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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莫妮卡感觉 ...

  •   莫妮卡感觉自已的耳朵动了动,她转身一看,修长的双腿,古铜色的肤色,坚实的肌肉,浓眉下一双单眼皮的眼睛正含笑盯着她,“脸和声音一样有吸引力”,她在心里默默的想。
      “有呢,自已去冰柜里拿。”
      男人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五块钱,随即坐在她对面的竹躺椅上。
      “您是店老板?”
      “嗯。”
      “这两天没见着您,那两个小朋友很厉害,是您的孩子?”
      “您来得晚,我走得早,所以咱们没见着。”
      男人并不恼莫妮卡不答后半句,接着往下聊,“哦,哈哈,您也喜欢听郭德纲和于谦?”
      莫妮卡并不想跟陌生男人闲聊更多,她摆出一个敷衍的微笑,就当回答了。
      可男人依旧,“咱们这片海很干净,怎么没弄些水上项目,比如水上摩托、帆船、快艇。”
      你要聊生意,那莫妮卡的DNA立马动起来,“最晚下个月上旬,这些项目就有了。听起来,您经常在海边玩儿。”
      “对呀,四大洲、五大洋,我都走遍了。”
      “厉害。”
      “我是游泳教练,潜水教练。”
      “厉害。”
      “到时候你需要请专业的教练带游客,可以考虑我。”
      这么直接干脆……莫妮卡喜欢,“好的。”
      毫无疑问,水上项目需要这种专业人员。镇上那些自学会游泳的人,显然不能满足。
      两人互留电话,男人叫徐放,大学毕业后用五年时间环游世界,他走走停停,在喜欢的地方就停下来多待些时候,并学习当地语言及历史文件。之后回国工作,又十年,觉得城市生活枯燥乏味,就是工作倦怠,没有动力。于是辞职到处走走,走到了荷塘镇,叫作荷塘镇,没有荷,也没有塘,只有一片海,没有任何商业开发的小镇,恬静、慢节奏,仿佛隔绝了一切纷扰,来了就不想离开。
      可是他没交到朋友,甚至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他大概已经十几天没有与人聊天。
      刚才看到莫妮卡的一瞬,他敢肯定,她和自已一样是外来的,一定也很孤单。
      攒了十几天的话,喷涌而出。
      莫妮卡只是静静听着,“嗯”“哦?”“是吗?”的应和,他便滔滔不绝的说了两个小时。
      连莫妮卡哈欠连连,默默睡醒两觉,他都没有注意到。直到莫妮卡“腾”的站起来,百米冲刺似的朝着海里跑去。徐放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默默也“噌”的窜了出去,他顺着一人一狗跑去的方向,就看到月光照亮的黑色海面上有个人,在猛烈海浪的拍打下沉沉浮浮,双手不停的挣扎着,他也赶紧向那人跑去。
      此时涨潮汹涌,溺水的人被冲到深水区,徐放游近两人,看到莫妮卡一手抓着失去意识不停下沉的人,一手拨弄海水,朝着水面往上游,完全像条矫健的鱼,在狂风巨浪中稳如泰山。就好像水在保护着她,而不是要夺走她的性命。徐放自已很擅长游泳,可此时他感到非常吃力,不敢分心,赶紧游过去帮忙,两人齐心协力把人拖上了岸。
      这是个女人,已经呛水昏迷,惨白的脸双眼紧闭,黑长直发缠在脖子上。莫妮卡疲累的倒在地上,“快救她。”
      徐放是专业的游泳教练,会急救和心肺复苏。
      他立刻把女人平放在地面,跪在一侧,把她的头发从脖子上拿开,一手压她前额,一手提下颌,打开气道,确认她口鼻中没有异物,随即开始心肺复苏。每按压30次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2次,循环三次后,女人哇的吐出一口水,醒了过来。
      莫妮卡扶起女人,“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镇卫生院看看。”
      女人咳完缓缓摇头,表情痴呆,两行清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流下。
      徐放有些不知所措,莫妮卡也是。这时安静大概是比较好的。
      于是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哗哗的海浪声陪着三人一狗。
      大家一动不动,默默行动了。它走到女人身边,伸出舌头舔掉她脸上的泪,一遍又一遍。
      女人抱住默默的脖子,哭出声来,呜呜咽咽,继而放声嚎啕,那声音绝望极了,如同她的境状一样绝望。
      半晌,撕心裂肺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啜泣,莫妮卡才开口,“姑娘,感受过死亡了吗?”
      女人微微点头,感受过了。
      “还想死吗?”
      女人心中一顿,没有动。
      这算什么问题,女人如同悬崖边一棵摇摇欲坠的花,一根手指就能要了命,哪还能受半点刺激。徐放看了莫妮卡一眼,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看到你刚刚不停的挣扎,你的双手不停的挣扎,你努力想把头露出水面用力呼吸,你不想沉下去。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不想死了,对吗?”
      女人的手紧紧抓着默默脖子两侧的毛,她在发抖,死亡离她一线之隔,不过是半小时前的事,那种恐惧太可怕、太无助,黑色的海,如同巨型怪兽张开它那血盆大口,轻易就能吞噬掉渺小如蝼蚁的她……她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最后一刻,她不想死了,她想活着……可是,活着,能活下去吗?没有她的活路呀。
      眼泪又决堤了。
      莫妮卡蹲下轻轻抚着她的背,“那行,那咱就不死了,咱就好好活着,先过好今晚,吃饭,洗澡,睡觉,行吗?”
      女人抽泣着抬头,红肿的眼睛看着莫妮卡说了声谢谢,又向徐放道谢。
      她放开默默,准备站起身,莫妮卡扶着她的胳膊想要拉一把,女人“嘶”了一声,没敢借力,用另半边身子发力站起来。
      “胳膊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她连忙抽出胳膊,低着头不与莫妮卡对视。
      刚没注意,现在视线下移才看到她的脚,没有靯袜,大概脚心破了,不敢沾地,用脚后跟支撑着身体,脚面上有无数道细小的口子,新伤旧伤交错,让人不忍直视。
      莫妮卡顿了顿,把手腕上的新手链取下来,戴到女人的手腕上把红绳拉紧,“这是铃兰花,有人告诉我,它的花语是‘幸福归来’,我们要相信,幸福会回来的,等一等,再坚持一下,幸福会回来的。”
      女人摩挲着手链上的小巧花朵,抿紧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生怕辜负了莫妮卡的善意。
      徐放在一旁看着,默默的念了几遍,把铃兰花花语记在心上。
      莫妮卡扶女人回店里,用卫生纸做了简单的包扎,拿了双拖鞋给她穿上,看女人随身什么都没带,取出五百块钱塞她手里,又让徐放带她去要做整改的金太阳旅馆留宿。
      “你放心,店老板我认识,姓金,有什么需要跟他说。明天没事的话过来找我玩儿,有事也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这时已经九点多,镇上的两家衣服店怕是已经关门。
      莫妮卡又转头对徐放说,“先去卫生所看脚上药,让旅馆老板给她找身干净衣服,能买到新的最好,借穿家里人的也行。”
      徐放点头。
      女人再次道谢,又弯腰抱抱默默告别,莫妮卡陡然看到她露出的从腰侧延伸入背部的一条狰狞疤痕,疤痕看起来如蜈蚣腿般缝合的针脚和皮肤融为一体,足有一只手那么长。
      莫妮卡目送两人离开,女人穿着长裤长衫,湿哒哒的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头发纷飞,显得更加消瘦凌乱。她缓慢跟在徐放身后,始终保持两米远的距离,徐放迁就她走慢些,她就更慢。她从头到尾未与徐放对视过,只含胸低头看脚下的路。
      莫妮卡躺回竹躺椅里,感到一阵无力,“默默,你说为什么世界上老有这些人?”
      默默卧在旁边歪头看着她,一双黑豆眼似乎在问“哪些人?”
      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胳膊上的新伤,后腰的旧伤,没有鞋袜的脚,让她绝望到跳海,对徐放隐隐的戒备心,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
      “打女人的人,像不可回收垃圾一样的人。该把他们怎么处理才好呢?先杀再埋……不好,脏了土地,扔进海里?脏了这么干净的海水……抛到外太空?可是外太空的人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接收这些垃圾!”
      自言自语随海风飘走,回答她的只有“哗哗”的海水。

