,“我家不在这里,幼子染病,我们来这里瞧郎中的。”
      “哦,我就说嘛。”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还能是哪座庙,就城北那家,香火最好的那个。”
      秦欢心里默默记下,“谢谢。”
      对方摆摆手,又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了。

      过了好长一会儿,江棣才拎着糕点向她们走了过来。
      江宜娇从秦欢的怀里跳下来,跌跌撞撞的朝着江棣跑了过去。
      江棣蹲下身,将小小的人抱在怀里,语气非常严肃:“跑什么,摔倒怎么办?”
      “我要吃!爹爹,好爹爹~给我拿一块。”江宜娇伸长了手臂,去够江棣手里提着的油纸包。
      江棣侧身避过,站起身,拉起了秦欢的手。
      江宜娇扒着他的长衫,昂着头眼巴巴的看着他。

      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的吃到这块糕点,两个人以“灌肚子风会感冒”的理由拒绝了她。
      江宜娇有些赌气,不肯让江棣抱,牵着秦欢的手向前走着。

      “我刚刚在铺子听旁边的人说话,说城北的那座庙有神仙坐镇,很灵验。”秦欢一手拉着江宜娇,一边小声的同江棣说话,“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这鬼神之事……”江棣沉默着,明显是不大认同的模样。
      “那能如何呢?娇娇这般体弱,能看的郎中都已经看遍了。上次那郎中还说……”
      秦欢止住了话头,看了看无忧无虑望着油纸包的江宜娇,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
      江棣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这娃娃的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只能安心静养……”那人捋了捋胡须,“不过她这个样子,怕是熬不过及笄之年……”

      “我也知这鬼神之说不可信,可如今……如今我们还有什么法子呢?”秦欢沮丧的说。
      “我知晓了,你不必忧心。明日我们便带着娇娇一起去拜一拜。”江棣的手搭在妻子的肩头,轻轻的揉了揉。“你消瘦了许多,这些年跟着我,让你吃苦了。”
      秦欢摇了摇头,“只要我们一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我就很知足了。”

      极寒的天气不知道对于三个人来说究竟是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房檐下挂了晶莹剔透的冰柱,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初雪,秦欢早早的起来,哄着赖床的江宜娇吃了两大碗热乎乎的白粥,将眼睛都睁不开的江宜娇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
      江宜娇对着镜子,红艳艳的毛领袄子衬得她越发的唇红齿白,她自恋的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江棣快速吃完了早饭,趁着时间还早,去挑柴了。秦欢准备好了粮食和包裹,又灌了两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塞到江宜娇的怀中。
      江宜娇也被折腾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一手抱着一个汤婆子,寸步不离的跟着秦欢在屋子里乱转。

      “外面太冷了。”挑柴归来的江棣扫了扫肩膀上的雪花,抬起手朝着掌心呵了一口气。“你也多穿些,不要着凉了。”
      秦欢点了点头,又从箱子里翻出两件厚实的披风,一边递给江棣,一边将自己的那件穿上。
      江棣接过秦欢手上的包裹背在肩上,又捏了捏江宜娇的小脸,然后顺势将小人抱在怀里。
      她被捏着脸也不生气,冲着江棣明媚的笑着。

      “爹爹,我们去哪里玩啊?”江宜娇环着江棣的脖颈,轻声问着。
      “城北的那座庙。就是上次爹爹带你去抓山兔子,中途落了雨,爹爹还带你去那里避过雨,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们还一起摘了红色的小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江宜娇笑着将头贴近江棣的颈侧,欢快的问道:“可是这个季节了,还会有野果子,还会有山兔子吗?”
      “现在没有。”江棣扫去落在江宜娇肩头的雪,“不过爹爹答应你,等到日子了爹爹再带你来,好不好。”
      “好!”

