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缺诡契》长白山傻狍子

6、殷先生

　　“咳咳咳！”“咳咳咳！”

　　李郁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几乎将五脏六腑随着冰冷湖水一起咳出体外，他的手扣在岸边的泥土里，白皙漂亮的指头明晃晃烂出十个创口，那是昨晚在家门前挣扎时留下的伤口。终于吐完胃里肺里的水，他仰起头，望向面前站立的青年。

　　他记得这人，前日出现在大巴车门口的陌生青年。

　　此时这陌生的青年正与围拢过来的警察门对话，李郁吐完了水，脑子却沉重起来，模模糊糊只看到他们在说话，听不清，渐渐的青年合上了眼睛伏在地面昏迷过去。

　　刘理还待问询那四十三名失踪人员的尸体能不能找回来，就见殷先生忽然转过身，俯身将那名报警人抱进怀里，对他笑了下，“先让这位先生进屋取暖吧，毕竟，他可不能出事。”

　　他可不能出事。

　　刘理在心中莫名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头绪，招手叫来自己的下属：“让咱们的人送他去卫生所吧，看样子是着凉了。”看来这位年轻的殷先生与其他有通天本领的法师不一样，很是平易近人、温柔敦厚，比他这个大队长还关注老百姓的健康状态。

　　刘理身边的助理拿着记录手机，望着殷先生的背影砸吧砸吧嘴，一个大男人将另一个大男人抱着走，怪怪的。

　　此次事件无疑属于特殊案件，报警人李郁也需要带回所里进行心理辅导，万一民众心理不过关届时跑到网络上大肆宣扬世界上有鬼，会给他们部门增添不少工作量。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红山镇医院病房内，穿着警服的一男一女两名警员正坐在病床前给李郁做科普，“是这样的，经过医院的全面检查判断李先生你由于长期工作压力大，精神紧张，且头部遭受过撞击，再加上亲人离世，导致出现了严重幻听幻视。”

　　“以后要放轻松，多关注美好事物，学会自我疏解压力……”女警很体贴地为他剥了橘子递来，李郁默默接过，此时围在病房里探病的村民们也纷纷开导他好好养病，他叔地下有灵也会心疼如何如何。

　　等出了病房，牛村长带着村民们期期艾艾围着守在走廊的警员问李郁见鬼到底什么情况，显然对守灵的李郁差点被鬼迷眼淹死在家门口鱼塘里的事耿耿于怀，嘴上说着相信科学，心里还是惴惴的，毕竟春同村就这么点地方，李郁能撞鬼，别人就不能撞了？

　　对此警员自是好一番科普物理学生物学，村民们睁圆眼睛听得认真牛村长带头称‘原来如此’，而后回村第一时间就托人找了法师回来在鱼塘边上做了顿法事。

　　村里请人做法事的事李郁不清楚，他在医院住了两天，确认退烧了才被放出来，临出院时护士想给他头上和手指上的伤口换药被李郁连忙给拒了，他悄悄掀开纱布看过，手指上的烂肉一丁点都没愈合，反而惨白稀烂得跟……死肉一样，李郁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回到村里，牛村长已经带人将丧礼仪式做好了，就差李郁这个养子送李向东的实体去火葬场走一遭，回来就抬去山上入土。

　　经过守灵被恶鬼索命，李郁本就不太好的精神更加萎靡，且一到晚上就有点疑神疑鬼，生怕一睁眼又被带到阴间去了。

　　前几日刚刚办过丧的红山上再次锣鼓声震天，牛村长找的丧葬乐队卖力地走在前头吹拉弹唱，中间村民们抬着漆黑的棺椁，李郁捧着他叔的遗像走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村民们抬棺爬山似乎无聊了，此时谈起琐碎八卦来，“咱们这队伍比前几天殷家的寒碜太多，前几天山上那场面！啧啧！”

　　“那哪能比？殷家光法事就连做三天三夜！出殡队伍从山脚转到半山腰！”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迷信得很！咱们谁家死人了不就随便找块坟地埋了，他们还会请大师……”

