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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383号 就是你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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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前夜快乐!”
谢尔朝狱房外望了一眼,瞧见往日素来严肃的士兵们此时高高举起手里的酒杯,觥筹交错间映照出昏黄灯光的倒影,显得格外明艳生辉。
走廊没了冷冰冰的气息,到处弥漫着劣质啤酒和黑麦面包的味道,和士兵的寒暄混在一起构成了异常香甜的氛围。
谢尔靠在冰冷的金属质墙壁上,静静听着屋外的喧嚣,看了看日期,隐约推测应该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新年。
星际年要到了。
谢尔走到狱房里仅有的窗子旁边,抬头向南方向看去,企图想要看清对岸的人类基地是否也在庆祝新年,然后将华灯初上觥筹交错的景象刻在脑子里,当成一种眷托。
不过是徒劳。
当他抬头放眼望去,由于地处极地,周遭弥漫着巨大浓密的雾霜,即使能看清的,也只是冷冷清清的苔藓丛和交错纵横的红外线光。它们穿梭在灰白暗淡的光晕里,不知疲倦的照射工作着,显出一丝冷静的萧索来。
基地,人类基地。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黎肆,那人漫不经心的笑意伴着清甜的空气袭来,似乎已经过去好久了。
而他自己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看一眼属于人类基地的烟花。
正想着,似乎在回应谢尔的话一般,远处人类基地的地方突然嘭嘭两声,好像极高的东西升空发出的啾鸣,紧接着在天际炸开一道金光,竟是一道属于人类基地的灯火迸发在空中,又一声巨响,漫天星子般的烟花猛地铺开。
谢尔缓缓睁大眼睛,棕深的瞳孔倒映出震撼又渺小的澄金色。
真美。
只不过没有近距离看到。
他没有在福伦城看到过烟花,甚至福伦城老一辈的人也只是口口相传,人们对烟火的记忆更多只停留在红毒来临之前,在珍贵的纸质书上记录着只言片语。传承随着遥远的岁月斑驳流逝,稀松平常的东西渐渐变成了奢侈。
可跟书本上讲的不同的是,这些烟花并没有造成任何污染,极快的速度升上空中后,下落时带着流霞似的坠痕,美得像虚幻的梦。
双子塔也像响应人类基地似的,砰砰几声,在空中炸开烟花,震耳欲聋的响声伴着白昼般的光亮直入云霄,为人类的幸存繁衍发出最崇高衷心的祈禳。
过了数声,天空的啾鸣声渐渐小了,接着亮光隐没在雾霾的空中,最后消失不见。
罪犯们都意犹未尽的转过头,撑起栏杆的手放下来,发出铁链扯动的簌簌轻响。
“十天后的调休记得叫上我,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狱房外隐隐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大兵醉醺醺的吵嚷道。他们喝得满脸迷离,酒槽鼻像浸血般红润,猛地一拍狱房的门锁,冲旁边一位士兵说,“这破差事交给你了!”
那士兵赶紧唯唯诺诺的点头,缩着脖子,生疏青涩的面孔一看就知道刚来不久。他奉为圭臬似的捧起那人递来的一串磁卡,赶紧收在左手边的裤袋里。
谢尔不动声色地将看到的东西收在眼底。等两人踉跄着走来,早已翻开手里的狱房手册,倚在床头,样子乖巧又默不作声。
磁卡,十天,左口袋。
他低头,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偏头又看向刚刚烟花闪过的位置。
……
人类基地的烟花声仍在彻夜不休地响着,此起彼伏的酒杯声和面包香味将人送上云霄,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前夕的欢乐中。
“您的腕表掉在了地上。”
这时,狱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呼。
谢尔回头,刚刚那名瘦小士兵已经送完醉酒的回了房间休息,一身偌大的行头衬着他更加瘦削营养不良,脸背对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看不清面貌。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谢尔手上的腕表。
“您的腕表。”
触碰到手掌时,谢尔能明显感到小士兵的手上有层厚厚的茧,似乎是干重活惯了的,手背黝黑泛黄,好像饱经风寒日晒。
“谢谢。”他只是愣了片刻,还是不动声色地接过来。
就在他收手的一瞬间,突然感到手腕忽的被握紧,谢尔猛地回头,看到小士兵将帽子扣得更严,像是有话要说。
“谢尔。”
“……?”
他这才看出眼前的身影有些熟悉。
“阿……格?”