      有人以修缮寺庙的缘由,将今日来上香的人赶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零零星星的人。
      他们个个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一家三口混入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门口的士兵抬手就要拦住他们,还没等到他们开口,江宜娇就把怀里那个用油纸包裹的桂花糕塞到他的手心,眉眼弯弯的冲他们笑。
      “辛苦啦!”
      他们这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无奈的相看一眼,让出了一条窄小的缝隙。
      “拜完就快点出来,莫要在里面多逗留。”
      江棣夫妇忙弓着腰道谢,然后快速的溜了进去。

      江棣与秦欢看着高挂在头顶的写着“财神庙”字眼的牌匾,又看了看对方,默契的陷入了沉默。
      江宜娇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挣扎着离开江棣的怀抱,蹲在地上堆雪球玩,十根冻得红肿的手指宛若一根根小萝卜头,但她却丝毫不觉,玩的不亦乐乎。
      江棣将情绪有些崩溃的秦欢抱在怀里,安抚道。“来都来了,求些钱财也好啊。到时候给你们娘俩多置办些好看的衣服,不是也很好吗。”
      秦欢点了点头,低头看时,江宜娇正举着个雪球,瞅着他们两个人傻笑。
      她一把将人拎起来,将江宜娇藏在自己的披风之下,心疼的捂着她的手指头。

      队伍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着,越靠近门口,江棣与秦欢就越觉得惴惴不安。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彼此扶持,企图牢牢的抓住些什么。
      江宜娇从披风的缝隙中看外面的人,他们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伏在地面上,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花。

      一件厚重的披风、一道狭小的缝隙,她好像在看另一片天地的人。

      庙的外貌虽落魄,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地面干净的发亮,三三两两的僧人们低着头穿梭在寺庙之内,江宜娇紧紧地贴着秦欢的腿,有些怯生生的看着寺庙里来来往往的人。
      重铸的佛身闪着气派的金光,江宜娇侧着头,看到缭绕的烟气后,似乎有两个人正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居高临下的、无喜无悲的,望着她。

      江棣分了一捆手上的香给秦欢,两个人虔诚的将内心所求默默的重复了一遍,然后跪在蒲团上,来来回回的起身,磕头。
      江宜娇有些懵懂,更多的却是紧张与害怕。她紧紧的贴着秦欢的裙摆,藏在她的阴影里,连头都不敢抬。

      夫妻二人几欲将头磕破,红肿的皮肤有微微的血丝渗出来。
      “只求吾儿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他们轻声默念着。
      “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江宜娇也默默的在心里念着,求的却是:
      求求让我爹娘带我早点回家。

      佛像上确确实实的站着两个人——
      白衣男人抬手,想要挥开面前的烟气,但伸出的修长手指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周身的金光也为薄烟点缀了一层颜色,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身边沉默的人,打趣道:“财神庙里求百岁,这家人倒是有趣。”
      另外一人朝着江宜娇的方向昂了昂头,“她看的见我们。”
      “是啊,看着就活不长了。”
      “长命百岁……”那人低低呢喃着,“活的久便好吗?”
      两人对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这日子真是无趣的紧。”白衣男子抬了抬手,一缕金光就顺着他的指尖,落到一个跪在地面上的信徒身上。“如果能找些有趣物件打发时间就好了。”
      “怎么,上次的教训这便就忘了?”另一人也抬起手指,挥洒间落了一片金光,那光芒在玄色的衣摆处荡了荡,才没有遮挡的掉了下去。只见那人继续说道:“差一点就魂飞魄散了。你便都忘了?”
      “散便散了,这般无趣的日子,多活少活有什么可惜的。”白衣男子冷笑了一声,“怎地,你糊涂了?”
      “你我多活的这些时日,不都是自己当初挣来的吗?”男子抖了抖自己的玄色衣衫,“怎地,你糊涂了?”
      “糊涂的是当时的我。”那人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环视了一圈殿内,目光忽然落在了缩成一小团的红球上。
      他似是来了兴趣,拽了拽玄色衣衫的男子,笑道。“你说,她既求到这里,我是不是也该应了他们的愿。”
      男人挣开他的手,低声警告道:“你别胡来。”
      “怕什么,到时候怪罪下来,罪责在我,与你何干。”他兴奋的搓了搓手,“我们本就是为了满足信徒的心愿,她求了长命,我便许她,这有何错?”
      “随意修改凡人的寿数,你是铁了心的求死吗?”
      “不是寿数,是命簿。”白衣男子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要她长长久久的活着,不受命运的禁锢,没有死亡的约束。”
      “但我只要她一个人活着,只是活着。我绝不让天地间的那些人发现她,我也不给她任何寻死的机会,我要她……就这样不明不白活着。”
      男人只是看着他的脸,只觉得温润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狰狞、疯狂、冷血的怪物。

