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熄灯不宣! ...
-
“我已娶亲,即便没有,也断不会娶你这登徒子!”
眼前男子生得一副谪仙模样,行事轻佻,若不是怕惊动追兵,定要叫他尝尝十光闪的厉害。
沉烟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瞧着她耳根通红却强撑着不肯示弱,方才攥着她手腕时,分明触到她脉搏跳得飞快,慌得厉害,偏生嘴硬得很。
“姑娘别急着拒绝嘛。”沉烟抬手指了指戏台外的方向,“李公子怕是已经等急了,你再不走,他可要以为你被我掳走了。”
月明珠这才想起正事,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戏台疾奔而来。
回头狠狠瞪了沉烟一眼,咬牙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算是……有趣得紧。”
沉烟的目光仍黏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低声自语,眼底漫着笑意。
月明珠正欲怒斥,却听见戏台下方传来衣袂破空声。
她足尖一点,便朝着李香君的方向掠去。
脚步声渐渐逼近,沉烟突然追来,抬手揽住她的腰,身形一转,将她带入横梁最深处的阴影里。
“明珠,你在哪?”
月明珠一愣,随即听见李香君急切的声音。
她正要挣脱,整个人被沉烟死死按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下一刻,一道黑影跃上古梁,李香君一眼便瞧见相拥的二人,瞳孔骤缩,握着流光剑的手骤然收紧,寒声道:“放开她!”
沉烟非但不松手,反而将月明珠往怀里带了带,四处张望后,无辜道:“这位公子,何出此言?我与姑娘正在此处躲避追兵,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香君!你别听他胡说!快救我!”
李香君脸色更沉,周身寒意几乎凝成霜,足尖一点便跃上古梁,腰间软刃出鞘,寒光一闪直指沉烟。
匕首是他贴身之物,平日里缠在腰间做玉带,此刻出鞘带起锐风,裹挟着凛然杀意,显然动了真怒。
沉烟瞧出对手远逊于己,没了动手的兴致。
松开月明珠,身形向后飘开三尺,堪堪避开攻击,落在屋角。
他掸了掸袍子,下一秒又垂眸揉着腕间红痕,目光清澈,全然一副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人的模样。
李香君落地旋身,匕首归鞘,将月明珠护得严实,好一个白面郎君,爱搬弄是非的男子,冷眸淬着寒意掠过沉烟,字字清晰。
“沉烟公子,分寸二字,还请记好!”
“香君,别冲动。”月明珠忙拉住他,知道沉烟公子武功高强,行事又没章法,今日暂且作罢,莫要因他误了正事,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是非之地。
“看来,我倒是成了多余的一个。”说罢,足尖未沾地,衣袂却已拂过屋角的梁柱,朝着戏台外飘去。
“后会有期,明珠姑娘!”
直到沉烟公子没了踪迹,李香君才退后半步,扶住踉跄的月明珠。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没事……只是这人好生奇怪。”月明珠望着沉烟消失的方向摇头。
李香君没再多问,伸手揽住她的肩:“追兵退了,走!”
月明珠挣开他,抬手在他身上飞快摸索,连发丝都没放过。
“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招式狠戾,还有后来的追兵……”
等触到他手臂一道浅擦伤时,声音陡然一顿,蹙眉追问,“这伤怎么来的?”
李香君任由她拉着自己转了两圈,瞧着她鼻尖沁汗的模样。
“怎么,方才在戏台上和沉烟公子拌嘴的锐气,这会儿都跑哪儿去了?”
“少贫嘴!我问你伤着没有!”月明珠一噎,才觉失态,手上力道却没松,狠狠瞪着他。
“不过是被树枝划的小伤,不打紧的。”
被利刃划开的口子,此刻还在隐隐渗血,偏要装作云淡风轻,只恐叫她见了,又要皱着眉絮叨半日,李香君拉下袖衫,悄悄把手藏在身后。
月明珠哪里肯信,他总是这样,再天大的伤也不肯说一句疼。
嘴硬的毛病,真是气死了。
“藏什么藏,我都看见了!”
“倒是你,方才被那登徒子困在横梁上,没吃亏吧?”李香君反手按住她的手腕,刻意避开伤口位置,语气故作轻松,沉烟公子揽着她腰的举动,此刻还在眼前晃,心口像是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没有!”
