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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向日葵——我在寻找我的玫瑰 往事不可追 ...

  •   我是阿柔,是一名勤勤恳恳的农林工作者。
      资产主要包括种着玫瑰的菜地,和夹缝生长的果蔬。
      这是我独当一面的第二年。

      “老板。”一个陌生的女人拉住了我,“请问之前说的买鲜花送萝卜的活动还有吗?”
      我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摇了摇头,“隔壁阿叔养了许多兔子,萝卜都被他包了。要不元我送你颗生菜吧,做菜也好吃。”
      对方思考了一会儿,买了三捆郁金香。

      最近无论过什么节都流行送些西洋的新奇玩意儿,鲜花的生意不大好做,我送完了最后一批客人,早早的关了门。
      消失了一天的阿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此刻紧贴着我的脚踝,尾巴摇的正欢。
      我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的露出了它柔软的肚皮。
      “今天去哪里玩了。吃饭的时候都不回家。”
      它不会说话,只知道张个嘴傻乐。
      “交了新的小狗朋友吗?赶明叫来给我看看,我帮你鉴定一下是不是好狗。”
      “汪!”
      “还说不得吗。”我哑然失笑。“你啊,长大了。”

      天气阴沉沉的,估计要下雨。
      我将花圃的门都关好,又盖了一层雨布,确保它们能在风雨之下安然无恙后,才转身进了屋子,开始准备晚饭。
      近日胃口不是很好,简单的拌了个凉菜,洗了个苹果。将昨日的剩饭倒进阿花的盆里,就做好了一人一狗的丰盛晚餐。
      我刚走进屋子里,外面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雨声。拨开帘子一看,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打飞地上的尘土,勾起一片薄薄的雾。
      阿花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放下它心爱的狗盆,冲着外面的雨幕咬的凶狠。
      它也讨厌这样的下雨天。

      我将大门关紧,又将窗子带上,大雨被隔绝在窗外,声音也小了一些。
      阿花也开始专注干饭。
      我将刚吃了一口的凉菜放在桌上,走到供台旁,被精心照顾着的白玫瑰有些娇气,耷拉着脑袋,一副不大想开的样子。
      “好啦。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我轻抚过娇嫩的花瓣,它似是十分受用,在我手心里轻微的颤了颤。“明天天气好,带你出去晒太阳,好不好。”
      阿花在身后哼唧了一声。

      我端过剩下的食物,坐在供台旁,小口小口的吃着。
      如果那个人还在,估计此时又要絮絮叨叨的数落我吃饭像是在吃毒药一样。
      不过真想再被骂一次啊,我在心里遗憾的想。

      阵雨都是来势汹汹,走的也快。
      我担心花房里的花,也不顾泥土地里的泥泞,快步就走了出去。
      花圃里依旧是温暖的,花朵也娇滴滴的开着,我摘了两支红玫瑰,去了旁边的屋子。
      正中间摆着我爹娘的牌位,是她还在世时立的。

      “给你们夫妻俩单独找了一间房。”那人将牌位放好,又上了三炷香。“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哭的哽咽的我伏在地上,紧紧的贴着那个人的裙摆。
      这是我唯一的靠山了。
      我无忧无虑的成长了许多年,与她虽然有些交集,但也只是泛泛。冷不丁要与她相依为命,其实我是不大能接受的。
      但无奈,我是个没有选项的人。
      命运半点不由人,我哭的更难过了。

      我哭的专注,完全没看见那个一向高深莫测的人在我身旁紧张的直搓裙子的模样。
      我哭的好累,刚准备歇口气,肩膀处就搭了一只柔软的手。
      我顶着哭的红肿的眼睛,仰起头看她。
      “你不要怕,我很有钱的。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她挠挠头,“而且我寿命很长,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会给你一个永远的家。”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看着我的脸,明显也松了口气。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我觉得余生都有了依靠,好到我心心念念记挂了许多年。

      我抹了抹眼尾还来不及落下的泪。

      “爹,娘。你们见到她了吗。她有没有向你们告我的状啊。”
      “你们可千万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她这个人最喜欢夸张了,芝麻能说成西瓜的。”
      “我过得很好,这两年赚了许多钱,我想着过一阵子拾掇拾掇,再买块地,扩出个小花园来。”
      “我真的很好。”我哽咽了一下,话音中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就是,挺想你们的。”

