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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黎肆手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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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肆手上的戒指在头顶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夺目,光影映照着衣服上精巧的修饰,一同显出缱绻的美感,整个人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总之,从几乎没受过审美熏陶的谢尔的角度来看,用他贫瘠的词汇表达的话:眼前这人像一只正在开屏的花孔雀。
而自己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纯色绑带衬衫,人类基地很常见的款式。
谢尔伸手回握,借力到了台上,刚上来,立马眯起眼睛。
他不太习惯很亮的光线,特别对只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灯光有种莫名排斥,甚至这种暴露在大众视线下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当即就想撂挑子走人。
可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变成了,“要不然算了吧,我太不会跳。”
“我教你。”黎肆将他的手握紧,“很简单。”
“……”算了,来都来了。谢尔想。
乐曲落下的一瞬间,周围好像活了过来。
快活的神色弥漫在每个人的脸上,热情的歌谣同时显现出一种短暂而安宁的气氛,让人有种重回声色犬马的人间的错觉。
谢尔跟着黎肆跳了半圈,逐渐放松下来——因为他发现大家似乎都不太会跳,又或者仅仅寻求这种能忘掉一切的安稳瞬间。
他想的有些出神,本来努力维持的节奏乱了阵脚,接着就听见大惊小怪的‘哎呦’一声。
黎肆:“你踩到我了。”
“胡说,我就碰了一下。”谢尔波澜不惊的低头看了一眼,抬头,“要不然把我的赔给你。”
黎肆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你在想什么。”
谢尔转过身。“我在想,大家都很好。”
两人停下舞步。
黎肆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四周,“现在确实是这样,大家都很幸福快乐,就好像地球的种种烦恼都消失了。”他歪了下头,“但危机依然存在,特别是对于这个濒临灭绝的种族来说。”
谢尔重新转过身,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悲观。
但似乎黎肆有自己的理由。
想了想,谢尔说,“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或者正因为觉得即将灭绝,作为统领者,才放纵他们在最后的时间里,触及的都是美好。”他试着问,但语气却有着细微的肯定。
黎肆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我虽然不是统领者。你说反了。”
谢尔望着远处的人,一字一顿,“是危机虽然存在,但人类仍然有能够享受幸福的资格。”
黎肆愣了一会儿,久久的没再说话。
两人出现了短暂的沉迷。谢尔重新调整好状态,用几分生疏僵硬的步子学起来,样子甚至有些笨拙。
黎肆却始终注视着他,灯光让瞳色显得更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黎肆又看向人群中翩翩起舞的人们,他们优雅绵长的转着一圈又一圈,偌大的裙摆在场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盛放的花,随着音律此起彼伏,不止不休。
太悲观吗。
黎肆想着,脸上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微笑,只是和平日里的神情相比出现了一丝名为迷茫的裂缝,就像人们触及终极问题时的刻意回避一样,那是大脑对疲惫透支感的自我保护;他却总能从谢尔的话里窥见自己潜意识里回避的缺陷。
他其实很少去想下属们究竟是怎样、或者过得如何,肩上的职责和上位者时间久了的疏离感愈深,也越难融入他们当中去;在这个位置停留了许多年,有些命令只是本能——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黎肆神色微微显出疑惑,似乎在思考自己会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明明对人类的未来没任何帮助,明明……都是要死的。
那么,思考有什么意义呢。
而这些人,又在为了什么而翩翩起舞。
他突然回想起很久以前,在他刚到人类基地的时候受到的训诫,那是每代统领人必须所经历的。
“实用即真理,不可知物之于人类当下是致命的,试错会导致消亡,人类基地的宗旨是:我们的一切行动将全部用于人类的成功,也即是冲破宇宙既定的人类未来。”
他第一次产生了质疑。
“可……没时间了。”他喃喃的低声说道。
“什么没时间?”