      白衣男子抬了抬手,一抹白光顺着他的指尖流出,在空荡的大厅内绕啊绕,最终落在江宜娇的身上。
      她似有所感,又抬起头望了一眼。
      将那两个人的身影看的更真切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好看男子,在歪着头冲她笑。
      她却没由来的打起了寒颤。

      当晚她就病了,发了一场高烧。
      家里的被褥都堆在她身上,可是她还是觉得好冷,江棣穿着薄薄的一层中衣就冲出了门,秦欢隔着被褥,紧紧的抱着她。
      半梦半醒间,她挣扎着睁开眼,透过半掩的窗户看窗外,天地间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大雪。
      那雪真的太大了,像是有人企图用一场汹涌的雪,去掩盖些什么。
      但她不关心这些。

      爹爹穿的那样单薄,会不会冷呀。江宜娇心想。
      她又看着秦欢,勉强的扯起嘴角笑了笑。

      好像自她有记忆以来,爹娘就总是皱着眉头。
      总是抱着小小的她,穿梭在不知名的路口,拜访不同的郎中。

      如果她可以健康一点就好了。
      就不会让爹娘这样辛苦了。
      她想。

      江棣撞开了房门,拉着郎中跌跌撞撞的扑向床边。
      江宜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沉重的在打架。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又看见了庙里的那个神秘男人。

      他的衣服上缀着点点红梅,那妖艳的颜色甚至顺着衣领,爬到了他的脸上。
      又一层厚厚的雪落在他的身上。

      他似是毫无察觉,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像是早上那样。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就一路向前走吧。”
      “千万别回头。”

      ——————————————贰——————————————

      “逆子!那么高的树你也敢爬,快滚下来!”江棣站在树下,眯着眼看着树上的女孩。
      江宜娇将果子在身上蹭了蹭,接着毫无形象的坐在树杈上,咬了一大口。
      “下来!”
      “我不,除非你发愿不揍我。”
      “不揍你?你瞧瞧你的功课,若不是今天先生来家访,我都不知道你的课业竟然一塌糊涂。”
      江宜娇撇撇嘴,“那书本上的知识不进脑子,又不是都是我的错。”
      “你!”江棣气的左右环顾了一圈,拿起角落里的扫帚。“逆子!滚下来。”
      “哎呀,这是做什么。娇娇,快下来,跟你爹认个错。”秦欢一边抱住江棣,一边仰头看着树上。“快下来,那么高的树,多危险啊。”
      江宜娇扁扁嘴,将摘下的果子藏在胸前,默默的爬了下去。

      粗糙的树皮在她的手上划出了一道小伤口,她痛的轻呼出声,一下子没抓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江棣忙上前接住她。
      “好痛啊。”江宜娇扁扁嘴。
      “让娘看看。”秦欢掰开她的手掌,对着她的伤口吹了吹。“娘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你自小就最怕痛了,看你这次还长不长记性,下次还爬不爬那么高,还惹不惹你爹爹生气。”
      江棣也紧张的看了看她的伤口,不发一言。

      “我错了,爹。”江宜娇垂着头站在江棣的面前。“我以后一定认真念书。”
      江棣看着她,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散的干干净净,但他还是板着脸,象征性的挥了手上的扫帚两下,到底还是没忍心打在江宜娇的身上。
      秦欢忙出来调和气氛,一手牵着一个,嘴上说着,“饭菜已经好了,娇娇,去摆碗筷。”