      我真的不想哭。
      在父母双双离开的时候,在她也离开的时候,我过了许久以泪洗面的日子。
      甚至我会边哭边想,自己会不会因为失水过多而死。
      这才第二年,我便已经觉得心力憔悴。
      可那个人却孤零零的活了几百年。
      “我活了几百年才等来一个你。”
      那个人趴在我的肩膀,哭着对我说。
      我说了什么呢?
      我说,“没关系。”
      可时至今日,我过了两年她曾重复千万遍的日子,我突然明白。
      那个时候她需要的也许不仅仅只是一句没关系。也许还有一句。
      “你不要怕。”
      就像是当初我趴在地上伤心难过时,她对我说的那一句。

      往事不可追。

      我哭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情绪,又和爹娘说了些家常,就出了门。
      园子里是雨水过后的泥土香,我抹了一把秋千座椅上的水珠,就坐了上去。
      我到底还是没有那个人手巧,花费了许多心血,但保住的花园仍旧只有小小一片。
      倒是菜地长的旺盛,随手丢下的种子都能开花结果,我觉得有些困倦,仰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垂下,长的略高的花丛就这样温柔的轻抚过我的手掌,留下细腻的甜香。
      我抬了抬眼皮,是那支我一直舍不得摘下的玫瑰。

      “就你这个睡法,明天李郎中就能靠着我进贡的药钱发家致富。”有人扯起贪睡的我,不住的絮絮叨叨。“他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送财童子似的。”
      “唔。”我打开她的手,开始闹起床气。“少管我。”
      “我哪敢管你啊祖宗。”她似乎是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了些,“乖,回屋睡。”
      “不想动。”我把着绳子,耍着赖。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光听她的气音都能感受到她的愤怒,但过了半晌,又没了声音。我眯着眼睛偷偷的想看她的反应,结果被人打横抱起。
      我忙抱紧她的脖子,生怕她打击报复,把我摔到地上去。
      “冤家。”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尽是一些埋怨我的话。我不想听,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着眼睛装睡。
      她的身上真好闻啊,我心想。
      是百闻不腻的那种好闻。

      人在无事的时候总会回忆过去。
      不知道是在折磨自己,还是为了给苦涩的生活找一丝慰藉。
      我知道她希望我放下,希望我能平安快乐,希望我能像向日葵一样,永远能追随太阳的方向。
      可其实我不是这么希望的。
      我只想找到我的玫瑰花。
      我只想找到我的家。

      可我不能找到,也找不到了。

      伤春悲秋是不能当饭吃的,我只能在太阳升起之后,照例打开大门,做我的生意。

      这日,忙碌的腰酸背痛的我坐在地上休息,视线中是一双绣着金线的鞋。
      “您稍等,我歇一下。”
      “我不。你现在就得服务我。”
      我缓缓仰起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对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眉眼间都是欠被人毒打的笑意。
      “嘿,许久不见。”对方伸出手,“你这个反应,你不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我无视他伸出的手,拄着地面自己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裙子上沾染的尘土。
      他上下打量着沉默的我,过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你不说话,不是被毒哑了吧。”
      我转身看向他,面带微笑。
      “滚。”

      他还是没滚,他像个大爷一样,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看着忙忙碌碌的我。
      直到天边的云彩染上了一抹火红,我才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不经意间看到角落的那个人。
      对方也向我走了过来,手上提着油纸包裹的糕点,单手挑着递给了我。
      我也是真的饿了,没再推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疯玩了一天的阿花乖顺的坐在我脚旁,面带渴望的看着我。
      我丢了一块给它。
      “你养的狗?”对方蹲下,顺了顺阿花颈后的毛。
      “捡的。”
      “这毛色还不错,哪里捡的,我也去捡一只。”
      我咀嚼的动作一滞,半晌后才又吃了一块软糕,含糊不清的说道。“在她的墓旁捡的。”
      他顿了顿,点了点头。

