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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警觉 无数具人形 ...

  •   午饭很丰盛。
      贝里依旧黏在达伦亚身边,兴高采烈地说着狱中琐碎的八卦异闻,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进去。
      谢尔简单打了声招呼,坐了下来,无意间瞥见瘸子已经从医务室回来了。
      他走路本就一瘸一拐的,这时脸上又带有病恹恹的乌青,衬得人暮气沉沉,但眼底依然有同外表不相称的警觉和几分圆滑世故,这也是谢尔不多和他说话的原因。
      他戴着腕表的手背青了几块,偌大的针孔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周围扎满了细小的划痕——拜某位医术不精的护士所赐。
      双子基地的医护数量极少,加之这些年又是极注重科技重工,于是就导致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表面上,衣装革履的军人士兵风光无限,豪迈到喝水也要取地下的深层矿泉,却连一块像样的黑麦面包都要跑十里街去买,文盲这些年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涨。
      政府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信息垄断墙,靠积分制的平民雇佣工整日除了接受分配的食物、维持正常的温饱外,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这些都是谢尔昨天听贝里说的。
      他突然停下刀叉,看着眼前几乎称得上豪华的午餐,逐渐品出一丝不对劲。
      双子区的平民生活已经这么捉襟见肘了,他们这些犯人又怎么吃到这些东西的?
      或者说,凭什么呢?
      谢尔抬头,“你们每顿饭都是这样吗?”
      “……”
      话音刚落,周围出现了罕见的沉默,贝里的声音低下来了,转头看向谢尔。
      他能感觉到,在某一瞬间,贝里的情绪猛然绷紧又当即放松。
      短暂的沉默让人有种当机的错觉,不知过了多久——
      “对呀!”
      再抬眼,贝里热情洋溢的笑声重新充斥耳膜,他一把拉过谢尔,滑腻的手臂搭在肩上。
      “双子塔很慷慨的,放心吧。”
      就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谢尔默不作声指向昨天停餐点的地方,“不一样的。”
      少了整整两车餐食。
      “怎么不一样,一定是你看错了。”
      费德拉插话道,风寒导致的恶性流感让他打了个喷嚏,声音嘶哑又难听,又摆了摆手。
      “双子监狱一直都是这样,可是我们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身边的人也说。
      “这里有足够的的食物和水源,直到我死在狱里的某一天也是心满意足的。”
      “我爱双子塔。”
      显然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接着一齐点点头,短暂宁静后又恢复往日的喧嚣。
      谢尔觉得这群人疯了。
      当,当——
      窗外又响起了钟声。
      “集合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尔看了眼钟表,明明是和昨天一样的时间点,却感到变快了好多。
      “小个子走快点!”
      这时,身后又有几人推搡着一个瘦小的身形被迫一个趔趄,粗鄙的乡间俚语声音很大,谢尔随意斜了一眼,发现是昨天那个男孩。
      好像叫阿格来着。
      “昨天咱们可把他欺负惨咯!不会报复吧。”有人笑嘻嘻的说。
      几人闻言,传出几声嗤笑,接话道。
      “就他那短小的身板,连煤窑场的推车高都没有,哈哈哈!”
      声音一字不漏的传入谢尔耳朵里。
      为首的直接蹲下身,将阿格的头发狠狠拽起,贴近问,“小子,你想报复我们吗?”
      在双子塔里,所有人都遵循着兽丛最根本的弱肉强食,财力权谋全然失效的年代,身形的高低和武力成了决定一切暴行的工具。
      周围又响起欢愉的嬉笑声。
      阿格惨叫一声,挣扎着回抓发根,脸上出现极为痛苦的神情,想挣扎却无济于事,他的虎口被人掐得生疼。
      “你不应该呆在双子塔,就应该和你那倒霉弟弟一样死在监狱外的红外区域里——”
      可紧接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他被提起来的一瞬间,为首的那人突觉手腕一痛,猛地放开了阿格。
      那痛感不同于受过的任何伤病,一种奇异的、就像磁铁嵌入肉内的扩张感吞心蚀骨的袭来,顺着筋脉一直延伸到血管,甚至能听见嘶啦爆裂开的脆响。
      “啊啊啊啊——我的手!”