      今日的阳光很好,江宜娇站在院子里,摇头晃脑的背着先生布置的晦涩难懂的文章。
      秦欢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面带欣慰的看着她。
      隔壁的小孩扒着院墙,笑着打趣道,“江同砚,今日怎地这般刻苦。”
      江宜娇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不搭理他。

      江棣难得落了个清闲,他躺在摇椅上,摇椅慢悠悠的晃着。
      在‘吱呀吱呀’的声音中,午后悄悄溜走。

      在数不清的寒来暑往中。
      她的幸福时光也悄无声息的无影无踪。

      ——————————————叁——————————————

      阴雨绵绵,湿冷的水汽似乎是一把能杀人的利刃,直往人的心口钻。
      “可怜丫头啊,生老病死都是无可避免的,这都是命啊。”老人拍了拍江宜娇的肩膀,安抚道。“你千万要好好保重自己,你爹娘一定是万分期盼你能好好活下去的。”
      江宜娇却置若罔闻,她跪在双亲的墓前,哭到眼眶都干涩的发痛。
      泥水弄脏了她的衣摆,但再没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扶她起身,也再没有人温柔的埋怨她了。
      再没有人爱她了。
      她没有家了。

      过了一段食不果腹的讨饭日子后,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又开始读书、种地、打理菜园、谋生。
      日日都寻常,日日都没有新意。
      太阳会每日升起又落下,雪化后花就会开。
      花朵盛放后会枯萎,枯萎后又会有新生。

      熟悉的面孔一个又一个的离去,被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取代。
      没有人再可怜她了。
      她不会衰老,也没有死亡。
      哪里需要被人可怜呢?

      江宜娇躺在床榻上,捂着脖子上狰狞的伤口。
      流血的伤口会愈合,服下的药物会被她一滴不漏的吐出来。
      她每一天都在枯萎,又每一天都在新生。

      渐渐地,她的安生日子没有了。
      一些关于她的流言传遍了每个角落。
      她以为自己不听就没关系了,她以为躲起来就不会有问题了。

      但村长还是带了许多的人出现在她的门前。
      江宜娇打量着他,打量着那个衰老佝偻着的身影。
      上次见面,他还尚在襁褓之内,是什么时候变老的呢?

      他们钉死了她的窗户,门上也落了锁,她听见门外的人说,这锁是玄铁铸的,无论如何都劈不开。
      为了留在这里,江宜娇心甘情愿的服从他们的所有安排。

      没有食物,甚至连水也没有,她捂住抽痛的腹部倒在散发霉味的床榻上。
      饥饿让她渐渐失去意识,但疼痛却让她越发清醒。
      外面是什么时候了呢?
      她可以死去了吗?
      一滴泪划过她的脸庞。
      “爹、娘,我真的撑不住了。”江宜娇小声的呢喃着,“娇娇该怎么办啊。”

      她暗无天日的活着。

      直到被人强硬的拖出门,火把将黑夜的狰狞都照的明亮。
      她有些不清醒,村民的愤怒像是海啸时卷起的浪潮,铺天盖地的向她扑了过来。
      她只能勉强的听到他们在说。
      “滚出村庄,这样的妖怪决不能再留在这里。”
      “她是怪物!她是怪物!”
      “她会害死我们的!”
      “她是被神诅咒的人。”
      “让她滚!”