　　出殡队伍停在了山腰，他们的坟地就选在这个高度，不必继续往上爬。此时的天微微亮，得赶在吉时前将棺椁下葬，四五个青壮村民合力挖土，等深度够了里面人爬出来，将棺椁抬着放下去，最后由李郁亲手封土，最后这片土地上多出了半截土包，这就是他叔李向东的长眠之地，墓碑是镇子里二十多年的老手艺人雕刻的，根据时下流行的样式做成了一体的门楼模样，十分大气阔绰。李郁头上十指上都还缠着纱布，直接跪倒在墓碑前痛哭起来，谁拉都拉不动。

　　眼看着太阳生起，大家伙儿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再迟就得赶午饭了，牛村长做主叫人一起就在镇里小餐馆吃一顿，至于费用，当然算在李郁头上，这是李郁这个主人家该给的。

　　随着稀稀拉拉的人声远去，李郁伏在李向东墓碑前不知又哭了多长时间，一边哭一边烧纸钱，终于带上山来的纸钱也烧没了，他茫茫然瘫坐在地，李向东走了，真的走了，就剩这么块墓碑和他自己。世上，再没有他亲近的人。

　　树影婆娑的山路上静悄悄的，摇曳的灌木丛中仿佛存在着某种窥伺的诡异存在，但此时此刻空落落的失重感完全遮盖住了连日来的恐惧，好像连鬼怪的存在也不那么吓人，他收拾好墓碑前的垃圾袋转身默默下山。

　　红山山顶，一群或老或少的黑衣人正聚在一起对着山顶上的豪华墓葬窃窃私语讨论什么，而被人挤在边缘处插着兜百无聊赖的青年背对着众人阅览脚下郁郁葱葱的山林，似乎津津有味。

　　怪异的事似乎从李郁出院后便离他远去，一直到他处理完葬礼后续事宜回到玉林市区也不曾遇到反科学事件，只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难题变成了公司取消了他的年终奖不说，且把他告到了劳动局，要求赔偿误工损失。没了工作还摊上官司，李郁焦头烂额，在劳动局和工商管理局跑了小两个月终于‘无罪释放’，好在他的人缘也没有差劲到人人喊打的程度，某位匿名同事给他发了封□□邮件，玉林市七福金融有限公司正缺财务，工资看起来也还行，比平均工资水平高不少。就是办公地点离市区远了些，坐公交车得一个小时才能到目的地。

　　这天，李郁换上熨烫好的衬衫西裤，提起公文包，临出门前给李向东的牌位上了柱香，他喃喃：“叔，保佑我应聘成功，以后我带你住大新房。”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虽然成了孤家寡人，可不能一蹶不振，他还得努力工作越活越好，争取娶上位温柔贤惠的妻子，和和美美，然后一起每年烧纸钱烧金元宝给他叔。以后他和妻子的儿子、孙子、曾孙都会如此，子子孙孙代代不绝。让他叔在地下也能过好日子，尤其在撞鬼事件中见过枉死城后，李郁更加坚信他叔现在一定就在下面，先辈们烧纸钱的习俗肯定有用！

　　公交车上安装了广告屏，正热热闹闹播放没营养的玉林市企业广告，李郁无意中一瞥，发现跟在副区长身边一起剪裁的人里竟然包括那位西装青年，登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过道里仔细观看起来。循环两遍后终于听清了主持人的介绍，殷沂水，青年的名字。忽然，屏幕中青年的脸似乎朝他的方向扭动了下，就跟看向了屏幕外的李郁似的，李郁浑身一震，凉气从后脚跟嗖嗖升起。不敢置信揉揉眼睛再仔细看时，画面分明没有变化，广告中的青年面带微笑十分温顺地跟在副区长身侧，并没有扭头的动作。

