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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你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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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逛至日暮,踏着余晖折返。
月明珠拐过巷口,便望见悦来客栈上空腾起滚滚浓烟,染红半壁天幕,哭喊声,惊叫声混杂着噼啪火声,刺耳得很。
月明珠脚步猛地一顿,白日市集的闲适荡然无存。李香君眼神一沉,攥着她的手腕往侧巷疾走,堪堪避开慌不择路奔逃的人群。
“火势太猛,绝非意外。”李香君的声音冷硬。
月明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个短打汉子混在救火人堆里,拎着水桶,眼神却不住往两人来时方向瞟,鬼祟得很。她咬了咬牙,心头了然。
方才在胭脂铺费尽心机甩掉的尾巴,原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她攥紧怀里的芸香草,抬头看向李香君,语气带急:“我们的行李还在楼上。”
“不急。”李香君按住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客栈后院矮墙上,“笙奴早有准备,东西都挪到巷子那头的茶寮了。这些人放火烧客栈,无非两个心思,一是逼我们现身,二是断我们的落脚处。”
正说着,笙奴从侧巷钻出来,手里拎着包袱,看见两人当即挥手。
客栈火光愈烈,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月明珠望着那片火海,眼底冷光闪动。
三人借着浓烟掩护,七拐八绕,绕到巷尾一处僻静的三进院落。刚踏进门,老周便迎上来,递过两条干净帕子:“老爷,主君,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边都妥当了,没人跟着。”
月明珠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灰尘,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将芸香草搁在桌上,指尖摩挲草叶,眼底冷光闪动:“这把火,烧得真是时候。”
李香君挨着她坐下,缓声道:“悦来客栈本就人多眼杂,我们白日在市集那般周旋,早惹了他们疑心。放火烧客栈,一来逼我们现身,二来毁我们的落脚地,断我们查探的路子。”
笙奴将腰间腰刀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震得茶碗发颤,他气道:“盐铁司这帮人就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竟敢放火,真当青州城是他们的天下不成!”
老周端来三杯热茶,跟着点头附和:“笙奴小哥说得没错!那客栈掌柜也古怪得很,白日我们说要报官,他就支支吾吾,定是和盐铁司串通好了,给他们当眼线呢!”
月明珠端起茶杯,沉默半晌开口:“是盐铁司没错,但未必是李坤亲自下令。”
李香君抬眸看她,眼底了然:“你是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想抢头功?”
“嗯。”月明珠颔首,吹了吹杯盏热气,“李坤老奸巨猾,我们如今扮作富商,他摸不清底细,不会轻易下这么险的棋。放火动静太大,万一闹到知府那里,牵扯太多人,他也不好收场。”
她转头看向笙奴,问道:“你白日甩掉的那个尾巴,可有看清模样?”
笙奴歪头想了想,回道:“是个瘦高个,眼角有颗痣,方才在客栈外围,我好像又见着他了,混在救火人群里,鬼鬼祟祟的。”
“那就对了。”月明珠放下茶杯,声音转冷,“这伙人盯着我们,却不敢光明正大动手,说明他们也怕把事情闹大。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借着这场火,彻底隐在这宅子里,暗中查探李坤和赵主事的把柄。”
李香君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还是你想得周全。这场火,倒成了我们的护身符。”
老周连连点头,忍不住追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月明珠眼底闪过精光,缓缓道:“笙奴,你明日去市集散布些消息,就说我们葬身火海,让他们放松警惕。”她转头看向李香君,嘴角勾起浅笑:“至于我们,顺藤摸瓜,总能从这伙人身上,揪出几条狐狸尾巴。”
三更梆子声敲过,夜色如墨。月明珠换上劲装,立在废宅东墙阴影里,低声道:“于生的人,该是引到此处了。”
檐角缺了一块瓦,像夜枭低垂的眼,吞没墙内轮廓。李香君贴着墙根走过来,压着声音指点:“那处排水渠能借力,你轻功虽弱,借力翻身该是无碍。”
月明珠点头,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贴墙升起。她本不通武功,这身轻身术,是幼时为了从父亲眼皮底下逃出去玩,被严加管教逼出来的本事,专拣窄巷断墙落脚,轻盈无痕,转瞬隐入墙头荒草里。
