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阴阳路 ...


  •   孤零零的大巴车停在一条绵延的荒野公路中间,四周连声蝉鸣鸟叫也无,安静到诡异。

      “往回开。”李郁说。

      司机苦笑,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没走错,可眼下情形,除了掉头也没其他办法。

      大巴重新启动,调转车头往来时的方向缓缓驶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睡的乘客三三两两醒来,询问红山镇到了没。司机眼睛盯着油表,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已经开出超过来时的路程,车外却依旧是灰蒙蒙的雾气和焦土的景象。

      李郁时不时拿出手机查看,四点四十四分,再过一会儿就到五点钟,叔还在等他回家,他有些急躁了,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愈发青白,乍一看,简直不像个活人。坐在他旁边座位的中年人已经看了他好几眼,“后生仔,脸色很难看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上医院不?”

      李郁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起身走到大巴车头拍拍司机座椅靠背,催促道:“师傅,能再快点吗,很急。”他到现在还是认为司机一定是走错了路。

      车轮与水泥地剧烈摩擦的声音乍然响起,猝不及防磕碰到的乘客们顿时骂骂咧咧,站在驾驶座旁的李郁更是一个趔趄,等他站直身体,却见司机缩在座位上直直盯着前方浑身颤抖不停。李郁心中涌出不妙的预感,缓缓将视线转到车窗外。

      一个身高几乎两米的瘦长身影直挺挺挡在路中间,两条奇长无比的纤细手臂拖拽着一节粗粗的锁链,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能感受到它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手里锁链蠢蠢欲动。长在红旗下的李郁哪见过这个,一时间连叔叔去世的巨大悲痛都忘了,不用李郁催,司机发了疯似的疯狂倒车。然而那道瘦长鬼影道的速度奇快无比,很快就接近了大巴车的前车窗,此时李郁和司机才看清这是个戴着面具的双头怪物,脖子上的头颅一张脸,胸口长着另一张脸,分别戴着惨白的人脸面具,头上的脸在哭,胸口的脸在笑。隐藏在面具后的四只眼睛紧紧盯住僵在原地的李郁,充满贪婪与邪恶。

      那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李郁心中直觉突然没由来无比强烈,恐惧感顿时席卷全身。

      “卧槽,这是哪啊?我怎么不认识?”

      “师傅你倒车干嘛?靠靠靠靠,车头那是什么!”

      “啊啊啊啊救命——”

      因疑惑起身查看的乘客纷纷尖叫着涌向车尾端,挤在一起惊恐望着车头前方不停靠近的诡异瘦长身影。

      上下两张哭脸笑脸面具终于毫无缝隙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面具后两只散发着猩红光芒道眼珠子转动,充满恶意地扫视着车内所有的活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司机终于崩溃了,连跪带爬逃离驾驶座,大巴车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倒了一段距离,全车几十号人挤在车尾吓得魂不附体哭爹喊娘,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扒拉开后坐车窗直接从车里跳出去,疯狂朝来时的路奔跑而去。

      很快车内就只剩李郁一人,他僵硬地蜷缩在驾驶座后排,不敢动弹,因为那只怪物一直贴在前方紧紧盯着他,他怀疑如果自己和其他人一样跳车,怪物会毫不犹豫追上来捉住自己。

      细长无比的胳膊烦躁地拍打着两边车窗,仿佛想将里面躲藏地人吓出来,李郁抱住脑袋努力假装听不到外面地动静。

      鬼影在车外徘徊,试图从打开的后车窗钻进去,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壁垒阻挡住,它眼睛盯着司机为了过年喜庆在车门上贴的年画,以及就躲在驾驶座后的人类,终于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恨恨朝着后方飘去。

      “咦?这里怎么会多出一条阴阳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前方的公路被浓雾包裹,在夕阳余晖中诡异非常,车内人神情严肃,“不好,如果已经有生人进入事态就严重了!”

      阴阳路,都市怪谈中的一条连接阴间与阳间的道路,一般来说只会在午夜零点出现在城市的某个偏僻的角落。如果是运势低的人进入阴阳路,就会永远陷在其中找不到出路,在外界看来便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然而眼前这条阴阳路十分反常,出现的时间竟处于白天。车内人不敢怠慢,“我们来参加葬礼没带发器,还是联系红山派的法师处理吧。”

      李郁浑身酸麻,维持一个姿势不知多久,直到——车门被有节奏地敲了敲。

      “里面有人吗?”