月明珠别过脸,显然是羞恼了,李香君便不再逗她,只好揽着她往戏台外。
走在前面的月明珠却陡然反应过来,回头笑吟吟道:“怎么,香君这是心疼了?”
“再胡闹,就把你留在这里陪那位沉烟公子。”
“你敢!”
月明珠笑得更欢,故意打趣道:“哟,原来我们锦二也会吃这种飞醋,早说嘛,我这就去跟那位登徒子说,我心悦的人,可是……”
“月明老爷要我说多少次,行路须靠右行。”李香君不等她说完,伸手欲挽她,却被月明珠轻巧躲开。
月明珠脚下步子没慢半分,抢前数步奔至戏台后,俯身去看五花八梆的黑衣人:“喂,你还撑得住吗?”
地上的黑衣人看见她,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响,拼命点头。
哑穴未解,连话都说不出来。
黑衣人眸光一转,瞥见跟随而来的李香君,瞳孔收缩,肌肉绷紧,眼底满是惧意,恨不得立刻缩到暗处,特意避开李香君的视线,看样子是被打怕了。
“安分点,想活命就别耍花样。”
笙奴押着黑衣人走在最前面,月明珠和李香君紧跟其后,借着夜色掩蔽,悄无声息地潜回巷尾的三进院落。
老周早已将西厢房收拾妥当,点了一盏昏黄油灯,角落堆着麻绳粗布,原本温馨的客房,成了一间临时刑房。
李香君一脚踹开房门,笙奴上前将黑衣人搡翻在地,匕首抵住其后颈,厉声喝道:“老实点!”
黑衣人别过脸闷哼一声,挣扎着抬头,牙关紧咬,半个字也不肯吐露,直到李香君伸手,一把扯下他们脸上的面罩。
两个黑衣人同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皆是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愕。
月明珠踱步上前,视线沉沉锁着二人。
“看样子你们认识,这就好办了,不妨让我猜一猜,你俩为谁卖命?”
左侧黑衣人脸色一白,喉间溢出一声闷响,似是想说什么,却被死死忍住。
右侧那人狠瞪了同伴一眼,厉声斥道:“休要胡言!”
“我可什么都没说,这就生气了?”月明珠嗤笑一声,脚步又逼近几分,“还是说,我刚好戳中了你们的软肋。一个盐铁司,一个于生,后面是靖州私盐发家的世家,还是……那位躲在京城里替你们遮风挡雨的大人物呢?”
客栈的火,废宅的局,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李香君立在一旁,想着前后的关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两人虽身着不同服饰,可方才那惊愕的神情绝非作假,显然同属一脉。
忽然,院里传来一声瓦片落地的脆响,笙奴反应最快,拔刀便冲了出去。
“谁?”
月光下,一道黑影掠过墙头,身法极快,笙奴提气追去,却见那人反手甩出几枚银针,疾如流星。
他急忙侧身躲避,银针擦着耳边飞过,钉在院墙上,尾端还在微微震颤,闪着冷光。
“不好!是灭口的!”笙奴怒吼一声,转身便往回冲。
西厢房里的油灯骤然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一道劲风朝着地上的黑衣人袭来,带着凛冽的杀意。李香君早有防备,短剑出鞘,迎着劲风刺去,金铁交击声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可闻。
月明珠摸出火折子晃亮,火光摇曳间,只见左侧黑衣人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汩汩涌出,脖颈处还留着一道细细的血痕,手法狠辣至极,已然没了气息。
另一个黑衣人被闻声折返的笙奴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如纸,侥幸捡回一命的后怕,让他止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打颤。
窗台上,静静落着一枚月牙玉佩,玉佩上的纹路,竟与白日里那黑影腰间的玉佩有几分相似。
月明珠走过去,捏起玉佩端详片刻,递给李香君。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他们知道审不出什么,干脆杀人灭口,还顺道递了个话:再查下去,这便是下场。
笙奴抱着药箱喘着粗气冲进来,一检查黑衣人的状况,一边救人一边狠狠骂道:“这些狗贼!手段也太毒了!”
老周端着灯盏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老爷,主君,这……这可怎么办?”
李香君将玉佩攥紧,忽然冷笑一声。
灭口?