      压着她的人松了手,她跪在了地上,碎石子深深的嵌在她的肉里,她痛的轻呼出声。
      “我们不会再留你,你今夜便走吧。”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用力的摇着头。
      “你必须走。”村长狠心说道,向后退了一步,似乎不想离她太近。
      “求求你了,我不能离开这里的。我爹娘都在这里,我能去哪呢?”无助和恐惧紧紧的包裹着江宜娇,她不住的摇着头,泪水糊了一脸。“你们把我关起来吧,我不吃饭了,我不给你们任何人添麻烦,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你们关我一辈子都行。”
      她一下一下的朝着村民的方向磕着头,伤口渗出来的血与眼泪混合在一起,她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一下一下的重重磕着。
      嘴里反复念叨着,“求求你们了。”

      但没有人听她的乞求,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好像被人架起来了,对面的人正愤怒的对她说些什么。
      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被人紧紧的扯着,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举着火把走向了她的家。
      “你们要做什么?”
      这声音微不可闻。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努力的挣脱扯住她的人。
      她想阻止他们,她只是想阻止他们不要烧她的家。

      但她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家里陷入一场火海,火光将方圆百里都照的亮如白昼。
      在熊熊的火光中,耸立的房屋开始一处一处的坍塌,最后被燃烧成一片灰烬。

      她的家没了,她的童年没有了。
      她好像也死在了那场熊熊的火焰中。

      ——————————————肆—————————————

      街上多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她终日在街上游荡,又不断的被人驱赶。
      行人都会脚步匆匆的避开她,带着小孩的女人指着她,叮嘱对方见到她要保持距离。

      江宜娇漫无目的的走着,她没有家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不敢去祭拜,她怕那些失去理智的村民会将爹娘的最后存在的痕迹抹杀掉。
      她只能这样不知目的地的走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寒冷的雪夜,有人一袭白衣的站在窗外,对她一字一句的说着:
      “就一路向前走吧。”
      “千万别回头。”

      ——————————————伍——————————————

      又是一个阴雨天。
      江宜娇不明白,是不是她生命中每个重要的人去世的日子里,都要有一场裹着寒气的雨。
      那个不害怕她,不害怕流言蜚语,将昏迷的她带回家里,给她吃的,给她穿的,会温柔摸着她的人,永远的沉睡在面前的这片土地之下。
      永远沉睡在这个阴雨天。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冷风顺着墙壁间的缝隙吹了进来,把她的心渐渐的吹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她看着荒芜的菜园,绿色的农作物都蔫蔫的伏在地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她的心里蓦地烧起一把无名火,她腾的一下冲进菜地里,将那些菜一颗一颗的拔了出来。
      她一边拔一边流泪。

      “乖宝,把菜都吃光。要不你爹看到又要生气了。”
      “逆子,谁让你挑出来的。”
      “我们娇娇什么都吃,吃完后就会健健康康、无病无忧的。”
      “你爹又上山采了野果子,你只要把这些都吃光,娘就带你去吃,好不好?”
      “来,张嘴!”
      “不吃饭怎么行呢?不吃饭你就没有力气,你忘记你是怎么昏倒在路上的。”
      “你轻飘飘的,跟张纸似的。老妪我轻轻一提,就能把你扯起来了。”
      “我们都要多多吃饭,都要健健康康的,我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

      她的趾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泥土,泥土中又混着流出来的血。
      玫瑰的花刺将她娇嫩的手臂划得血淋淋的。
      划得面目全非。

      那花迎着冷风抖了抖,纯白的花瓣沾着她的血,显得诡异又妖艳。
      这四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终于可以安心的放声大哭了。

      淋了一夜的雨,江宜娇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但她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
      她去买了好多的花种,老板看着她这幅模样,连她递来的钱都不敢数,忙打发她离开。
      她抱着满满一包的,各种各样的种子,向渐明的天光里走去。

      不知多久以后,坊间流言渐起。
      在路的最前方,有一个浪漫的花园。
      花园一望无际,边界与天边相连。
      四季花常开。
      花园的主人是一个长的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她没有名字,人们就亲切的唤她一声老板。

      总是疯疯癫癫的老头捋了捋他白色的胡须,意味深长的说道:
      “她是被神庇佑着的人。”
      一句神神叨叨,没有条理的话,却莫名其妙的在口口相传中流传下来。
      他们无比坚定的相信着这句话。
      相信这个卖花的老板,会带给他们好运。
      会带着他们长命百岁。

