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限性元素怪谈[异世]》至北年

28、第28章 舞台的尽头

　　舞台的尽头放着一支晶莹润泽的海螺，像巨大的音响，歌声循着微光螺旋上升，接着，细密的光点交织成线，刷的一下从舞台上投下来，像是许久不见的阳光。
　　大提琴低沉的音调充斥耳际，钢片琴在曲谱中显出厚重神秘的质感，同重金属的混音构成了奇异的和谐，曲调优雅中带着俏皮，时而欢快时而喑哑，像一副浓墨重彩的赛博西洋画。
　　谢尔依旧穿着绑带的纯色衬衫，漆黑的瞳孔透出低沉的少年气，和身边黎肆的气场完全不同。他在心里打着节拍，注意力停留在某人随着舞步来回摆动的莹蓝色吊坠上，簌簌作响。
　　黎肆似乎很喜欢莹蓝色。
　　他的燕尾服也优雅的起起伏伏，手上戴着纯白丝质手套，举手投足间，连同梳的一丝不苟的发丝都带着无比沉稳的贵气。谢尔此时和这人距离很近，自己低半个头，抬眼间能看到黎肆的下巴。
　　“嗯？”被看的某人笑了一下，询问意味地勾起桃花眼。
　　黎肆垂眼看人时总会有种格外深情的错觉。
　　也是，黎肆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谢尔扭过头。
　　曲子很漫长，漫长到好像过完了一生。
　　两人在做某些动作时会贴的很近，近到能听见同频的心跳，连带着擂鼓般的呼吸声涌进他的耳朵。谢尔闭上眼睛，可身体的接触变得更加敏锐了，布料的摩擦感、碰触的双手……他内心吃了一惊，猛地睁开眼。
　　“别紧张。”入眼是黎肆微微弯腰低声对自己说。“第一次上台都是这样。”
　　谢尔反驳，“才不是，我没有紧张。”
　　“那你脸红什么？”
　　“我哪里脸红了。”谢尔皱眉，回答的更迅速了，有种小孩子生怕说谎被发现而假装的无辜。
　　黎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可就在谢尔转身时，黎肆抬手无意间带起了他的头发，瞬间泛红的耳尖从发间暴露无疑。
　　“你——”
　　谢尔避开黎肆的手，迎头就撞上黎肆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被刨开了，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这种无措感让他情急之下踩了黎肆一脚，接着不顾某人一声闷哼，随着节奏跨出好几步，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才消减一些。
　　接下来的几段步子，谢尔恨不得让自己离黎肆八丈远，双人舞跳得像两个难舍难分的仇人。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种别扭感直到黎肆一把抓住了谢尔的手腕。
　　“又躲什么。”
　　黎肆显出啼笑皆非的神情，眼睛里却亮亮的。
　　谢尔尴尬极了，一咬牙就想将黎肆的手拿开，结果——
　　拽不动，根本拽不动。
　　两人在台上拉拉扯扯的举动被台下看见了，有人发出小声的低笑，好在灯光阴影很重，看不清相貌。
　　“你给我松开，听见没。”
　　这时，黎肆轻声打断谢尔，“嘘。”
　　“又做什么。”谢尔低声吼道，模样有些凶。黎肆突然就想到了他家的某电子猫科动物，摸了还会炸毛的那种。
　　“你看天上。”
　　“干嘛，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谢尔拉了下嘴角，还是偏起头。就在他接触到天空上亮光的一刹那，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切暗淡下来了。
　　原本纯洁透亮的礼堂穹顶，几乎在黎肆手指着的一瞬间变成了漫天星子。
　　随之而来的，周围人也不自主的抬起头，倒吸一口气；大家安静下来，仰起头，看着从来只在古书上认知的深邃浩瀚的星空。他们出神的看着，好像要将这一切永远刻进脑海里。
　　像是收束了整个银河。
　　谢尔还在无意识的轻声唱着那首烂熟于心的歌词。
　　一切接近了尾声。
　　叹咏调随着光线越来越微弱，最终只剩下无数细密的小灯打在了众人肩臂上。
　　大家仰着头，像是最虔诚的信徒。
　　“怎么样？”
　　人群中，黎肆抬头之余看向谢尔，他的侧脸被光镀上了层莹蓝，很贴合他的瞳色，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甚至是温柔的。
　　“很好看。”
　　谢尔想了想，又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星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许某个很神圣的誓言，紧接着又想到了关于星空他所知的全部。
　　在福伦城的神父口中、在阿青房间里的吊坠、在宿舍第一次见到的星空投影，他猛然间想到自己和黎肆说过的话。
　　还是他第一次到他的房间时，在没有去双子塔之前。
　　他说他没见过星星。
　　黎肆说：等你回来会看到的，一定。
　　“……”
　　那，你是为我准备的吗？
　　他突然很想很小心的这么问。
　　但他看到所有人类基地的人都在享受这片星空时，话又显得自私了。
　　于是，这句简单的问话在喉咙里不断徘徊，却随着分秒渡过的时间变得愈发难以开口了。
　　“好看就行。”黎肆笑了一下。
　　“嗯。”
　　两人的对话最终以这种方式收尾。