越是急着杀人,就越是说明,这黑衣人嘴里藏着他们的把柄,藏着他们不敢见光的龌龊事。
接连过了几日,那名受伤的黑衣人撑了两天,最终咬舌自尽。
剩下的那个,则反复念叨着几句没人能听懂的暗语,像疯了一般,撬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李香君和笙奴那边,也没查到什么线索。
一日傍晚,街上终于有了些不同寻常的热闹。
人声鼎沸,百姓们都朝着府衙的方向涌去,月明珠混在人群里挤上前去,悄无声息立在公堂外的阴影中,一双眸子灼灼发亮,死死盯住那扇朱漆大门。
堂内竟是漆黑如墨,连半盏烛火的微光都未曾透出来。凝神细听,周遭的人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唯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公堂之内那一声高过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堂木拍案声,在耳边交织回荡。
熄灯不宣!
莫说她见过不少公堂,律法更是熟稔于心,可这般熄灯不宣的龌龊事,还是第一次亲眼撞见!大曜律法明定,凡是刑案,必烛火通明,堂前设席,许百姓旁听,以示朝廷公断,不负“明镜高悬”之匾额。
可如今,堂堂公堂竟成了密不透风的暗室,连一盏牛油烛都不敢燃,分明是有人收了好处,故意暗箱操作。
他们怕光亮照出桌案下的贿银,照出颠倒黑白的供词,照出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交易!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月明珠浑身发烫,她咬着牙,低声骂道:“一群唯利是图的狗奴才!也不知道收了他亲爹多少银两,他爹不干人事,他爹的老祖知道吗?”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女子坐在她身边许久了,脸上覆着一张玄色面具,一手掂着个红透的苹果,一手正啃得津津有味,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也浑然不觉。她本是路过凑个热闹,见月明珠生得娇俏,衣饰讲究,倒像是世家贵女,可骂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泼辣又带劲,眼底那股怒火燃得真切,不由得觉得新鲜有趣。
遂放下顾忌,胆大接话:“你骂得真好!这些狗奴才骨头软得像烂泥,他爹老祖要是知道,早从棺材板里爬起来排成一排,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丫的!”
不远处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女子听完猛地拍了下大腿,满脸愤愤不平,高声附和道:“可不是嘛!他们是把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这群畜生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无法无天,当这天下是他们家开的不成?”
月明珠越听越是气得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什么‘明镜高悬’,我看是‘银子高悬’!拿着公家的俸禄,干着欺压百姓的勾当,迟早要遭天谴!”
中年妇人火气更盛,往前凑了两步,恨不能对公堂里的人啐上一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天谴?我看等不到天谴,他们就先把自己玩死了!今日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那以后阿猫阿狗都敢仗着权势横行霸道,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活个屁!”戴面具的女子也忍不住插话,将啃剩的苹果核往地上一扔,语气愤愤,“这公堂黑得像墨,官官相护,有钱有势就能草菅人命,没钱没权就只能任人宰割!那男书生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就被打成这样,他们倒好,躲在里面连个公道都不给!”
戴面具的女子见月明珠虽气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保持着几分体面,只是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既有世家的端庄,又有市井女子的泼辣,这般矛盾的结合,倒让她生出几分好感。
她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月明珠,笑道:“喂,小娘子,瞧你这模样,倒像是大家出来的,怎么也来这公堂外跟我们一起骂街?”
月明珠正怒火中烧,被她这么一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只见这女子脸上覆着玄色面具,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与自己平日里接触的女子截然不同。
月明珠压下心头火气,冷冷道:“公道自在人心,难道只许你们骂,就不许我骂?”
“许!怎么不许!”女子笑得更欢,眼底闪着光,“我就喜欢你这性子,不像那些假惺惺的女子,明明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还装得不动声色。我叫沈煜晗,你呢?”
“明珠。”月明珠淡淡应道。
“明珠……好名字!”沈煜晗夸赞完,目光又投向那紧闭的公堂大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说真的,黑成这样,那书生怕是凶多吉少了。”
月明珠的心也跟着沉了沉,她知道沈煜晗说的是实话。
在这官官相护的世道里,没钱没权的老百姓,想要讨回公道,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公堂内的惊堂木声突然停了,外面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纷纷看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透着无尽的绝望。
“大人……草民冤枉啊……”
是那男书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