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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军 秦兰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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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苏锦回来了。
再见到他时,洁白的脸沾满了血迹,看上去虚弱却又强劲。
沈沐忻想擦擦苏锦的伤口,可伤口太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苏锦就坐在榻上,看着对方一脸关心的样子,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很快又恢复平静,最后只是静静说一句:“没关系,不用管我了。”
可沈沐忻怎么舍得不管他。
“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沈沐忻问道。
还没等苏锦回答,他的眼角处就泛起了泪珠,沈沐忻想把它们都吸回去,可那些水花偏偏就是不听他的,全部都掉了下来。
“苏锦,我好想你。”说罢,它又变成了狐狸,爬进苏锦怀里“嘤嘤”的撒娇。
可它一点也不像撒娇,更像是在哭着发出娇软的声音,完全不怕被对方嫌弃。
抱着它的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脸上映出平静的喜悦,他嘟囔着说:“坏狐狸,看你都把我想成什么样了,总不能真的狠心到把你丢下吧。”
沈沐忻当然知道他才不会丢下自己,可就是感到空虚,没有苏锦的房间总是突然变得很大。
苏锦身上的斑斑血迹在触碰到沈沐忻的白色绒毛时就像消失了一样,只要它能轻轻抚摸那片鲜红的血迹,伤口就再也不会感到疼痛。
其实还是会痛的,可相比伤口的刺痛,看见沈沐忻委屈的表情时心会感到更痛。
因为苏锦不希望他哭,更不希望看见他难过,他想让沈沐忻能一直开心。只凭这一点,他就能不顾一切,哪怕自己活的再痛也愿意。
“别哭。”苏锦说:“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更像是祈求,每一滴眼泪流下,好像一滴滴雨水,淋在苏锦的身上。
他愧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带上这只难缠的狐狸,可他又怕沈沐忻会被敌人伤害,战场上,他无法保证谁的安危。
可沈沐忻离开自己就是会哭阿,他想,这小狐狸笨的很。
于是苏锦敲了敲怀中狐狸的头,用嗔怪的语气对它说:“笨蛋。”
——笨蛋。
很奇怪,明明从小无父无母的狐狸,本该是独立而强大的,是不需要谁的依靠的,为什么偏偏离不开苏锦呢。
至于为什么,沈沐忻不愿意想,苏锦更不愿意想。
春天的风吹动窗边的风铃,清撤的声音好像一首最温柔的乐曲,伴随他们的爱越走越远。
它就是不需要依靠的,可一旦有人心甘情愿被它当作靠山,这一切不需要都会化做柔软的眼泪。
苏锦,你是我的靠山。
“你不要哭阿,我难受,看着你哭我就觉得好难受。”
苏锦回来的那晚,月亮只剩下一角,弯弯的,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像怀里那人看见他时嘴角映起的酒窝。
是看见苏锦时感到的幸福,使它露出开怀的笑容,可是不久那种幸福便被委屈埋没了。
清风吹进房间时,狐狸冷的颤了一下,很快又被苏锦抱进了怀里,它的耳朵毛绒的,一下又一下蹭着苏锦的心。
那阵风又到榻上来了,舔舐着苏锦身上的疤,那时,他很想让时间静止,想一辈子这么抱着沈沐忻。
可是,奔赴战场是他的使命,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命令他的,所以苏锦注定不能平平淡淡的活着,注定要在纷争和血液的腥味中度过他的一生。
半晌,狐狸睡着了,睡在苏锦的怀里。
洁白柔软的毛紧紧贴着苏锦,蓬松的尾巴缠绕着他的腰,摸上去舒服的很。
苏锦自言自语道:“笨蛋,我当然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说完这话时,狐狸的耳朵动了一动,好像在做着什么黄粱美梦。
后来,苏锦也睡了,睡着时怀里仍然紧紧抱着狐狸尾巴。
晚风吹动他乌黑的头发丝,好像绸带一样飘散着,散发出好闻的檀木味。
这味道布满整个房间,小狐狸睡得更舒服了,哼哼唧唧的又叫了几声,随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平稳的呼吸声。
如果每个夜晚我都能抱着你的尾巴,那样该多好,我们要一直坚强的活下去,一直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只是这样的幸福并不长久,一旦它不被珍惜,就再也回不去了。
当晚,匈奴的军队发起进攻,鲜红的火焰点燃了遍布的树枝,敌人直奔巢穴,闯入秦兰的帐中。
此时秦兰还没有束发,原本睡眼惺忪的他再看见敌人时立刻睁大了双眸,再看清时战火已经席卷了大地。
没过几秒帐子被迅速打开,一群身穿动物皮毛,胡须浓密的人包围住他。
