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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梦上花林 ...

  •   楼下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压低的交谈,隐约能辨出是客栈伙计的声音,却又比寻常伙计的语调多了几分刻意的谨慎。
      “人还在。”李香君贴着她的耳畔低语,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带着莲子羹的甜香,“楼下那几个,怕是换了一拨人守着。”
      “明日的市集,还去不去?”月明珠靠在他的肩头问道。
      “去,他们想盯着,便让他们盯,笙奴会在市集北口等着,咱们先去挑些东西,再绕去南街的绸缎庄,老周说那里有个后门,能直通笙奴寻的宅子。”
      夜色渐深,屋顶再无动静,楼下的交谈声也慢慢隐了下去,只有窗外的风,卷着些许荷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李香君替她拢了拢锦被,低头看着她微阖的眼眸,轻声道:“睡吧,有我守着。”
      月明珠睡意渐浓,迷迷糊糊间,似是听见李香君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即有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额头上。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纱,洒了一室柔和。
      李香君早已醒了,正坐在桌边翻看那本从阿蔓那里得来的纸页,他身上还缠着绷带,翻页的动作带着几分滞涩。
      纸上用炭笔圈了几个名字,看着不起眼,却都占了关键位置。
      “老爷,主君,车马备好了!”
      门外突然传来笙奴的声音,李香君应道:“知道了。”
      三人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穿着短打的男子,见了他们,目光便黏了过来。
      月明珠装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李香君身边靠去。
      李香君不动声色,揽住她的腰身,对着那几个男子笑了笑,“几位大哥早啊。”
      几个汉子随即也干笑了两声,没再多问。
      恰逢今日六月六天贶节,早有晒红绿的旧俗,两人踏入晨雾未散的长街,雾霭如纱,漫过两侧屋宇,沿街商户与官宦宅邸皆搭起竹架,将家中藏书,珍奇书画,精致绫罗趁着晓光晾晒。
      隔街的画铺最是热闹,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将珍藏的卷轴一一展开,山水卧游,花鸟人物,一幅幅悬在竹竿上,引得路人驻足品评。
      月明珠看得入神,脚步不觉慢了下来,自幼在京城长大的她,虽也经历过晒书光景,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以寻常人视角,看遍市井烟火气。
      缓步而行,巷中一户人家正将满满几箱线装书搬至院中,一本本摊在芦席上,书页间夹着驱虫的芸香草。
      风一吹,芸香四溢。
      乃至寻常百姓门前,亦是家家如此。
      李香君知她心意,笑着引她往街心走:“你瞧那边。”
      月明珠抬眼望去,几个稚童正围着晒衣物的竹架追逐嬉闹。
      稍大一些的童子则蹲在一旁,捏着芸香草往书页里塞,偶有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便引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捡拾。
      “天贶节晒物,本就是为了驱霉避灾,讨个顺遂的彩头,我们今日出来,也要沾沾市井里的福气,把那些烦心事,都晒在脑后。”
      月明珠松开李香君,反牵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一处晒书摊走去。
      摊铺主人是个年轻书生,正捧着一卷《诗经》细细翻看,见二人过来,忙笑着招呼:“二位客官,要不要看看,都是自家珍藏的善本。”
      月明珠双手捧起一卷,对书生道:“都说字大如钱,墨黑若漆,纸白似玉,一页值一两黄金,像是……坊间难得一见的殿本?”
      李香君把头凑近问道:“这纸墨确非俗物,只是殿本多藏于内府,怎会流落市井?”
      书生闻言苦笑一声,抚着书卷道:“实不相瞒,这是先祖母任翰林院编修时,蒙圣上恩赐的抄本,如今家道中落,这些珍藏也只能随我日晒风吹了。”
      李香君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书生,眸中已添了几分郑重:“你祖母可是梦老先生?”
      书生先是惊愕,随即漫上难以言说的涩然,点头说道:“正是!公子如何得知?”
      “只是听说过罢了!”