李香君紧随其后,腰间匕首的鞘寂然无声。
两人借着残垣断壁掩护,悄无声息潜入废宅深处。荒草没膝,廊下灯笼早已熄灭,底座上刻着的盐铁司暗桩标记,在月下格外刺目。
月明珠伸手拂过刻痕,与李香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警觉。
这标记太刻意,像个引路的幌子。
没有去塌了半边的正堂,李香君引着她转向西侧柴房。墙角立着个半埋在土中的粗陶罐,看着不起眼,却透着几分古怪。月明珠迈步上前,按住李香君的手腕,指了指柴房屋顶,那里有几片瓦片微微翘起,显是有人刚踩过。
巷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步距匀稳,落地无声,绝非市井寻常人的脚步。两人立刻伏进柴堆后屏息凝神,死死盯着柴房的门。
一道墨色斗篷的黑影踱了进来,兜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寒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他没急着碰陶罐,反倒在柴房里慢悠悠转圈查探,斗篷下摆扫过地上朽木,发出沙沙轻响。
月明珠攥紧腰间短剑,用口型无声问:“是他?”这身形太像于生,却比于生多了几分阴鸷狠戾。
李香君轻轻摇头,目光紧盯黑影靴底。
鞋印比于生的窄,鞋跟处有明显山路磨损痕迹,和于生平日穿的绸面软靴全然不同。
他蘸着地上露水,在柴草上写了个“二”字,又画了个箭头指向巷口,意思是:另有其人。
黑影终于走向粗陶罐,手刚要触到罐口,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竟是一片瓦片落了下来。
他猛地回头,短刃直指墙头,斗篷下摆一荡,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纹样竟与月明珠腰间的那枚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一道阴诡暗纹。
“锵!”短刃破空声骤然响起,黑影竟察觉了柴堆后的动静,扬手便朝两人藏身的方向刺来。
月明珠与李香君早有准备,当即错开身形。
她仗着一身轻身术,足尖一点如惊鸿般掠起,避开锋芒的同时,将短剑递向对方咽喉,只作牵制,并不伤人。
李香君则疾步上前,匕首直取他握刃的手腕,主攻破绽。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短剑,翻腕挡开匕首,另一只手扬起,斗篷下摆带着劲风扫向月明珠腰间,力道刚猛。月明珠借势旋身,足尖点在柴垛上借力,短剑横压,逼得他连连后退,退到柴房门口。
她自知武功不济,全凭身法游走,绝不与对方硬拼。
李香君瞅准他换气的空档,匕首划破他的斗篷,露出内里玄色劲装,左肩处绣着一个模糊却清晰的“于”字。“果然是于生的人!”李香君低喝一声,匕首趁机划向他的手腕。
黑影吃痛,短刃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月明珠趁机掠身上前,短剑抵住他的咽喉,冷声问道:“说,于生在哪?派你来做什么?”
黑影喉结滚动两下,紧咬牙关,死活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还伴着火把光亮。笙奴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急:“是追兵!他们过来了!”
月明珠目光扫过墙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当机立断:“香君,带他走,我去引开追兵。”
李香君没有犹豫,立刻上前,用匕首划断黑衣人腰间束带,将他双手反绑,低声道:“跟紧我,别出声,否则一刀结果了你。”说罢,拖着黑衣人朝着废宅后门方向疾步而去。
月明珠足尖轻点,身姿翩若惊鸿,朝着火把光亮处掠去。她故意将短剑拔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锵”响,又扬手甩出几颗石子,将墙外追兵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来。
“在那边!”追兵的呼喊声响起,火把光亮渐行渐远。
趁此间隙,李香君拖着黑衣人,与赶来接应的笙奴汇合,借着荒草残垣掩护,从侧门悄然潜出废宅,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月明珠始终与追兵保持着三丈距离,不远不近,堪堪吊着他们的脚步。
身后喝骂声越来越近,她眼角余光瞥见左侧有一处倾颓的戏台,当即足尖猛点台柱,身形拔高,轻盈落在戏台的横梁之上。
她敛息屏气,蜷身躲在横梁最深处的阴影里,听着追兵脚步声从台下匆匆掠过,火把光亮数次扫过横梁,却始终没有察觉暗处的她。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月明珠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她急于寻个更佳藏身处,目光锁定戏台更高处的飞檐。
那里视野开阔,也更为隐蔽。
月明珠足尖一点,正欲借力腾身跃上去。还未等她身形离弦,腰间便是一紧,一股绵柔却不容抗拒的巧劲,将她硬生生拽回原地。
月明珠心头一凛,反手便要掣出短剑刺去,却被那人轻轻一带手腕,手腕力道瞬间卸了七分,连短剑都险些握不住。
“谁?”