      我们心照不宣的知道那个她是谁。

      说起来,他也曾是我的“暧昧对象”。
      当然,我们两个都不这么认为。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花园高耸的围墙外,他穿的花花绿绿的,像个审美出错的小蝴蝶。
      我已经盯着这个鬼鬼祟祟的男孩半天了。
      看着他的衣饰,我知道他应该是谁家非富即贵的小少爷;但这个人又很奇怪,只是绕着门口打转,却不进来。
      最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灼灼,热烈到除了那个忙的上窜下跳的人,几乎没有人能忽视这样的视线。
      但我在意的是那个他正在看着的人。

      我有些微的不爽,他怎么敢惦记别人花园里的花的。
      看我……我扫视了一圈,只看到躺在地上的烧火棍。
      看我一棍子打哭他。

      我怒气冲冲的去了,沉默的往人身前一站,对方闪了闪,却甩不开我,只能无奈开口,“麻烦你去旁边站些,你挡到我看人了。”
      “我不。”我拄着个棍子,痞里痞气的,“你看着的那个,是我罩着的人。”
      “你。”对方带着打量的目光上下扫视我,面露不屑。
      “不然我们打一架?”我不爽的反问。
      他耸了耸肩,“我不欺负女子。”
      我翻了个白眼,“我不欺负矮子。”

      言语对峙间,老板向我们走了过来,她揉了揉我的头发,将怀中藏着的温热的桂花糕递给了我。
      “我还要忙一会儿,你先垫垫肚子。”她又转而看向那个小男孩,略显疑惑的问我,“这是你新交的朋友。”
      “不是。”
      我们两个异口同声的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好吧,那你好好照顾他,糕点分着吃。”
      后面还有生意在等着她,她不得不冲我们抱歉的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我的视线追随她走了好远。
      “呜。”旁边的男孩捂住了嘴,眼眶里的泪也开始啪啪的砸。
      我面无表情的看向莫名其妙的人。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激动的看着我,“我和仙女姐姐贴贴了。”
      “?”

      我知道,她是初晨时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温柔且夺目。
      每一个见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为她驻足。
      但不妨碍我讨厌每一个为她驻足的人,因为我怕他们会分享我的太阳。
      所以我非常讨厌面前的这个男孩。
      他不是很介意我对他是什么态度,他自顾自的从我手上拿去一块花糕,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随身的帕子仔仔细细的包好。
      “你……”
      “我们做个朋友吧。”他向我伸出手,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拍开他的手掌,转身进了门。
      那道门似乎是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他困在了门外,我与他隔着空气遥遥相望,最后挑衅般的走到她的身边,亲密的挂在她的手臂上。
      “乖,马上就好了。”
      我点点头。

      自那以后,我和这个男孩开始斗智斗勇,无论他藏在哪个角落,我都可以找到他,并且给他一闷棍。
      在这样诡异的猫捉老鼠的游戏中,我们建立了一种极为莫名的交情。
      “你究竟要做什么?”忍无可忍的我揪住他胸前的衣襟,问道。
      他也不恼,指了指花丛深处的那个人,“来看仙女姐姐啊,等我长大了,我要娶她。”
      我冷笑了一声,笑他痴人做梦。
      他不满,指责我是嫉妒他。

      虽说他人不好,但找的角度都不错。我终于可以没有顾忌的,专心的看着她。不用再担心被她抓到偷看的我,和我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小心思。
      她真好看啊,千娇百媚的花朵都失去了颜色,成了她的陪衬,她笑时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很好看。
      我可以看一辈子。

      据她的话说,我交了新的朋友,日日疯玩不肯回家。
      实际上我离她很近,只隔着一道高耸的篱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透过缝隙,也能照在我身上。
      大概是因为近墨者黑的缘故,我也偷偷的生了一些坏心思。我喜欢她守在门口,等我回家的样子。
      只有那一刻,我才能格外真切的感受到,她是如此的爱我。

      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几天,阔家少爷还有家产要继承,被提回家强迫读书去了。
      我不用读书,因为她是最博学的人,胜过这人世间许多德高望重的学士。
      他离开的那日,眼里有泪花,我则开心的恨不得跳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不能的话,我真的十分想亲自把这个臭小子从哪来送哪去。
      我蹦蹦哒哒的往回走,不自觉的哼起了小歌,她站在门前,拄着那根我最熟悉的锄头。
      她挥着它赶走他许多次。