      是人的声音!他睁开眼,颤巍巍朝车门望去,车外此时只声最后一抹残阳余晖,橘红的光晕为车外的人身上渡了层漂亮的边线。那是个西装革履手捧着白花的青年人。

      而外面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路边又变回了成排的白杨树和一望无际的农田的景象。

      李郁眼睛发酸,自己得救了!

      很快,玉林市和红山镇的警车出现在公路两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排查空荡荡的大巴车。

      “你上车时,车上一共有多少乘客?”先问话的是玉林市公安局的民警,他用疑惑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唯一幸存的年轻人。

      李郁回忆,当时他浑浑噩噩上车,但也有大致的印象,“车里坐满了,最后一排人比座位多,大家挤的很满没剩什么空隙。”

      民警神情凛然,“这辆大巴固定座位37座,如此,失踪人数可能超过40。”

      其实驾驶座旁有乘客的购票记录,但城镇往返,都是乡里乡亲,总有半路上车不买票的,一般都是等到地方了再私下付车钱。李郁就是没买票的那个。

      这时旁边用手机记录民警多看眼李郁的侧脸,“你头部什么时候受伤的?”血液已经凝结多时,不像新鲜伤口。

      “我的头受伤了?”李郁愣住,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伸手摸了摸,左侧太阳穴后方的头发果然硬邦邦被什么粘在了一起,但完全没有痛感,他用指甲扣了扣,扣下不大不小一块暗红色的硬块来。

      他茫然,“什么时候碰的,我没印象。”

      “你回家过年,一点年货都不带?穿成这样?”是一开始问话的民警,他越看李郁越可疑,哪哪都是疑点,并且对于他所谓的撞鬼言论嗤之以鼻。

      红山镇派出所的民警看他神情恍惚,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多少是乡里乡亲,于是说:“你是红山镇哪里人?等调查完了喊你家人来接你回去。”

      “我是春同村人,回来给叔叔办丧事,我叔只有我一个亲人。”李郁面色愈发青白,黝黑暗淡的眼瞳在周围盯着他民警身上扫过,“警察叔叔,能不能先让我回家,知道的我全都说了。别的乘客跑去什么地方,我真的不清楚。”说着,语气已经隐隐哀求。多年来警察蜀黍的称呼已经在大家心中根深蒂固,不止李郁,连老市里的老人也这么称呼。

      警察叔叔?!周围有刚毕业入职的民警面色怪异,想笑又不敢笑。玉林市的领头民警瞪了眼身侧捂嘴的记录员,冷冷说道:“现在有超过三十七个大活人失踪,属于全国性重大刑事案件,你家里的事先忍一忍,配合我们调查清楚…”

      李郁茫然睁着眼睛,似乎听不懂面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他肩膀颤抖,“我要回家给我叔办丧…”

      “你!”说话的民警皱眉,正在此时,另一批警车赶到,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便衣,亮明身份后先跟旁边询问西装青年的民警打过招呼,随即走到李郁这头,“这起案件现在转交我们大队处理,你们交接一下就可以回市局了。”

      对方亮出警徽和红头文件,原本办案的民警们也没话说,将现有的案件记录发给这队人,便打道回府。只是那先头问话的民警离开时又仔细打量了遍神神叨叨的李郁,才皱眉和同事一起坐车离开。

      新来的便衣警察仿佛对李郁没什么兴趣,只顾着与那奥迪车里的几人以及捧着白花的西装青年说话,“张同志,殷同志,你们说那四十人都进了阴阳路?有没有办法救回来?”

      “若人还活着,或许有机会…”奥迪车上下来的中年人说。此时,便衣中有人察觉红山镇的三个民警和李郁还傻傻站在路边,挥挥手道:“没你们的事了,各回各家吧!”

      随即他们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李郁这边便听不见了,身侧民警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同志,我送你回春同村,节哀顺变。”

      回春同村的路上,红山山腰锣鼓声震天,长长的殡葬队伍沿着山路蜿蜒上山,红山镇就在红山脚下,此时警车从镇子上开过,一抬头就能看清山腰上的景象。

      李郁目光远远定在这明显花了不少钱的丧葬队伍身上,问道:“红山镇还有谁家办丧事吗?”