      看对方不信,又继续道:“这方内府秘阁鉴藏朱印,多为阳刻,常见一寸见方,印文以篆书书就,形制端正规整,原是秘阁典藏珍籍的标识,梦老先生当年任职翰林学士院,专司校勘经籍,其抄本笔力遒劲,校注精当,坊间早有梦抄胜俗刻的说法,我家祖辈亦是嗜书之人,故而对这些前朝掌故,多有耳闻。”
      书生接过书卷,低头看着卷首钤印,神色间满是怅然,未曾留意身侧二人的动静。
      李香君悄然拉着月明珠到几步外的一隅。“明珠,这位梦家书生,与我们锦家有旧。”
      月明珠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待他下文。
      “梦老先生便是我第一任嫂嫂的母亲。”
      月明珠低吟着诗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正是此句,梦上花林。”李香君的声音染上追忆:“当年怀仁女帝微服游春,误入梦府别院,恰逢她在梨花树下临帖,一笔簪花小楷落纸,如沾露琼枝,女帝看得入了神,当即取过案头,在她帖尾题下这两句诗,又赐名‘花林’。此事传开,一时传为京华佳话。”
      “那时嫂嫂尚未及笄,已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多少王公登门求嫁,她都未曾点头,偏偏看中了我兄长,亲自备了聘礼登门,只求一世安稳。”
      月明珠闪过讶异,旋即释然轻笑:“这般性情,倒真配得上花林二字,林下风致,洒脱得很。”
      “当年嫂嫂娶我哥哥,是女帝亲赐的良缘,只可惜成婚三年便染疾去了,兄长至今提及,仍有惋惜。”
      视线飘向书生忙碌的身影,瞬间明白了为何这内府恩赐的殿本抄本会流落至市井街头晒晾。
      “竟还有这般渊源……那他今日境遇,大哥可知?”
      李香君摇头:想来是不知的,梦府家道中落应是梦老先生过世之后,锦家这些年虽安稳,却也少与旧交往来,何况这梦家的人性情刚烈,怕是也不愿依附旧亲。”
      月明珠蓦地想起一事,怪不得锦子衿的大儿子名为梦轩,原是亡妻之子。
      二人正说着,那边书生已抬头看来。
      敛起眼底的复杂,两人折回摊铺前,脸上漾起与寻常游客无异的温和笑意。
      “公子,你这些抄本,不知可否容我们再仔细看看?”月明珠说完,便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不远处的绸缎庄前,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收着竹架上的绫罗绸缎,掌柜扯着嗓子喊:“快!快收!这乌云来得急,怕是要下大雨了!”
      原来不知何时,天边飘来几朵墨色乌云,正迅速蔓延开来,遮蔽了大半个日头。
      有落雨的征兆,街上的人顿时忙乱起来,收书的收书,卷画的卷画,搬货的搬货,原本闲适的晒物光景,霎时变得纷乱匆忙。
      书生见状脸色一变,顾不上招呼她们,慌忙将书卷往随身布包里塞。
      手忙脚乱间,几卷书掉落在地。
      李香君眼疾手快接住,帮书生收拾好,再拉着月明珠躲到一旁的屋檐下:“连老天都想留我们多待片刻。”
      檐外细雨淅沥,月明珠靠在他身侧,转头看李香君正含笑望着自己,轻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说此她踮起脚,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李香君的头,替他挡去偶尔飘来的雨丝。
      李香君配合着弯下腰低头,透过袖纱看她。
      雨势渐小,街上的人渐渐安定下来。
      书生还没走,正蹲在摊铺前,手忙脚乱地将被雨打湿的书页小心揭开。
      最让他焦急的还是那几卷蝴蝶装抄本,书页对折的中缝浸了水,稍一用力便容易脱线散页,看着那些洇了湿痕的纸页,眉宇间满是疼惜。
      月明珠见状,拉上李香君上前帮忙,扬声对书生道:“公子,我们来帮你。”
      不等书生回应,她已率先蹲下身,一眼留意到那几册蝴蝶装,伸手轻轻拾起,熟练地抵住书页中缝的折痕处,另一只手顺着纸纹,小心翼翼地将粘连的书页慢慢掀开。
      “蝴蝶装最忌湿水后强扯,得先顺着中缝的浆糊印,慢慢揉开湿气,再逐页摊平。”
      李香君亦含笑跟上,专挑那些湿得厉害的抄本小心展开,又从摊铺旁寻来干净的芦席,铺在通风处,将书页一张张错开摆放。
      三人合力,不多时便将摊铺的书册尽数整理妥当。
      被雨打湿的蝴蝶装,此刻都平平整整地铺在芦席上,书页向两侧舒展,如一只只敛了翅的蝴蝶,迎着渐起的微风慢慢舒展。