      ——————————————柒——————————————

      江宜娇看着捏着她的手,抽抽搭搭到上不来气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也许她不应该揽下这个麻烦的。
      鬼使神差?鬼迷心窍?
      她又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对于小姑娘来说,她只在那一夜就迎来了她人生的巨变。
      她失去了娘亲,被迫与她这个陌生人朝夕相伴、携手共度余生。
      江宜娇看着那个贴着她的裙摆,哭的哽咽到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恍惚间,像是有人拨开时间的层层白雾,她透过光阴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个黑夜里,跪着的、恳求的自己。
      她想拉起那个弱小的身影,想对她说:
      “不要再磕了,额头都出血了,爹娘看到要心疼的。也不要再求了,他们不会听的。”
      但她伸出的手却只能将幻境打碎,她救不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也没有人能救那个时候的江宜娇。

      江宜娇看着跪在地下的人,全身痛的像是被人打碎了骨头,抽干了血,肉被人一块一块的割下来。
      她痛到手都在颤抖。
      那双手最后落到那个人的肩上,她听见在说:
      “你不要怕,我很有钱的。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而且我寿命很长,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会给你一个永远的家。””

      看啊,命运对她还算是宽厚。
      送给了她一个和她有一样期盼的人。
      也许她永远无法拯救一路颠沛流离的江宜娇。
      但起码她可以庇护着眼前的这个人,她可以阻止下一个像是江宜娇一样的悲剧出现。

      沈怀柔被她的这幅样子逗笑,哭的红肿的眼睛都弯弯的眯成了一道缝。
      紧绷的江宜娇也松了一口气。

      真好看啊,她想。
      真好看。

      ——————————————捌——————————————

      花园里的花开始枯萎了。
      江宜娇紧捏着第一支开始腐败的白玫瑰,陷入了沉默。

      花园的衰败无法补救,江宜娇的衰老也一样无法补救。
      包着花的手会抖、长期站立的腿会酸痛、听力也越来越差。
      连她钢铁般的意志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流的泪都比过往的几百年要多。
      江宜娇看着活蹦乱跳的沈怀柔,肚子里那些想嘱托的她的话犹如滚滚的洪水一般。

      还好,她还有玩得来的朋友,起码不是寂寞的。
      江宜娇心想。

      然后她就得到了两个小朋友间断交的噩耗。

      还好,她们相处的时间不长,沈怀柔的年纪还小,这段时间的相处和陪伴对于她来说不值一提,年轻的生命总来得及治愈生命中的每一段生离死别。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快抑郁了的沈怀柔。

      很好,非常糟糕。
      江宜娇心想。

      她无法改变什么,但她一定能做些什么。
      藏钱的小匣子被砸开了锁,此刻落在地面上,还晃晃悠悠的发出响声。
      江宜娇仔细到将每一枚铜币都记录入册。
      “这是给小姑娘留着买新衣服的。”
      “这是过节的零花。”
      “这些是给小姑娘留着修缮房屋和盖新房子的。”
      “这些是小姑娘的嫁妆钱,得多留一点。”
      “这些是日常的零用。”
      “这些用来应急。”

      她恨不得钻进钱眼里。
      甚至恨不得去街上抢个钱铺子。

      她将分好的财产放进一个又一个小包,然后塞回到柜子里。
      又贴心的做好了解释说明。
      她坐在屋内,透过窗子看着翘着脚荡秋千的小姑娘,陷入了沉思。

      对啊!
      她怎么能把最重要的温饱给忘了呢。

      留给小姑娘的钱她是一定不会再动。
      江宜娇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企图从某一个缝隙中抠出钱来。

      最后,她抬起手腕。
      温暖的阳光穿过手上温润细腻的羊脂玉镯子。

      “乖宝,这镯子好不好看。”
      “如果有一天娘和爹离开了,那就让这个镯子陪着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天涯海角。”
      “我的乖宝永远是被爱的。”