      那人甩开阿格,在众目睽睽下仰面扑倒在地,脸上皱成一团,看样子已经痛苦至极。有同伴上去拍他,结果刚一触及后背也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就好像触电一样。
      整个食堂瞬间在两人周围哗然散出偌大的空地,没人再敢上前了。
      谢尔站在人群里,悄悄放下竖在眉心的手指。
      又哀嚎数声,两人这才发现疼痛感已经消失了,滑稽可笑地跪坐在地板上,半天也没爬起来。
      “狗哥,刚刚……怎么回事?”
      他们惊疑不定地四顾看向众人,张开手,又拼命甩了甩胳膊。
      “是,是他!一定是他!”
      叫狗哥的指着一脸茫然的阿格哆哆嗦嗦地说,“肯肯肯定是他耍了什么花招!”
      “我没有。”
      阿格眼睛转了又转,后退几步,目光流连在人群一眼,就飞快向钟楼跑去了。
      这次没人再敢拦着他。
      直到浑然巨响的钟声再次在黑夜中落下。
      ……
      五日后,钟楼。
      朔风猎猎作响。
      双子塔前的蓝色大旗在空中打着卷翻涌着,像碧蓝如洗的海浪。众人在大兵的催嗦中站定,又一阵钟声响起。
      “集合完毕。”
      犯人们身穿单薄的囚服哆哆嗦嗦站在雪地,接着就听见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传来,蒸汽波的热噪音紧随其后。
      谢尔抬眼,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货车。
      还有张熟悉面孔。
      “报告长官,这是新人的统计表。”
      一位士兵恭恭敬敬朝半开的车门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接着一身飒爽军装的人从货车跳了下来。他的半只臂膀戴着零碎夺目的徽章,在白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闪耀,宝石蓝的雄鹰标志狰狞生威。
      是那个中尉。
      谢尔记得很清楚。
      中尉脱下手套,手背被冷风激起一缕热气白烟,哈了口气,拿过士兵手里的名单。
      货车门开得更大了,嘶叫声不绝如缕地传入众人耳朵里,还没往车厢内探究地看上两眼,就见有重物直直从车门摔到地下。
      新人。
      堆叠的□□此起彼伏发出哀嚎声,反应更快的,刚触及地面,赶忙翻身而起,警惕又打着寒战看向周围麻木的众人。
      “这,这是哪里?!”
      没人回答他。
      那人又喊,喊得喉头嘶痛,士兵不耐烦了,拿起□□照头劈下去,当即那人闷声栽到雪地里,死灰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双子塔的塔尖。
      没人敢说话了。
      谢尔终于明白,最初他刚被送来时,脚下的那团肥硕且面目全非的身影了。
      无数具人形沙袋一同将双子塔的寒冬藏匿起来,埋在彻骨的雪地里。
      “101人——现在还有100人。”
      士兵立即拿出手册在某处划了一道,转交给中尉,模样早已习以为常。
      谢尔站在不远处,虽然隔着风雪但依然听的很清楚。抬头的一瞬间,突然发觉旁边有人朝自己看了一眼。
      阿格朝他笑了笑。
      男孩原本被狗哥几人打的伤已经逐渐转好,挂彩的地方结了痂,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狼狈,他面黄肌瘦,总能让谢尔回想起在福伦地下城的那段日子。
      不堪回首。
      这时他突然朝谢尔开了口,没出声,又或许是风雪太大听不清楚。
      但谢尔依稀能从他的嘴型辨认出来。
      ‘记清楚人数。’
      “……”
      什么?
      谢尔看他朝中尉扬了扬头,回想起刚刚的对话。
      100人整。
      “干什么呢!别乱动!”士兵眼睛很尖,看到阿格身影朝旁边晃了晃,当即抡起□□就要朝他挥去。
      “行了。”
      中尉摆了摆手,看向阿格的眼神出现一丝怜悯,但旋即随着风雪消逝了。
      远处的钟声当的落下来。
      肃穆的双子基地歌曲响彻风中,谢尔抬起头,周围的犯人也都努力扬起脸看向旗帜。
      雪粒更大了。
      谢尔这段时间在双子塔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牢房、食堂和钟楼,难捱到几乎要适应这枯燥无味的生活了。如果不出所料,奏完歌曲后接下来将是长达两个小时的规训。
      “安静!”
