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阴命人 ...
-
“赵叔,我们到底在这条路上开了多久?这路真的有尽头吗?”漆黑的乡村公路上,闪烁着警灯的汽车不停前行着,开车的年轻警员此时已经取下帽子,大冬天里汗流浃背,目光闪烁着恐惧。、
副驾驶座的赵头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从派出所到春同村这条路,无论如何也只有三十分钟的路程!此时再唯物主义,再科学发展观,他们也不敢不承认——自己真的撞鬼了。
周围一片昏暗,车灯照在路边一排排整齐的白杨树上反而平白多出一股阴森森的恐怖感。年轻警员六神无主,实在不想继续按照导航一直开下去:“怎么办?要不停车下去看看吧?”
老赵头一样慌张,他也怕现在的状况,继续开下去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总不能开到地府去吧。就当他憋不住准备下决定停车时,突然,道路前方深重的黑暗里好似燃起了一团火,火光摇曳,陌生的声音不知从哪飘来:【不要停,朝火焰燃烧的方向继续走。】
年轻警察吓得一个激灵,“赵头,你听到了吗?”
【想离开那条路,就继续走。】
车里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咬牙“开吧!”
然而前方的火团明明瞧着近在眼前,警车朝着那方向去时却半天也没到达,就在两人再次忐忑不安以为着了什么鬼怪的道儿时,道路前方的场景忽然一变,仿佛从另个世界回到了人间,道路两旁停满了警车,警灯大开,照得这片天地亮如白昼。而在马路中央,身穿黑西服胸前别着白花的年轻人抬起的手指间有一片黄色的东西正在燃烧,当面前的道路上突兀出现了通报里失踪的警车,西服年轻人轻轻一甩手,指尖夹着的不明物‘呲’的燃烧殆尽,灰烬散在马路上,“刘队长,人回来了。”
等在路边的中年警察对年轻人恭敬道了声谢,随即摇摇手,身侧的警员呼啦齐齐转身回车上,没人知会莫名其妙好像突然回到正常世界的一老一少小镇警员,路边停着的警车按上闪烁的警灯拉响警笛,载着人一路呼啸而去。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警笛声惹得村落里三三两两亮起了灯光,只十分钟不到就进了春同村。然而村尾摆着灵堂的李家中门大开,整栋屋子点着白炽灯亮堂堂明晃晃,其中只有一副棺材摆在堂屋,半个人影都无。
“报警人呢?”中年警察名为刘理,正是负责侦办玉林大巴失踪案的特别案件侦察组队的长,此时将李郁家里里外外看了一边,冷冷问道。
“稍等,”身后的警员立刻拿出手机一通操作,然后拨打获取到的号码。
手机的铃声在堂屋中央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正中间的棺材上,难道报警人躺在棺材里?
刘理上前,棺材还未上盖,里面一览无余,面容祥和的死者合手躺在绒布中,里里外外毫无躲藏的空隙,突然,刘理弯下腰,果然棺材与地面之间的空间里一只响个不停的手机正亮着屏幕微微震动。
报警人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工作经验丰富的警员们脑洞大开,似乎能看到报警人为了躲避什么东西而惊恐躲进这狭小的空间里。
拨打李郁号码的警员挂断电话,一副‘完蛋了’的表情:“队长,我们来迟一步,估计这个李郁已经没了。”
“闭嘴。”刘理收回打量周围环境的视线,转而在警员里扫视,“殷先生人呢?”
夜深霜重,乌云蔽月,灯火外的乡村昏暗到不可思议,距离李家屋舍仅百米之遥的春同村唯一的池塘黑沉沉地融化在黑暗中。
【——父债子偿……】
“父债子偿。”
【——父债子偿……】
“父债子偿。”
“……”
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一边被粗壮的锁链拉扯着走在池塘当中,一边喃喃自语。冰冷刺骨的湖水淹没了他的肩,他的耳,他的发。最终暗沉的池塘水面只剩下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李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在这条路上,周围的人嘻嘻哈哈聊天。
他想起来了,这些都是和他一起坐车的乘客。他们一群几十人此时一道走在条看到不到尽头的泥土路上,前方有个模糊的瘦长人形影子在领路。
“师傅,我们要去哪?”李郁迷惑,他的头似乎昏昏沉沉,忘记了什么事情。
原本在与其他乘客乐呵呵说话的司机扭脸,笑容非常大,“李郁啊,咱们这是去城里啊。”
去城里?为什么?李郁觉得脑子更晕了,自己好像是要回乡下来着?捂着脑袋,努力思考。他额头帮着的白麻带子不知何时丢失了,此时他掌心捂住的地方一片凹凸不平,李郁奇怪地摸了摸,破碎的柔软并着痂子的坚硬。
“哎哟后生仔好大的伤口,怎么我们一车人死相都这么好,就你恁吓人。”拥挤的乘客中有人调笑,仿佛在讲个家常笑话。
死相。
死相?
李郁猛然一惊,神智清明不少,再抬头时,周围的司机乘客的脸与方才全然不一样了,他们都换了张青白泛着黑气的模样,死人一样的脸上却反常地挂着大大的笑容,一个个歪着头盯着他。
距离最近的司机僵硬的笑容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处,满意地望着他:“都因为载了你,我们才死无葬身之地。幸好你也下来了。”
“鬼差大人说今年枉死城的役鬼不够使,正好咱们死在阴阳路里,填了这道口子哩。”
“下地府继续打工这样的大好事,都要谢李郁你帮忙啊。”
乘客们七嘴八舌,他们一边迈着僵硬的步伐跟随前方的瘦长人形,一边朝李郁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仿佛他们真心在感激李郁似的。
李郁被四十三只乘客鬼围在中央,感受着这些鬼笑容掩藏下恶光闪烁的视线,思维越来越清晰——他,他被那只面具鬼抓进了池塘!被迷惑的自己跟随鬼影走着走着就进入了这条泥土上,现在被周围一群对他充满恶意的鬼簇拥着!