“第三种元素到现在也没有监测到,而辐射——”已经快要来了。
黎肆没继续往下说。
谢尔:“我和你一起。”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说出来这番话,没有任何犹豫。
黎肆眼睛闪动了一下,半晌,哑然笑道,“好啊,不过我可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成功。”
但他分明能感受到,说完这句话的某个瞬间,自己脑海内突然涌出一个荒谬但大胆的想法,万一呢,即使某种程度上,他依然不相信人类的血肉之躯能够抵挡一切。
但万一呢。
礼堂的人群逐渐稀疏起来。
“不想练了。”谢尔随着节奏踩了最后一个节拍,挥了挥手,就朝门外走去。不料接着就被人拦在了门框处。
黎肆手里携着张透亮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歌词,笑眯眯的说。
“词还没对呢。”
“……祖宗,你饶了我吧。”
谢尔的脸黑成了皮蛋色,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脑子一热答应这位大爷过来练舞。
“这交际舞你爱找谁跳找谁跳。”
“这叫星际舞。”黎肆正儿八经的纠正,“再说,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到时候怎么去找新元素。”
谢尔嘴上说着,“少拿歪理激我。”可偏偏拗着脖子接过了稿子,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古语,试着读了几句,他觉得自己的舌头拧成了麻花。
两人在台上借着韵律对着词调,天色渐暗,人群渐疏,到最后只剩下了谢尔和黎肆两人。
黎肆喝水的功夫走下台,颇为悠闲的坐到了观众席,单手支着头。
谢尔的步子逐渐熟稔,脚下的地板随着一声声踢踏发出轻微的响动,悦耳的回荡在空荡荡的礼堂,黎肆的手指跟着一下一下的点在扶手。
谢尔余光能瞥到某人似乎一直在看自己,开始还好,时间一长,本来就有些生疏的动作更僵硬了。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自然,某人如炬的目光似乎要将空气灼烧。
“我说你——”
谢尔终于忍不住抬头回看,却发现某人只是在朝自己的方向闭目养神。
“……”莫名其妙。谢尔停下步子,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这时,黎肆睁开眼,表现出适时的疑惑,“怎么不跳了,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明天再练。”他嘴角噙着趣味的笑意,似乎比平时心情好不少。
此时,微微滞缓的空气缠绕在两人身边,明明隔着偌大的空间,谢尔却觉得这个人在自己眼里却出奇的清晰,好像每一寸轮廓都能描摹出来似的。而对方也在远处静静望向自己。
“好啊,明天再练。”
良久,谢尔终于打破了格外寂静的空气,走出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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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谢尔做了一个梦。
起初,他是不知道自己在梦里的,因为过分逼真了。熟悉而喧嚷的福伦街道,卖报的孩童,以及他曾经当过学徒的面包铺子,都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谢尔的脚不自觉的往前挪动,想要看的更真切些,可明明是极为繁华的景象,他却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冷。
或许是衣着太过单薄了,他想,垂下眼,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套纯色绑带衬衫。
好熟悉,自己在哪里穿过呢?
记不清了。
谢尔摇了摇脑袋,似乎想把头脑变得清醒一些,接着就听到破口的谩骂从面包房里传出来。
他愣怔地走进去,发现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灰黑的脸颊划过去。一旁是一个身着贵族服饰的微胖的男人,他的鼻头涨红,像是喝了酒,坑坑洼洼的脸上被岁月划出一道道线条,臃肿而丑陋。
“这点工作都做不好,我们还留着你干什么!小杂种!”
男孩瑟缩了一下,背影在地上挤成一团,可奇怪的是,谢尔怎么看都看不清他的脸。
满身酒气的贵族男人伸出乌木手杖,抬手间,狠厉的抽向男孩的后背,接着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来,男人借着酒气越来越兴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里闪着肆虐的暴雨般的施虐欲。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像破麻袋一样被丢出了面包店。
上一秒还阳光明媚的天气,突然暴雨骤至。男孩的脸上混着雨水和眼泪,呆呆趴在冰冷空阔的街道上,任由急匆匆的马车和行人在自己身旁毫不留情的碾过。
“真晦气。”
路过的车夫啐了一口唾沫,垂下眼神,颇为悲悯不屑的看着男孩,旋即,车子随着马鸣声跃起前蹄,载着车里的贵妇人快速驶远。
谢尔觉得自己也在哭。
呜呜咽咽的声音从男孩嘴里传来。
“你不要难过。”
谢尔挪动步子走到男孩跟前,蹲下身,想要给他擦眼泪。
这时,男孩突然不哭了。
他在谢尔手伸向肩膀的一瞬间,猛地转过身。
一瞬间的,天色开始骤变成深不见底的漆黑,深红的月光像没有晕染开的色块凝固在天上,浓稠得好像要掉下来。
男孩‘呼’地吹散在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连同哭声消失不见,紧接着,无数个呜呜咽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股声音形成了某种透明而恐怖的力量,暴风般从谢尔的身躯洞穿而过,
谢尔来不及疼痛,用尽全力抓住男孩的手,下一秒,鲜活稚嫩的皮肤变成骨骼,又化成粉末,最后在茫茫黑夜与冷风中消散殆尽。
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一个生命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了。这时,他脚边突然流淌出水流,谢尔愣松地,顺着水流的方向转过身——
他看到目之所及遍地尸骸。
无数尸体的双手高举过头顶,瘦骨嶙峋的手狰狞着向上张开,头却是垂直向下的,犹如一片泥泞而枯槁的向日葵花田。
深红的月光将花田燃烧。
谢尔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突然就想起白天回廊里的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