　　但李郁还是被吓到了，赶紧换了前排座位，一路上再不抬头去看广告屏。直到公交车到站，经济开发区的最后一站，简陋的露天汽车站内停靠着数辆不在使用的旧公交，院子用水泥墙围了一半，生锈的大铁门敞着，门口花坛处插着跟标识牌：蒋沿路站。一切都朴素简陋得令人发指，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玉林市区还存在着这么落后的区域，不过想想这里是开发区也就能理解了，待开发中嘛。

　　七福金融有限公司的牌子挂在一间二层旧楼中央，李郁提着公文包停在门口忍不住犹豫，这公司看起来不像有发展前景的样子，然而他刚要走人，大门从里面推开，看起来十分青春靓丽的年轻女士笑盈盈地出来，见到他时露出很自然的惊讶神色，说道：“是来应聘的吗？”

　　不等李郁从见到位不施粉黛清秀佳人的窘迫里反应过来，年轻女士已经很自来熟地朝他招手，“快进来，咱们公司终于来了位帅哥。”

　　这时候再走人，显然很不礼貌，李郁尴尬笑笑，决定进去意思意思，面试完来不来上班就是另一码事了。

　　没想到这公司外观很不正规，内里的工作环境却还不错，宽敞洁净的大厅里整齐排了几行工位，正在工作的员工也很投入认真，完全不曾关注李郁这个新出现的陌生人。年轻女士自称陈梦，一路领他上到二楼，这里分割出了几个房间，看来都是公司领导的办公室。其中一间门口贴着‘人事部门’的简陋白纸，“进来吧，咱们人事部总监一直等着你呢。”陈梦很清秀漂亮，白皙的肌肤在灯光并不充足的空间内依然光彩照人，李郁对这样温柔又八面玲珑的女士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很顺从地从她打开的房门走进去，全然没注意到陈梦说的是一直等着他。

　　实木办公桌后坐着的中年人十分肥胖，正在用那十根粗短的手指头在键盘上缓慢敲击，仿佛上了年纪的老人用不惯电子产品似的，李郁坐下后，他依旧在键盘上艰难敲击了好一会儿，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一样。

　　李郁有些郁闷，小公司果然不太靠谱，连人事总监都如此不专业。不怪他这么想，但凡正规一些的公司，员工职位越高对外表现出来的涵养就越好。这位总监的样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求某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办事。

　　陈梦坐到他身侧的椅子上，很体贴地给他拿了瓶矿泉水，李郁低声道谢，并没有去动那瓶水。这时肥胖中年人被横肉挤压得只剩两条缝隙的眼睛终于转到了他的方向，咧开嘴哈哈笑了声，很假。李郁也扬起假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李郁，这是我的简历。”将准备好的简历递出去。

　　中年人肥胖的手几乎是李郁的两倍大，接过简历随便翻翻，立刻扬起大大的笑脸，十分亲切地告知：“很好，你被我们公司录取了，明天就来上班吧。”

　　对方翻动简历的速度，恐怕连里面的照片都没看清楚，李郁无语。而且他此时才注意到，这位人事部总监不仅肥胖程度已经到达两个他体型的程度，连嘴巴也大得惊人，张开嘴大笑时两边嘴角拉扯挤压着肌肉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惨白不整齐的牙齿和猩红的口腔内部，无端的瘆人。

　　他敷衍地应付几句，就告辞离开。这家公司，已经百分百被他剔除在求职列表中了。

　　然而就当李郁准备果断走人时，陈梦不知从大厅哪位员工的工位上翻来了张传单，交到他手上，“既然李先生你已经成为我们公司的一员，那我司的新活动你也可以参加一下，福利满满噢。”

　　李郁垂眼一看，立时愣住，只见传单上印着的‘七福金融有限公司内部员工专享’花体字下方，显示作为内部员工可享有五折购房优惠！！！

　　五折！！！

　　再一看房源，锦绣山庄、榕树壹号、蓝地，都是玉林市有名的商品房小区，虽然标注了‘二手房’，但五折的二手中高档商品房那也是李郁做梦都买不起的！

　　离开的脚步顿时就生了根，李郁期期艾艾地望向微笑看着他的陈梦，“那个，这个蓝地……”蓝地作为玉林市第一大房地产开发商，李郁当然首选其名下房源。

　　“蓝地的房子已经被选完了，”陈梦歉意地摇摇头。

　　有道理，在他之前，本公司的员工肯定已经疯狂选购过一轮了，李郁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周围工作的员工们背影上转了圈，注意力回到传单上，“那锦绣山庄……”