      书生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眼前整齐的书卷,又看了看二人,眼中满是感激,连连作揖:“多谢二位大恩,在下无以为报,你们竟还懂得蝴蝶装的整理之法,实在难得。”
      说罢,他转身从摊铺角落的小竹篮里,拿出一束新晒好的芸香草,执意要塞到月明珠手中。
      “这芸香草是先祖母当年种在院里的,晒干后放在书箧中,可防虫蛀,防潮气,聊表寸心,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我手下来,多谢!”月明珠伸手接过,衣衫上不慎沾了一簇芸香草。
      她望向长街,雨后的阳光重新洒落,眼角余光悄悄扫过身后。
      李香君似有所觉,侧头看她,眼底漾着安抚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侧带了带,低声道:“妻主,前面有家胭脂铺,寻常逛市集,哪有不替你挑脂粉的道理。”话音未落,拐进了一旁的巷弄。
      巷口的胭脂铺幌子迎风招展,铺内摆着一排排细颈瓷瓶,胭脂香粉和花露琳琅满目。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见二人进来,忙笑着迎上前:“二位客官,看看胭脂还是香粉?这些是前段时间刚晒过的新货,味道正得很呢!”
      月明珠依着李香君的话,挽住他的手臂,装作挑拣的模样,目光却在铺内的铜镜里打转。
      镜中清晰映出巷口的动静,一道灰影果然跟了过来,正缩在墙角,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这支海棠色的不错,衬你的肤色。”李香君拿起一支胭脂,递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妻主若是喜欢,便买下来,往后为夫日日替你描眉。”
      月明珠配合着接过胭脂,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故意提高声音道:“哎呀!这颜色瞧着就喜人。”
      两人一唱一和,月明珠又借着挑拣香粉的由头,与掌柜攀谈起来,问的都是市集深处哪家布庄的料子最好,哪家粮铺的米粮新鲜,言语间尽是琐碎家常。
      门外的灰影跟了一路,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李香君眼梢的余光瞥见那人离去的背影,转头对月明珠笑道:“好了,方才听掌柜说,前头巷子里有个旧书摊,说不定能淘到些有趣的东西。”
      月明珠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将几种不同做法的海棠色胭脂递给掌柜,笑道:“劳烦包起来吧,难得一次他有心。”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公子一身云锦团花袍衬,玉带钩上嵌着鸽血红宝石,这等衣饰气度,就算知府大人府上的公子,也未必能有这般手笔,而身侧的姑娘,料子是最普通的杭绸,头上连支珠钗都无,浑身上下不见半点贵重饰物,不由让人多想,连忙应着“好嘞”,取来锦盒仔细将胭脂装好。
      付了钱,两人并肩走出胭脂铺,顺着巷弄往市集深处走去。
      “香君!”月明珠转头看向他,“我们该回去了。”
      路过南梁买了一提蟹黄膏,眼前是充满烟火气的市集,巷子尽头远远能看见笙奴寻的那处宅子。
      身旁的人眉眼温柔,长街上的阳光正好,月明珠又恢复了往日兴致,怀抱着那束芸香草。
      宅子隐在市集深处的巷尾,是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嵌着块不起眼的匾额,从外看不算张扬。
      头进院立一方影壁,左右各植一株合抱粗古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穿堂而过,二进是整院正心,五间正房格局方正,东西厢房对称而立,院中花畦植着应季草木,缸里几尾锦鲤游弋。
      再往后便是第三进后院,幽静雅致,院中摆着花桌石凳,比前两院更显幽静,周遭种着几竿翠竹,风过叶响,簌簌有声。
      再看院角柴房虽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后门直通后巷,正是藏身出入的绝佳去处。
      整座院子不见半分奢靡,处处规整大气,合于市井烟火,都逛完月明珠大致也走累了,一个人坐于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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