谢尔不确定地喊道。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冷漠又单纯的笑。
还真是阿格。
也是,哪有士兵向罪犯说‘您’的。
“你扮成这样干什么?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谢尔低声道。
“我当然知道。”
阿格不在意地甩了甩头,他伪装许久了驼背,现在直起身有些酸痛,又扬了扬手,从怀里掏出一条黑麦面包塞给谢尔,样子颇为得意。
“这可是我从士兵手里千辛万苦要来的,据说可跑了十里地才买来一筐。”
“食堂的饭不好么。”干嘛要费这么大力气买块牛皮似的黑面包。
谢尔刚想说,就被塞了一口。无奈下,边注意着往来士兵边费力地咽下去。
这面包入口清香,甚至还能咬到面包丝夹杂的燕麦粒,麦麸的甜苦混合着黄油干酪的奶香,异常的好吃。
他以前在福伦城的面包店也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面包。那里的人们视食物如黄金,大多数无非用营养粒和人工合成小麦当做主食,就连供上层人消遣的零嘴,也无非是人工调制的精加工组合剂而已,望梅止渴的技术人类已经延续了数百年了。
唯一的缺点是,面包太硬。
阿格贪吃,又拽了一口,由于用力太大,后脑勺嘣地一声磕到了铁栏杆上,当即疼得嗷一声。
“我早晚要从这铁栏杆里爬出去。”阿格愤愤地捶了一拳。
“说正事。”
谢尔正色道,“你扮成这样混进他们内部要干什么?”
“情报。”
“什么情报?”
阿格狼吞虎咽地嚼着面包,“当然要数送来的罪犯人数啦。”
他说完不由一呆,这才想起来还没跟谢尔解释屠杀夜的事,当即将面包重新塞回袖子里,往周围瞧了几眼,凑近说道。
“双子塔的人数上限是900人,我们需要在上限期满的那天清除敌人。”
“什么敌人?”
“我们都是彼此的敌人。”阿格说,“如果不这样做,双子塔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减少食物供应,直到最后所有人饥寒交迫而死,接着……才会有新囚犯送进来。”
谢尔默不作声地听着,身形一动不动,又好像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做漫长的心理建设。
“必须要屠杀吗?”
“当然。”
他抬头,对上阿格冷静又森然的目光,坚定的刺眼。
明明和之前一样,却总觉少了点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或许和周围的罪犯们有着实质的区别,在这个吃人的兽丛法则的监狱,任何同情和怜悯都将成为自己囚牢的枷锁,可他偏偏生出一丝悲悯来。
不为别的,单为自己在这双子塔。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吃到了那块黑麦面包。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有点早。”阿格耸耸肩,“但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事实。”
“……”
过了许久,谢尔咬了一下指甲,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身,“所有人都要清除吗?”
阿格笑了,“当然不是,一般基地等我们互相残杀只剩半数人口,才会出面阻拦。”
谢尔眼里闪过一丝恶寒。果然,无怪旁人怎样诋毁双子塔,这种非人的规定仅仅听着都让人十分反感。想到这里,谢尔突然有些好奇双子基地的领导者到底是谁,又是怎样想出这些泯灭人性的东西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的室友很可能已经经历过一次屠杀夜了。”
“你的弟弟也是吗?”谢尔顺口说,立马又意识到自己说中了敏感问题。
“我不知道。他死的第二天,我才被送进来,当时就已经看到费德拉和贝里在这里了。”
既然这样,确实很有可能是屠杀夜的幸存者。
谢尔瞧了眼已经酣睡的费德拉,眼睛微微眯起来——要说他这个笑面虎狱友没有两把刷子,他第一个不信。能在这种兽丛淘汰制的双子监狱活下来的,几乎没有正常人。
想着,歪头看了眼阿格,见他神色黯然,像是又想到可怜的弟弟了。
“我这次找你来,还有件事要说。”阿格深吸一口气,朝周围警惕地看了一眼。
“什么,你尽管说。”
“我千方百计才打听到,我弟弟生前住在383号狱房。”
谢尔突然有些耳熟,皱了皱眉,听他出几乎炸裂的话。
“383号——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阿格缓缓将视线移到谢尔身后,定格在费德拉熟睡的满脸胡茬的脸,眼里突然显出刻骨的恨意。
“我怀疑,我弟弟是被他杀死的。”
让人崩溃的沉默回荡在狭小昏暗的狱房,良久后。
“有证据吗?”
阿格摇摇头,突然说道,“谢尔,你很聪明。之前在餐厅就已经猜测到两人曾是狱友关系,而我仍然一遍遍确认,”
“现在相信了就好。”
谢尔点点头,“接下来容易多了。”
阿格有些跟不上谢尔的思路,小声问,“容易什么?”
这时,狱房外一阵嘈杂。踢踢的皮鞋声零零碎碎踩在地面,酒气含混着谩骂秽语传来,隔着墙壁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聒噪声。两人对视一眼,阿格赶紧起身,不料下一秒直接被远处的军官叫住了。
“前面那个,刚刚弯着腰贼兮兮干什么呢!”