      果然,下一秒,一位黑色制服的年轻军官咳了两声,在钟楼下站定。
      “在我们双子基地的引领下,我们的科技和重工早已赶超人类基地,规模也比去年增长了15个点,而……”
      一天中最难熬的时间到来了。
      风依旧呼呼吹着。
      谢尔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用精神力赶走周围的朔雪,罩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勉强维持了温暖。
      他又想起了阿格的暗示。
      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几天两人有过短暂的交流,男孩早就察觉那天是谢尔帮忙赶走了狗哥一帮人,而他也从男孩这里得到了一个事实:原本的阿格确实是被人杀掉的,也曾在双子监狱。
      是他的弟弟。
      原本的阿格死状是极惨的。那天同样下雪,待被人发现时,全身僵硬的暴露在双子塔外域的红外网上,那里的光线极强极热,远远能感受到空气的浮动。据说阿格的身上还在一遍遍遭受红辐射的鞭笞,半具身体被融成焦黑,早就死绝了。
      一般敢踏足红外区域的人无非两种:受不住双子塔的严苛规训,想要横死了之的新人占多数,其他的,无外乎末路穷途的死.囚。
      但阿格这两种都不是。
      相反,他有着极为天真纯粹的性格。
      这点在双子塔无异于残忍的。
      按男孩所说,他亲眼看到阿格死时直直仰着头,嘴巴大张,目眦欲裂地瞧着狱房的方向,手里捏着的是半截削尖的双节挫刀,上面还带着血迹。
      这种锉刀的用法很奇特,原本只是用来拉纤赶工,按下手柄,其中一端锉刀能轻易将元素力注入笨重的建筑材料里,而另一端进行人力牵动。由于喷出的气流十分凶猛,几乎能赶上小型的□□的威力。
      必要时,当然也能飞快的自我了结。
      直到现在,所有人依然认为阿格是抵不住红辐射不得已自.杀,可直到火化时,才有眼尖的发现阿格的体内并没有另一半锉刀。
      锉刀是元素合成材料,烧不化的——
      那么它又在哪里呢。
      或者说,阿格在当晚遇到了什么人。
      “……”
      耳际的猎风依旧呼呼作响,军官慷慨激昂的声音渐远。
      寒气顺着脚尖冒了上来,谢尔不由又加厚一层精神力。
      这时,新人陆续归入了规训的队伍,肃静的氛围中涌出几分骚动,趁着这个间隙,周围的费德拉突然碰了碰谢尔。
      他的感冒竟然完全好了。
      在双子塔能长久的活下来已属不易,更何况在这雪地寒天里整天挨着冻,谢尔觉得眼前这瘸子命里一定带鸿字。
      费德拉丝毫没察觉到谢尔的腹诽,笑道:“你在想什么呢?”
      “……困了。”
      谢尔随便回了一句,倒还真身体力行地打了个哈欠。
      费德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茬,“倒还真是……为什么你总是睡这么晚,到底在干嘛?”
      他瞧着没人注意,突然低声嘿嘿一笑:“不会在想怎么越狱吧。”
      谢尔这才正眼瞧了他一下。
      费德拉还真没说错,这些天他确实在不眠不休地研究整个双子基地的元素磁卡,现在用得十分熟练,甚至指尖不需要轻点眉间,就能打开精神力的控制。狱房的磁性门锁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双子塔顶离这里依然很远,想要完成黎肆给他的任务还是欠了些火候。
      或者说,他在等待一个良机。
      “没有,怎么,你想越狱——”
      谢尔波澜不惊的反问道,还没说完,就见费德拉朝他气急败坏地嘘了一声。
      “你他妈小点声!”
      瘸子说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咳了一声。他在外惯会当和稀泥的和事佬,好不容易伪装成老实人,但一些虚头巴脑总会露出马脚。
      特别是在这个新室友身上。
      他总觉得谢尔有种和这里所有人不相符的冷静,就好像在这里只是为了执行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一样——甚至猜不透他的行为举止。
      最害怕的一点也是他最忌惮的,是他从来不知道谢尔什么时候睡觉。
      费德拉咽了咽口水。
      他有说梦话的习惯。
      他不知道谢尔在他梦里听到了什么,他什么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就有种被撕开了遮羞布一样的无措和焦灼。
      毕竟对这些刚才这些事情有着近乎执着的恐慌。
      想了想,又嘻笑起来,“刚刚是我太着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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