李郁不知道司机为什么认为载了他才导致整车人死亡,也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现在他必须想办法逃回去,他有预感,一旦进了所谓的‘枉死城’,真的会回天乏术!
可前有瘦长面具鬼,后有司机乘客恶鬼,他怎么才能逃回人间?
泥土路的尽头遥遥出现一座巍峨的城门,高耸如云的飞檐隐没在黑沉的天空中,无数模糊的黑色人形影子排队等候在巨大城门门前,城门每每开合一次,就会从内涌出无穷无尽的黑雾,喷涌洒在泥土路上空,于是李郁周身的黑暗不断加深。
很快,李郁发现身边的司机乘客们不再盯着他怪笑,而是收敛了神情直愣愣望着城门的方向,他们的身躯皮肤也不再泛着青白死气,而是诡异地沾染门内涌出的黑雾后逐渐黑化、模糊——李郁猜,也许司机他们最终也会变成前方那乌压压的一片等候的模糊黑色人形影子。黑雾抹去了他们从人间带来的痕迹,将所有鬼都同化成了统一形态,如同给同一单位员工发放制服一般。
当猜到这点,李郁悚然,连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身躯,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好的,皮肤白皙,麻衣与白色针织衫在黑压压的人形中格外显眼。他没有同其他人一样被黑雾改造!
前方领路的瘦长面具鬼摇晃着那几近两米的身体绕到前方,似乎在与看守城门的大鬼在打商量,尤其还伸出细长如棍的手朝他的方向指了指。李郁仿佛看到那身穿甲胄的大鬼笑了下,诡异的黑气在头盔里搅动当住鬼怪的面容,好像头盔里没有脸只是一段搅动的黑气“有走无常用阳寿跟你贷了百年阴寿给阳间该死之人?”
“哈哈,你想要那副有百年阴寿的阳躯吧…进入阴命阳躯,阴神也能在阳世逍遥快活……”
“好,说好了,这副阳躯分我穿十年……”
“我这就放你们进……”
不知为何,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形黑影,李郁却清楚听见了守门大鬼与面具鬼的对话,阳寿阴寿、阴神阳躯,别的听不懂,但那只鬼盯着他说要穿他的身体时,李郁明明白白感受到了恐怖的来自灵魂的威胁!他绝不能进前面的城门!!!
跑!怎么跑?往哪里跑?李郁着急得左右张望,身侧围着他的司机乘客们此时已经黑漆漆一片成了一尊尊快要失去实体的影子,没人盯着他,李郁立刻扒开身后人挤在一起的肩膀,鼓起勇气穿梭在乘客鬼当中,奋力朝来时的方向奔跑。
李郁的动静引起了乘客鬼们的注意,他们直愣愣的视线从高耸入云的城楼移开,一个个扭过脸目光无神地盯着逃跑的李郁,忽然齐齐开口:“跑了——”
“跑了——”
“跑了——跑了——跑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瘦长面具鬼立时察觉这头的动静,身体仿佛纸片一般瞬时擦着憧憧鬼影之间的缝隙飞快飘向逃跑的白衣青年。宽松的厚布麻衣沉重而阻碍,鬼影细长的手钩住丧服的帽子,李郁头皮炸裂,凉气从脖颈直灌全身,顾不上浑身立刻起的鸡皮疙瘩,拼尽了出生以来最大的力气扯开衣服拉链狠狠朝后抛去盖住敌鬼的视线。而他一身单薄针织衫,快速钻进更拥挤密集的鬼影当中。
呜————
被耍弄了的面具鬼尖啸一声将李郁的羽绒服撕扯成碎片,上下两张哭脸笑脸面具不断互换着表情,显然气的几乎维持不住设定表情。气疯了的面具鬼速度更快,几乎化成道黑烟追逐奋力逃离的青年,两张面具分别贴在面部和胸口位置狰狞怒吼。
眼看着来时的泥土路就在前方,然后身后的面具鬼依然紧追不舍,只要他逃出起阻挡作用的密集鬼影,它恐怕能一口气追上自己,路在眼前,绝望却充满了李郁的心脏,泪水流满脸颊,他今天就要死了吗,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以后身体还会被各种鬼怪占用。说不定身后那只东西,连鬼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做。
不想死啊。
他想活着,想好好活下去!
奔跑在人形黑影中的身体突然撞上了阻碍,那是一道坚实带着高级布料触感的身躯,李郁仰起满是泪水的脸颊,面前的青年面带笑意垂头看着他,他的双臂微微张开,正好将奔跑而来的李郁抱进了胸膛。
“跑这么急做什么?”
李郁听到胸腔震动传来的声音,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浑身一冷,重重打了个激灵,再睁眼一开,周围哪里有什么泥土路,哪里有鬼影憧憧、枉死城门,只有他被个穿西服的年轻人抱在怀里,从冰凉的湖水里捞出来,抱着往岸上走。
岸边传来喧嚣呼喊声,穿着警服的身影用手电筒在池塘湖面上照来照去,“殷先生!是你吗?怎么下水去了啊?”“报警人也失踪了,刘队请您帮忙——”呼喊声戛然而止,很快有人跑步回去,“刘队!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