她又惊又怒,足尖再次发力,试图挣脱束缚跃向高处,不料,修长手指在她肘间轻轻一点,精准封住她的去路。
月明珠挣不脱,借着横梁上微弱月光缓缓转头,只见一道身着白色斗篷的身影立在身侧,兜帽半垂,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一身黑衣银纹,身形挺拔,立于摇摇欲坠的横梁之上,目光沉沉锁着她,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
月明珠心头火气,当即挥剑便要刺过去。
“好俊的功法。”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如玉,像山涧清泉流过石缝,“就是落脚点选得不怎么样。”
月明珠只当他故意轻薄自己,羞恼地狠狠瞪着他,怒道:“要你多管闲事!”
他闻言,手掌瞬间撤离。
月明珠本就因强行发力而重心不稳,猛地向后一仰,脚下朽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碎屑伴着断裂木刺簌簌落下。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扶住横梁,才勉强稳住身形,险些当场摔个四脚朝天。
“你……”她气得话哽在喉间,扶着摇摇欲坠的木梁,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怒火。
男子立在一旁,斗篷薄纱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唇边笑意未减,分明是在看她的笑话。
“你故意的!”月明珠咬着牙,拄剑站稳,怒视着他,“沉烟公子竟爱拿旁人的窘迫取乐?”
沉烟低笑出声,抬指一点她方才要跃的飞檐。“姑娘冤枉我了,若是真让你上去,怕是这会儿,你连人带瓦都得砸进去了。”
月明珠顺着他指尖望去,那看似稳固的飞檐,木椽早已朽得发黑,方才被她脚尖一碰,几片瓦片正簌簌掉落,碎成几瓣坠向地面。
那点羞恼瞬间被后怕压下去几分,月明珠却依旧嘴硬:“不用你管!”
话锋一转,她眸光落在他斗篷垂落的白纱上,忽而扬唇一笑:“听青州里的人说,沉烟公子貌若谪仙,今日一见,倒要瞧瞧真假。”
话音未落,手腕一转,短剑化作一道凌厉的风,径直朝着他斗篷的面纱掠去。
传闻中的沉烟公子,当真有那么好看?
沉烟似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侧,足尖轻点木梁,整个人如一片流云般飘开三尺,恰好避开她的动作。
他负手而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倘若真被你看见了,你便要娶我。”
月明珠惊呼一声,下意识上前半步,眼底满是不解,歪着头问道:“这是何道理?”
沉烟伸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斗篷的系带,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江湖规矩,见过我真容的要么死了,要么……以身相许。”
“姑娘方才贸然出手,若是真见了我的脸,可不就只能娶我了?”他微微倾身,面纱下的眸子亮得惊人,似有星光坠落其中。
月明珠的脸颊猛地一热,像是被炭火烫过一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她结结巴巴反驳,耳根都红透了。
他直起身,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理所当然道:“江湖规矩,向来由强者说了算。”
月明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差点没绷住笑,别过脸去,没好气地吐槽:“什么歪门邪道的江湖规矩!强者让你嫁,你还能真不嫁吗?我看分明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仗着几分本事欺负人的!”
沉烟刚要开口,忽然侧耳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火把光亮,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他脸色微变,先前的戏谑尽数敛去,温热的掌心精准地捂住月明珠的唇瓣。
他的动作又快又轻,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横梁最深处的阴影里拽,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嘘。”他凑得极近,清润的嗓音混着夜风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追兵来了。”
月明珠的呼吸陡然一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梅枝的味道,清雅好闻。
她僵在他怀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渐渐逼近,又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沉烟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不经意般在她唇角轻轻擦过。月明珠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抬手便要推他,却被他轻巧地扣住手腕。
“姑娘这是想恩将仇报?”他低笑出声,面纱下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方才若不是我,你此刻怕是已经摔成肉饼了。”
月明珠咬牙挣扎,奈何手腕被他攥得紧实,根本挣不脱,只得恨恨道:“你想怎样?”
沉烟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一字一句道:“不如……就兑现你方才差点掀我面纱的承诺,娶了我如何?”
月明珠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