　　锦绣山庄的地理位置优越，前有公园后有妇幼保健医院，还离商场只有不到两个红绿灯，也是个难得一求的优质社区。

　　然而陈梦又摇了摇头，“锦绣山庄的也被选掉了，只剩榕树壹号还有一套，同样很不错的哦。”

　　李郁咬咬牙，榕树壹号也很好，就选这个了！他立刻在传单上勾选了榕树壹号小区，填好自己的身份信息，填完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反复问道：“真的是五折购房吗？按照市场价来？”

　　陈梦笑眯眯的：“当然，你马上来上班，我们还能骗自己员工吗？不信你问问我们其他员工，大家比你早参加活动都是有房人士了。”

　　周围正在工位上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员工闻言纷纷抬头朝李郁方向看来，发现李郁望向他们的求知目光，都扬起幸福至极的笑脸：“新同事，千万不要错过公司优惠活动。”

　　这本该很亲和友善的一幕，因为员工们高度一致的动作、笑容以及齐声，反而透出些许诡异。然而李郁心跳加快，满脑子都在想房子的事，下意识忽略了现在这副场面的怪异之处。

　　员工们似乎只是为了配合陈梦表现善意，说完就转头继续埋头在工位里，李郁此时也稍微冷静了一些，对陈梦道谢，表示自己明天会准时来公司报道。

　　他考虑到这么夸张的公司优惠或许是假的，或许等他去付款时发现里面存在猫腻，优惠大大缩水什么的，但是不妨碍他决定尝试一下。如果是假冒伪劣优惠活动，他随时可以走人，只要保护好自己的钱包，一切都不是问题。

　　离开时，陈梦就站在大门前对他微笑挥手道别，李郁礼貌点头，走到公交站台前等待回市区的车出站。只是当他不经意侧头时，却发现那位陈梦女士依然站在旧楼大门前面朝着他的方向，似乎在微笑。

　　这就有点诡异了，李郁深呼吸，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疑神疑鬼，陈梦这么热情善良的人，多目送他一会儿恰恰表现出了她的玲珑心肠。他抬手，朝陈梦大大地摆了下，“拜拜！”

　　而远处的陈梦同样抬起手缓缓摆动，微笑，依旧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

　　“……”李郁干脆不再理会，专心等车。很快旧车站大院里开出一辆13路进市区的公交，他投币上车，公交驶离时，车内的后视镜依然可以看到后方站在旧二层洋楼门口的身影。

　　公交车内此时自然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李郁坐到前排，向这位对此地熟门熟路的公交司机打听情况：“师傅，你知道那边的七福金融有限公司吗？那公司怎么样啊？”

　　“什么七福公司？”司机叼着烟疑惑地瞥了后面这年轻人一眼，嚯，头上手上绑着绷带呢，“小伙子好好的到这么偏的地方做什么？这里还没开发，都没什么人。”

　　“就是离车站不远的那栋旧二层啊，里面开了间公司，您没注意到外面挂着的铭牌吗？”李郁诧异，七福金融公司牌子还挺大的。

　　司机一听，语气十分不信任：“那一片都是待拆迁的城中村，人都搬走了，还有公司呐？”从后视镜里看看李郁，小伙子头上绑着白绷带脸蛋俊俏的很，提着公文包一副本分人的面相，听到他说那一片是空的，似乎雪白的脸蛋又白了几分，不由道，“我说小伙子，当心传销诈骗团伙啊，千万别贪小便宜，到时候赔钱都是小事咯！”

　　李郁咽咽口水，不会吧？他应聘的公司不会是传销窝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