      柜台的老板佝偻着,算盘打的啪啪响。
      “你这是死当,一经典当……”
      “绝不赎回。”江宜娇有点不耐烦的敲了敲木质的柜台。“给钱,我快忍不住反悔了。”
      那人又上下打量着她一下,然后从柜台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钱,抛给了江宜娇。
      她当即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匆忙中又带着无法掩饰的狼狈。

      江宜娇买了一匹快马,奔驰的骏马带起飞扬的尘土。
      她凭着记忆回了家。
      几百年的繁衍生息,老房子里都不知道换了几代人。
      没人再会举着火把对她喊打喊杀。
      她回到了老房的旧址,虽然老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的传说看起来应该还在。
      这里依旧光秃秃的,但再无燃烧过的痕迹,地上盖着一层嫩嫩的绿草,掩盖着曾经的破败。

      她一直很害怕回到这里,她怕想起一张张狰狞的脸、害怕想起冲天的火光、害怕想起在那个黑夜中孤独无助的自己。
      其实她最害怕的,是要面对自己已经失去爹娘的事实。

      江宜娇拖着沉重的腿,凭着记忆去了爹娘的墓前。
      几百年的更替,木头早已经腐朽了。

      她找不到了。
      她叹了一口气,叹出的气音中都带着哽咽。

      她只能凭着记忆找到大致方位,然后跪在那里。
      “爹、娘,娇娇回来了。是我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你们。”
      “你们不要担心,我过的很好,做起了小生意,能满足自己的温饱,还有一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每个人都对我很好,他们……都很喜欢我。”
      “对了,我遇见了一个小姑娘,大概到……”她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这里。她可好看了,又乖巧,如果你们还在的话,看到她一定会很喜欢她。”
      “娘,我把爹留给我的羊脂玉卖掉了。没有办法,我离开了,她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总要给她留下一些傍身的钱财。您可要劝劝我爹,我觉得他会打我。我已经几百岁的人了,被人追着喊逆子,被笤帚打,还挺丢人的。”
      她想了想,低笑了一声。“算了,被打也好,这样我就可以……可以见到你们了。”
      “我好想你们啊。”她慢慢的将自己缩成一团,缓解心口处的疼痛,“……我好想你们。”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又挺起身,擦了擦糊了一脸的泪水,又眉毛上挑的笑了笑。
      “我也要死啦,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怪物,还能不能再投胎转世了。”
      “如果不可以的话,那能不能拜托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顺便替我保护好我的小姑娘。”
      “她很乖的,真的。很好保护的。”

      她又对着风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才恋恋不舍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声的说道:
      “爹、娘,小姑娘还等着我回家,我得走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
      她其实有很多的话想说,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个不详的人,就又把那些美好祝福咽回到肚子里了。
      还是不要和她这样的人有交集了,她想。

      “爹、娘。”
      “永别啦。”

      江宜娇远远的就看见了守在门口的沈怀柔。
      对方像是脱了绳的兔子一样窜了过来,将她上下左右的摸来摸去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去哪里了?”沈怀柔叉着腰看着她。
      “喏,城北铺子的那家糕点,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她将手上的糕点向上提了提。“我买了整整一包的桂花糕,快来吃。”
      沈怀柔却眼尖的看着她空荡荡的手腕,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抓住了。
      “镯子呢?”
      江宜娇耸了耸肩,“你猜。”
      “我问你,镯子呢?”沈怀柔又提高了声音。
      “变成爱与思念。”江宜娇轻笑着,声音越发柔和。“飞走了。”
      沈怀柔向前一拉,两个人就紧紧的贴在一起,她钻进对方的怀里,脸颊紧紧的贴着她的颈侧,感受着她一下一下的,跳动的脉搏。

      江宜娇转身就在王大爷那里买了许多的谷物种子,挽起裤腿,开始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
      沈怀柔接手了她的生意。
      两个人都忙得昏天黑地的。