　　礼堂的钟声缓缓敲响，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偌大的落地窗外，烟花在空中炸开万丈光芒，有人兴奋的跑出屋外瞧着这久违的年味，独属于人类基地的新年。
　　“星际年到啦！终于到啦！”
　　“太好啦！！！”
　　斑斑点点的身影闪现在烟花下，许多人紧跟着涌出门外，奔跑着，那是一种要落泪的场景。
　　谢尔没有出去，他从落地窗看向这里的一切。
　　烟花像是要将大地灼烧一般，天色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天上此时挂着熊熊燃烧的月亮，那深红的光芒像没有晕染开的色块凝固在天上，浓稠得好像要掉下来。
　　不对。
　　他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突然从美梦般的现实中重新想起那个如影如随的梦魇。
　　森然的寒意一刹那间的从脚底直穿到脊椎，谢尔看着室外奔向烟火的众人，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
　　“等等！！快回去，大家快回去！！”他打开窗子，近乎声嘶力竭的喊起来。
　　“谢尔？”
　　黎肆吃了一惊，似乎有些惊讶谢尔特如其来的情绪转变，但旋即目光接触到天空的一片黑红时，瞳孔也骤然紧缩。
　　顾不上其他，嘭地一声撞开门，就消失在烟火缭乱的人群。
　　漫天的红色烟火，人群嬉笑着打闹，黎肆伸手将两个孩童拉出人群，“跟我走！来不及了！”
　　“什么？！怎么回事，长官大人。”
　　“有危险——跟我走！快！”
　　他说完话的一瞬间，烟火丛中没来得及解救的人突然像照射到了某种光线，下一秒整个人陷入漆黑，接着逐渐变得透明。
　　“妈妈！”
　　抱在怀里的小猎人声嘶力竭哭喊着，手伸向烟火里，他拼命的想抓住，却扑了个空，张开手，一缕灰烬顺着呜呜作响的风垂直飞到了天上。
　　众人尖叫着抬起头，发现那束可怕的光线还在缓慢张开挪动，不断扩大，犹如实质的照射在烧焦的大地。
　　人也是被烧焦的。
　　黎肆迅速拨通对讲机，沉重的命令如枷锁般滞涩在空气中，整个人类基地的警卫人员接到调离通知，不到几分钟，所有人集中在教堂。
　　年幼的猎人呜呜哭着，瞪着红肿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身旁是沉默不语的大人们。
　　“夜要来了。”黎肆紧盯着窗外胶着的月亮。
　　众人闻声倒吸一口凉气。
　　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看时，谢尔发现，天边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隙。
　　太大了。
　　那罅隙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毫无征兆的降临在所有人的头顶，漆黑一片，那是一种本能对巨大事物的恐惧感，和对即将发生的事的未知。
　　如一道惊雷般，劈碎了原先人们对地球所熟知的各种科学构想，在瞳孔中倒映出裂痕的漆黑，瞳孔也像是劈碎成两半。
　　所有人类的脑海里，此时都生出一种想法：这将是永久的夜晚。亦或者长眠。
　　“世界要重叠了。”黎肆说。
　　这句话有些难懂，所有人一时间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只觉得内心升起无可名状的恐惧。
　　“我的原本世界线吗？”谢尔说。
　　“是所有世界线。”
　　黎肆此时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片刻后挥起手，喊道，“所有人，立刻遣返回自己的世界！”
　　有人更快的反驳，“不行的长官，如果以人类基地为主时间轴，基地即将毁灭，其他世界线也一定受到波及，不管用的。”或者说，根本撑不了多久。
　　“来不及了，那难道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掉吗？”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多少时间？”
　　“主世界只有三天，当然，裂缝出现后时间将会变快，各种意义上的。准确的来说，是所有资源的快速流逝，最终人类将全部被红毒吞噬，地球不再适宜居住。”
　　“三，三天，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有人看着缓缓‘倒塌’的天空，期期艾艾道。
　　“足够了。”
　　黎肆最后看了一眼所有人。
　　他取下中指的戒指，接着捏碎了，水流一样的晶莹剔透的碎屑顺着手腕淌在地面，还混着莹蓝色的光泽。
　　谢尔这才意识到那是黎肆的血液。
　　他顾不上惊讶，碎屑一滴一滴掉落在地面，还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碎裂的声音。
　　是脑内芯片。
　　众人手腕上的手环消失了，接着是基地的一切都在消失。
　　马赛克般的方格缓缓从地面升起，先是意识，接着大家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缓缓升起。
　　“但是长官！我们还没来得及向您表达敬意和信仰，是你将我们从红毒中解救出来，现在却要临阵脱逃。”
　　“长官，请允许我们留在你身边。”
　　他们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另一个世界接入，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新的身体，或者即将以另一种方式存活。可此时人们生出的不是对活着的渴望，却是更大的悲痛了。
　　“你们应该回去，剩下的交给我。”黎肆露出一如既往温柔得体的微笑。
　　他不能、也不会看着所有人眼睁睁被埋葬在他乡之地。
　　黎肆迎风而立，灰烬携着灼热的空气划过脸颊。
　　他和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猎人们逐渐被数据吞没成方格，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句话。
　　人类基地的宗旨是：我们的一切行动将全部用于人类的成功。
　　他忽然明白了，历代统领者被训诫的这项本能。
　　这时，身后有声音传来，“喂。”
　　“他们都被格式化了。”
　　“……？”
　　谢尔说着，伸出完好无损的双手摊在黎肆面前，“为什么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