他们说的话秦兰听不明白,只知道这一群人中走出一个威严的男人,对方的气概不输自己。
不愧是单于,他想。
整个营中彻底沦陷了。
即使敌众我寡,秦兰依旧高高的抬起了头,轻蔑的扫视着这群人。
随后,他把目光停留在单于身上,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对方大摇大摆的走着,手上还举着沾满鲜血的刀,每走一步便离秦兰的死期又进一步。
可是他丝毫没有畏惧,反倒轻轻勾了勾唇角,静静地看着对方手里的刀。
直到单于彻底放下了警戒,一步步向他逼近,离他只有不到一人之隔时,窗外一阵清风又吹了进来,再次想起风铃滴滴答答的声音。
生命的尽头,秦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藏在怀里的匕首,用尽全部力气刺进单于的胸膛。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只剩下血一滴又一滴落了下来。
“你输了。”他轻笑着说:“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秦兰紧闭着双眼,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该来的还是来了。
无数只手拎着刀一下又一下砍向秦兰,可他好像不感觉痛,至死脸上都保持着胜者的笑容。
他只是微笑着,一只手抵着剑,跪在地上死去了。
但秦兰还是赢了,哪怕只是赢了不到一秒也罢,能够亲手解决敌人,舍弃一条命也好,他就是要做常胜将军。
……
苏锦还是来晚了,他穿过无数敌人,径直闯进秦兰的帐中。
映入眼帘的,那人单膝跪在地上,身后好像闪烁着耀眼的光。
可苏锦知道,他死了。
那个曾轻轻地抱着他,对他说乖叫他不哭的舅舅,再也不见了。
记忆又回到了小时候,高大的男人坐在榻边,用低沉婉转的声音笑着对他说:“即使天塌下来,舅舅也要帮小锦挡着。”
“小锦不用害怕,舅舅个子高,会保护小锦一辈子。”
苏锦一度以为秦兰不会死,在他眼里舅舅是无所不能的,是可以永远存在于世的。
只是冷风吹来,他看见一地的鲜血,还有面前即使死亡仍旧丰神俊朗的男人。
可是秦兰这一死,这世上便又少了一个爱惜苏锦的人,少了一个愿意保护他的人。
隐约间,苏锦的眼角渐渐泛起涟漪,他用沙哑的声音抽泣着说:“舅舅,今晚风好冷。”
舅舅,风好冷,快帮小锦挡着。
可当苏锦轻轻抚摸秦兰的脸颊时,他才发现,这个人真的死了,冰凉的身体比风还冷,并且再也不会回暖了。
或许是他碰的太用力,跪在那里用剑支撑着的秦兰还是倒下了,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风好冷,你听得见吧,我说风好冷。
那晚,踏下的不止是秦兰的尸体,还有苏锦被撑起的破败的一片天。
秦兰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上去不需要任何人的关照,实际上他是孤独的。
即便再孤独也不会被表现出的。
……
第二日,秦兰的尸体被护送回京城,从此苏锦成了这营中的大将军。
只是他一连好几日不见人,只有沈沐忻坐在窗边,水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玻璃风铃。
“幸好还有你能陪在我身边。”苏锦自言自语道:“舅舅会在天上守护我们的。”
苏锦第一次真正看清沈沐忻这张脸,他长得温润如玉,看上去文静内敛。
清澈的双眸映在柔和的光线下,看上去和彼时苏锦脸上的嚣张跋扈截然不同,如此淡雅的神情,真看不出沈沐忻是一只妖,还是一只轻易便能拨动别人心弦的狐妖。
“苏锦,今后我要真正做你的侍卫。”他语气坚定,听上去义不容辞。停顿片刻便再次开口道:“不会让你死。”
苏锦当然不希望沈沐忻随自己一同上阵杀敌,因为继秦兰死后,沈沐忻是世上唯一一个肯对自己好的人。
苏锦怕他死。
可是沈沐忻就想保护苏锦,他总是喜欢坚定的说:“如果人活一世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想保护苏锦。”
当然是有意义的,就算是为了苏锦,沈沐忻也不能死。
他不能死去,因为苏锦想永远让他陪在自己身边,不愿他离开自己半步。
“你和他们当然不一样。”苏锦小声嘀咕着:“别人需要保护他们最在意的人,可你不一样,只要你活着便足够了。”
“为什么?”他问道。
这次,苏锦的回答简单明了:“因为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对苏锦而言,沈沐忻是不惜一切也要留在他身边的人,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人,如果沈沐忻死了,他绝不愿意独活。
否则,他的一生都会活在愧疚中。
“狐狸,别想摆脱我,就算你死了也要在地府见我。”
“不会的。”对方用细雨般柔和的声音讲:“不会逃走的,才不会想摆脱你,做你侍卫是我心甘情愿。”
天边终于下起了小雨,雨珠淅淅沥沥的掉个不停,却从未有过暴雨那般阴沉。
“沈沐忻,如果你甘愿停留在我身边,就不要像舅舅那样死去了。”苏锦安静的注视着面前的人。
因为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