      “这是小麦,这是豆角。”江宜娇拉着沈怀柔,兴致勃勃的介绍着。“来,祖宗,抬一抬脚,苗!地上的西瓜苗!”
      “哦。”兴致不高的沈怀柔打了个哈欠。
      江宜娇有些不满:“这都是保你命的东西。”
      “嗯嗯。”沈怀柔敷衍的点了点头,转头想回房间。
      接过腿抬得太高,两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葡萄架哗啦啦的倒了。
      沈怀柔无辜的看着对方。
      “……我要被气死了。”

      大棚工作要收尾了,江宜娇攥着一把杂草,叉着腰看着面前的土地。
      面前这块,多种多样、营养均衡的菜地。

      渐渐地,她觉得有哪里不同。
      在泥土与花朵的混合清香中,她似乎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了头。

      一袭白衣的男人手捧着一把被金丝线缠紧了的白玫瑰花,正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她心慌的握紧了拳。

      “江宜娇。”那个男人缓慢的念着她的名字,“好久不见。”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露疑惑的看着他,反应了一会才惊呼出声: “是你。”

      江宜娇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对方的眉眼也愈发清晰。
      她盯着对方,仔细的看了半天,似是想到了什么,目眦尽裂。
      “是你!”
      对方点点头,有些欣慰:“你终于认出我了。”
      他抬起手,将怀中抱着的白玫瑰花递给她。
      江宜娇接过,又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回去。
      对方抬了抬手,他的面前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壁,花朵砸在上面,碎成了一瓣一瓣。
      “你倒是变化很大。”他笑了笑,“不如小时可爱了。”
      江宜娇瞪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我是来帮你的。”
      他在宽大的衣袖中摸了摸,然后掏出一件物品——

      温润的玉镯就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手掌心上,发着与月色一样莹白的光。
      “我买下了,送给你。”他又向前递了递,“当是我的赔礼。”
      江宜娇一把夺过,狠狠地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套在了手腕上。
      “收下了,滚吧。”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你活不过今晚了。”她听见对方对她说,“大概就这几个时辰的事儿了。”
      她转头看他。
      “我可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来报信的。”对方撩起头发,露出一道灼伤的疤。
      那疤痕很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江宜娇定在原地,低头盯着脚尖,无声的握紧了拳。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还是江宜娇先开口,她叹了口气,声音冷硬。
      “拖到明日破晓。”
      对方无奈的笑了笑,“你这是强人所难。”
      “明日破晓,怎么拖是你的事情。”江宜娇盯着他,“现在,滚出我的视线。”
      对方耸了耸肩,然后就真的消失了。

      江宜娇很快就反应过来并接受了这个现实,仔细的拍下身上的泥土,将那个远远招呼客人的小女孩叫了过来。
      她要好好的、郑重的和面前的这个人道个别。

      江宜娇准备了一顿热腾腾的锅子,又换上了一身鲜艳的长裙。
      她还是不自在,甚至微微的发着抖。
      鲜艳沸腾的红色总会不自觉的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冲天的大火。
      她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嘴上小声的念着:
      “小姑娘喜欢。”

      她准备了一束盛放的向日葵。
      但这束花在黑夜中蔫蔫的。
      江宜娇轻抚嫩黄的花瓣,心想:
      没关系,熬到破晓就好了,她还可以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陪她等到日出。

      在秋千上,她靠着她的肩膀,第一次将最软弱、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在她面前。
      她哭了,哭着说了许多。
      她叮嘱她要好好生活。
      她听见她的小姑娘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放心。”

      那就好。
      她做完所有能做的事了。
      虽然不舍,但……已经很好了。

      天色逐渐明亮起来。
      江宜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有点遗憾从没收到过别人送的花。”江宜娇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说道。

      沈怀柔跳下了秋千。
      “我知道了,你要等我回来。”
      “你一定要等我。”

      江宜娇想回应她的。
      但她没有力气了。
      一点都没有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命与离别——命运当真是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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