      她今天很生气,见着我也板着脸,但我心情好,我开始没有眼力见的往她身上贴。
      她推了两下,然后就不抵抗了,我如愿以偿的窝在她的怀里,听她的骂。
      “下次你要是再回来这么晚,我就……”
      “你还能怎么样?你要打我?”
      “……我就打死那个小兔崽子。”
      我心里偷笑,那可太好了。
      我因为太高兴,没留意碰到两三个木碗,我看它没破,就也没管,喜滋滋的回我房间去了。

      嘴里的桂花糕也失去了记忆里甜蜜的滋味,干涩的胸腔都跟着痛。
      对方很有眼力见的递了盏茶,我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壶。
      两个人都少了几分年少时的针锋相对,在此时此刻,竟生出一股子莫名的融洽来。
      “你是来看她的吧。”我将茶壶递还给他,“不久前才下了雨,山上不大好走,屋里有立着的牌位,你可以去那里见见她。”
      他点点头,“好。”

      他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默默的站了一会儿,虽然他没有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眉眼间都是难以抑制的难过。
      “我已经很努力的读书了。”他的声音很沉闷,但幸好没有哭腔,“我以为来得及娶她。”
      “你不要在她的面前做梦。”我忍不住出言怼他。
      他看着我,不满回怼,“怎么是做梦呢?我嫁妆都准备好了。”
      “你不在意她的过往,你的家人不在意吗?你难道没听见外头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吗?”
      “那又如何,我不在意就行,反正娶妻生子的是我。”
      我更气愤了,这个臭不要脸的还企图娶妻生子?!
      “就你?!”我不屑的看向他,胸中烧了一团熊熊烈火,“你爹跟你说东,你敢往西去?”
      “……爱谁娶谁是我的自由!”
      “爱,你爱她什么?你都没正经同她说过几次话,就谈爱不爱嫁不嫁了?”我叉着腰,越说越气愤,“你就是图她美色。”
      “……我承认我最初是爱她漂亮多一些。”他有些底气不足,“但我也不是只爱她漂亮啊,那我当初一日日的望着她,难道看的只是那张脸吗?”
      “你日复一日的看着太阳,难道只是看着太阳好不好看吗?”
      不愧是念过几年书的人,说起来头头是道,让我也有一些哑口无言。

      我们又面对面的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大了你许多年岁。”我声音很轻,不大想提起这个事情。
      “爱是心之所向。”他目光坚定的看着我,“而不是金钱、年岁甚至是身份这些许多的外在东西。我以为你在她身边这些年,你已经明白了这些。”
      我似有所感,真正的沉默了下来。

      他的话宛若一把利刃,撕开了我最后的那层遮羞布。
      原来一直看不破的,是我。

      他陪我坐了会儿,看着渐渐降临的夜色,最后还是依依不舍的同我道别。
      “继承家业以后,家里许多的重担落在我身上,今天还是溜出来的,以后怕就没这样的机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你一个人,一定要保重自己,一旦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身,头也不回的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就出去走走吧。她也一定不想看你这样被往事困住。”

      是啊,她不想的。
      她只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参破容易,脱身却难,向前一步的都变成了载入史册的智者,这世间大多还是身陷囹圄的人。

      只是我再不好拂了他的意。

      “你等等!”我叫住他,转身进了屋里。
      我看着案前摆着的那支白玫瑰,心下不忍,但还是将它轻轻捏在手中。
      “带你去找一个新的主人。”我对着花朵轻声说。

      他果然还在门外等我,我将手中的花朵递给他。
      他接过,温柔的摩挲着花朵的枝干。
      “那片玫瑰园,她生前一直精心打理着,那一片白玫瑰更是她的心头血。”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带它回家吧,当做了却你求而不得的遗憾。”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眼里却亮闪闪的,似是揉碎悲伤与遗憾后落入其中的星光。

      “谢谢你。”
      我说。
      “你该走了。”
      我又说。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次我没有闪躲,他惊喜的挑了挑眉。
      门外的马车已经停了许久,等不及的小厮扒着门向里望。
      那道门似乎又变成了一道屏障,那个小厮也如同当年被困在门外的他。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依旧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就一路往前走吧,千万别回头。”
      他脚步一顿,然后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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