      “呜……呜……呜……”
      谁在哭?
      莫妮卡睁开困顿的眼睛,是妈妈。
      她坐在床边,放声大哭。
      莫妮卡一激灵坐起来,咦?我怎么这么小?短胳膊短腿儿。她顾不得这些,爬到妈妈身边,“妈妈,你怎么哭了?”,声音也是个稚嫩的小孩子。
      妈妈不理她,继续哭,声音沙哑,两眼通红,涕泪横流,还有她那异于平常凌乱的睡衣,糊在脸上的一头长发,这样子让莫妮卡感到害怕。
      莫妮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撇着嘴说:“妈妈,你别哭。”
      “操你妈!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说话!”
      是爸爸,他坐在凳子上,非常的不耐烦,甚至有些凶狠,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爸爸。
      “爸爸,别骂妈妈。”,她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这样的爸爸她害怕。
      爸爸变回了熟悉的样子,他走过来温声说:“闺女别哭,爸爸送你去奶奶家睡。”,伸手把莫妮卡抱着两条小短腿儿站起来。
      莫妮卡颤巍巍住声,伸手去搂爸爸的脖子。
      “不许走!”,妈妈突然一把把莫妮卡拽得坐倒在床上,“你不许走,你走了你爸爸要打妈。”
      说完捂着脸继续哭。
      莫妮卡又大哭,“爸爸,别打妈妈,别打妈妈。”,她看到爸爸身后的桌子上放了一盘很粗的绳子,会把妈妈捆起来打吗?突然跳出来的这个想法让她更加害怕,小心脏扑通扑通的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爸爸,别打妈妈。”
      “爸爸不打妈妈,你去奶奶家睡不?”
      “不去。”
      莫妮卡感觉自已的灵魂从那具小小的躯壳里飘了出来,浮在半空看向三人。此时的她,三岁。此后的三十年,如电影快进般在莫妮卡眼前闪过。看,父母的每一次争吵,演化至家暴,她都没能阻止。每一次,她只是哭着在旁边喏喏:“爸爸,别打妈妈。”,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打妈妈。
      从小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只能极力的讨好着父母,做个懂事听话乖巧的孩子,希望父母不吵架,妈妈不挨打。她胆小,觉得父母生气吵架如天塌一般,她懦弱,父亲是那样的无能暴怒、对家人是那样的严苛控制,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我不能按照你说的做”。
      直到最后她才明白,她那样做,什么都没能改变。

      莫妮卡睁开眼,满天繁星,海风徐徐,默默在身旁睡得正香。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湿润,吸了吸鼻子,“之前我一直想不通,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没有任何愿望,怎么又回来了?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我的愤怒、痛苦和绝望无法消散。”
      以前没能做的事,没能说的话,就留给这次生命吧。
      她伸手摸着默默的头,“真好,你还在。”
      默默蠕动着头,顶了顶莫妮卡的手,继续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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