军怪惺忪着肿眼泡喝道。他毕竟是正统军校毕业,此时虽然醉酒醺醺,但警觉的职业操守依然没有改变。瞧着阿格呆在原地不动,更气了,用力一指,手朝半空挥了个圈,一时没站稳直接摔了一跤,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怎么还傻站在那,快来扶我!疼死了!”
阿格这才跑过去拉他。
“你是哪个队的!这么晚还呆在走廊巡班呐!”他说话声音有些刺耳粗粝,半睡半醒间倒是颇为赞赏地看了眼阿格,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放着好好的年不过,还傻兮兮陪罪犯过年,当真是蠢得可以。
阿格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军官在心里这么腹诽他,站定,歪歪扭扭行了个军礼,“长官好,我是2104巡查队的新兵,我叫查理。”
他歪歪扭扭的手礼在长官眼里就成了扭动的麻花,酒精伴着寒冷让他张大嘴好一会儿,接着阿嚏一声,捏了捏鼻子:“查理……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算了!没什么事情赶紧走!十分钟过后要换班啦,今年早点收工早点过年。”
阿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遇上什么难缠的硬骨头。
军官的身形很重,脖子几乎与偌大的脑袋同宽了,身穿肥大的军装夹袄,外面又裹了层厚厚军绿棉服,显得人臃肿而硕大。
就在阿格费力地将军官扶起来的一瞬间,那人伸手顺着劲搭在阿格瘦削的肩膀,刚想说话,不料腰处的夹袄硌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瞧着形状……像是怀里藏了把厚片刀的似的。
藏把刀干什么?
军官混沌的脑子陡然生出一丝警觉,瞬间酒醒了大半。
双子塔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在职编制内军员,只允许携枪支进入双子区域,厚片刀具只用于囚犯们拉纤的刚需,其他时间,一律不可携带的。名义上为了减少囚犯越狱的风险和安全问题,实则是为了减少制作刀具的元素耗材,节省材料罢了。
这小子打哪来的?
军官狐疑地朝阿格的腰间摸去,不料肥硕的手刚触到衣料,就被一双瘦削的手格挡了。
谢尔笑了笑,“我还在这儿呢,您爷寻乐子也犯不着在我眼前找伴儿吧。”
军官瞪大眼睛,一时愣松地思索了一下谢尔的话,合着是把自己当成想占这小子便宜的臭流氓了,当即肥硕的手转为指向他,“你说什么呢你!你是哪个规训队的!”
阿格看着眼前戏剧性的发展几乎是啼笑皆非了,他虽然为人冷漠至极,但也明白为人处世一套在他眼里肮脏不堪的行当,当即搀扶着军官,将他往牢外拉,顺势扯下了扒着栏杆的肥手。
“您消消气。”
大叔不满地还想再说什么,可转念想了片刻,竟直直往阿格的腰间抓去——
阿格也没料到这人会精明成这样,一个闪过不及,腰间的锉刀已经被抽了出来,他一咬牙,再想抢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好哇,刚刚就看你鬼鬼祟祟的,还蹲在这里和这个犯人说话,快说!你们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大叔拿起手中收缴的匕首大喝道,盛气凌人之势和平日训斥士兵囚犯的风度汇成记忆里最恐惧的本能反应,阿格哆嗦一下,却天生反骨似的将头拗了回来。
“我没有!”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眼见军官下一秒就要按下信号灯。这是所有双子基地的士兵通信时最常用的手段,一旦灯光亮起,两人几乎是百口莫辩了。
谢尔这么多天来已经深知双子塔的脾性,他们素来行事狠厉乖张,即使百分之一的苗头也会扼杀在摇篮里,更别提囚犯和巡查员私通的滔天大罪。
“跑。”
谢尔突然站起身,伸手猛地将阿格抓了过来,阿格趔趄一下,就听他近乎是咬着牙在自己耳边低声说道。
“快走!”
他说完,右手突然张开,以一种近乎怪异的手势伸向那名肥硕的军官。他现在使用精神力已经完全不用和眉心进行感应,单手隔着虚空轻轻一点,下一秒,军官皮袋里半开口的信号灯就已经完全灭了下来。
军官瞪大眼睛,几乎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强忍下心里的异样,他后退几步,愣松着看着两人,“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你,你怎么能在双子塔使出元素力!你——”
他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漏了气,往下一抹,手里全是乌黑的血。军官手上用元素铸成的刀具已经不知何时插在了自己的下颚,他粗烈地喘了几口气,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把两人刻在脑子里。
谢尔疲惫的闭上眼睛。
阿青如果这时候看到他这样,估计一定会大惊失色吧。
还有失望。
但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们,你们到底……”
军官直到最后,仍旧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盯着两人的方向,接着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再也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