      “你说那个啊,我也是听说的,镇上的大户殷氏,有钱人!早就搬到市里了,只有祭祖或者丧葬才回来一次。”身侧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民警显然对八卦比较感兴趣,“好像他们家主去世了,葬礼办的异常宏大,这么几天,法事都办了好几场。”

      过去李郁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听到这种事一定觉得对方在浪费钱,可现在,那些和他同车的乘客还不知所踪,他再也不敢把这些东西视作浪费钱的迷信活动,甚至想去问问法事价格。

      警车将他一路送到村口,一行衣着朴素的老者已经在路口等了不短的时间,中间站着的花白头发穿着灰色中山褂子的老人眯眼,从警车跳下来的青年脸色青白浑身上下乱糟糟,望过来的眼睛黑白分明过了头。不知为何被这双眼睛盯着,牛国庆竟然差点打了个冷颤,李郁眼睛黑眼珠沉郁得简直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过唯一的亲人突然去世的打击也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牛村长可以理解,他关切地上前:“阿郁,灵堂大家伙儿都帮忙安置上了,棺材是镇上王记家的,等你叔的事办完了再去结账。来吧,跟咱回村去见你叔最后一面。”

      留在村中生活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悲切地围在青年身侧逐渐消失在村口的茂密灌木丛后,民警看了会儿才驱车离开。

      李郁的家地处村尾临着村里唯一的鱼塘,此时这间两室一厅的砖瓦房门口挂起了白灯笼,枣色漆的棺材就停放在大厅正中央,棺材的一头正对着大门,李郁脚步顿了下,下一秒突然冲进大厅,他叔安安静静躺在铺了锦布的棺材板里,面带微笑,仿佛十分满足似的。

      “叔……爸!我回来了!”李郁张着嘴半晌才哽咽出来,叫出了他叔过往从不准他喊的称呼,肩膀伏在棺材上耸动着,甚至哭不出声,只冰凉的液体不断从眼眶里涌出去,好像要一次将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流光,“爸,儿子回来了!呜呜……”瞬间,灵堂上的白烛火光倏然升高,剧烈闪烁起来,然而所有人都没心思注意白日里的蜡烛。

      看李郁的模样,酒席恐怕也没心思张罗的,村长自作主张与身边几个村里老人商量起来帮忙办两桌,认识的人来吃顿饭就行。他们商量好,便上来征求李郁的意见,而李郁见到死去的叔叔已经丢了仅剩的精气神,牛村长说什么他都点头同意,于是简易的丧礼就这么办起来了。

      李郁作为李向东唯一的晚辈,要在灵堂前守灵直到头七过后。屋外村人们商量着办多少道菜式,屋里李郁跪在地上,朝搪瓷盆里放纸钱纸元宝,眼睛直愣愣盯着枣色的棺木,他叔以后就只能躺在这里面孤零零被埋在地下,永远和自己分开。

      明明,马上就能接叔进城里享福了,就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屋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李家帮忙的老人们跟李郁打了招呼各自回家,很快整个屋子周围空旷起来,只剩些聒噪的虫鸣声,敞开的堂屋大门中昏黄的灯光映在屋前水泥地上,远远看来仿佛整片天地都包裹在黑暗里,只有这扇透着光的四四方方的门与它映在地上的光影。

      李郁跪了不知多久,恍惚中,屋外的虫鸣声逐渐消失,从大门外吹入的风凉飕飕的,冻得他打了个冷战,抬头一看,他叔棺材前的白蜡烛已经烧到了底部差点熄灭。他连忙撑着酸麻的身体起来给烛台换新蜡烛,只是他到底恍了多久的神,竟然连蜡烛都烧光了。李郁有些自责,这可是在给他叔守灵,居然第一天都撑不住,恐怕叔在地下都要心寒他孝心就这么丁点,目光转向躺在棺木中老人的身躯。

      虽然回来的路上遭遇了诡异的事件令他对世界上有没有鬼产生了怀疑,甚至一度十分恐惧,但现在他叔的尸体躺在眼前,李郁却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无,在他眼中,叔的模样一如既往慈祥亲切,仿佛只是睡着一样。

      “叔,世界上真的有鬼就好了,”李郁趴在棺材旁看着他叔喃喃说道,“我真想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突然,堂屋中的老式撞钟响了起来,旧式的的钟摆来回摇摆着发出‘咚咚咚’声,指针停在2点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郁好像听到门外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扭头,难道这个时间还有村民带着农具出门吗?然而金属碰撞声在门外的道路上徘徊了一会儿直接往这边来了,李郁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村民见他家门开着要来打招呼,连忙擦擦哭肿的眼睛上前。

      金属碰撞声扎然而止,李郁的眼前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水泥公路与一片旷野,黑暗浓稠得仿佛实物挤压在李家堂屋门前,李郁准备踏出门槛的动作僵住了,没有人?那刚刚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阴阳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