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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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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家家户户为死去的亲属焚烧纸钱,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见到烧纸的人家,三三两两迎着火光呼喊过世亲人的名字。
李郁抱紧自己,拎着刚买的老母鸡艰难穿行在拥挤的街道上,“让一让,不好意思让一让哈。”完全没发现刚才还在塑料袋里挣动不休的老母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动不动,甚至在微不可察的打着摆子。
在李郁眼中,今天的雨花街人格外多,而且人人都一副笑脸数钱的模样,衬得加夜班回家的社畜格外心酸。
他钻在人群里头,自顾自地哼唱着歌,“年终奖哟,十万块哟,房子买起,老婆找起,赢家的日子就来到——”
殊不知,李郁因为拥挤而蜷缩的身影落在街道旁烧纸钱贡品的人家眼里变得格外诡异,好些人看见他那副左右打招呼钻来钻去的行径,再看看分明空荡荡的大马路,浑身一个激灵,匆匆烧完东西就赶紧跑了。回去后还不忘八卦中元节晚上见到了不知道是精神病还是见鬼的年轻人。
李郁,因为生在树木葱郁的春季,所以有这个名字。无父无母,从小被叔叔收养长大,后来叔叔老了干不动活儿了,家庭的担子就落在他身上。他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虽有些艰难,但好歹也是磕磕绊绊读完了大学,如今在一家汽修公司当财务。说是汽修,实际业务其实是为有钱人的座驾进行设计改装。老板人挺大方的,工资能按时发放,每年还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年终奖,李郁对现在的工作生活感觉很满足。
只不过,他在玉林市区工作,叔叔却一个人孤零零在乡下农村养老,有个病痛都没法及时照顾,是以李郁一心想在市区买套房,以后接叔叔来城市养老。同时有了房子,也有资本去相亲市场上闯一闯,别的不说,他除了没钱,外貌是一等一的好,过去还在村镇读小初高时就经常被人念叨他长得像电影画报里的模特,跟本地大多孩子很不一样。
具体不一样在哪也说不清,可能是格外细白的皮肤或者格外漂亮的眉眼五官,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身体,明明经常在路边捡瓶子,却一向肩平腿直,按照老人们的夸法,那就是天生胚子好,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只是这样的李郁,毕业工作没几年就有些蔫巴巴,像棵失去了水分滋养的小树,如今走路也习惯低头。买房的渴望压的他喘不过气来,竟是比勤工俭学时还要艰难。
好在马上就快结束这种日子,等付完首付,贷款每个月两千八,而他在汽修公司的工资每年都可以涨五百块,如今已经六千五,再加上兼职收入,一个月能拿八千。不用省吃俭用存首付,只每月交两千八的贷款,生活能轻松不少。
想到这,走出拥挤的雨花街后的李郁抬头仰望星空,身体舒展开来,眉眼弯弯,微红的唇翘起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哼唱着‘人生赢家之歌’,超级开心。
李郁居住的小区地处老市里,方才在雨花街祭奠先人的也多是住在老市里的老人,而李郁的小区在这也属于很偏僻的区域了,路边店铺早早关了门,他踩着路灯映在地上的光,慢吞吞往家走,一边哼歌一边思考买房后的琐事,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突然一股巨力推来,李郁的额头狠狠磕在路边台阶上,意识瞬间就模糊了。手里的公文包被拽开,有人骂骂咧咧地数着钱,空包被扔在他身上。
几个形如枯槁的社会青年根本没发现从李郁头部下蔓延出的鲜血,发现钱包里没几个钱,啐了口唾沫又把装着老母鸡的塑料袋抢了,一行人快速跑远。
若是按照这个态势发展,应当就是等到明天,老市里夜班社畜遭遇劫匪抢劫,意外死亡的社会新闻上电视了。
李郁也的确晕过去了,可迷迷糊糊中又想起马上就能买房、相亲、带叔养老,走上人生巅峰,就不知从哪冒出股力气,硬是晃荡身子着爬起来回了出租屋。
高端汽修公司发现财务李郁已经缺勤两天了,之前大家忙着策划年中宴会没注意,等副经理过来催上半年绩效报表时才发现财务两天都没来上班。平时李郁一个人一间办公室,门通常关着,还真没其他员工发现少了个人。
副经理大为光火,立刻给李郁手机微信打电话,拨了三遍终于接通。
李郁面色惨白的脸出现在镜头里,黑漆漆的眼珠子莫名透着诡异,“副经理?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李郁的声音怎么好像飘忽不定似的。原本想大发雷霆的副经理下意识吞咽口水,气势弱了些:“啊,你这,你这生病呢?生病也要记得请假嘛,那什么,公司还在等你的三季度报表,别忘了啊。”
电话不知道怎么挂断的,另一头的副经理回忆着李郁那张脸,那副…死气沉沉仿佛很呆滞的表情,不由浑身哆嗦大大打了个冷颤。真吓人啊。
而接了电话的李郁终于提了些精气神,想起自己还有工作,还有年终奖,转身去找公文包,侧过头时露出额头左侧被暗红痂子粘得乱糟糟的头发。他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完全忘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
找不到公文包!报表都在公文包里!
李郁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光的眼眸倏的睁圆了!社畜之魂瞬间觉醒,原本迟滞的四肢顿时动作犀利流畅起来,卧室里没有,客厅里也没有,难道是遗失在路上了?!
从桌上抄起手机火速出门赶往雨花路,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找半天,可现在哪能找到新鲜的公文包。李郁很绝望,公文包里很多资料属于公司机密,丢失了他别说年终奖还得另外赔钱。到时候,工作和房子就全没戏了。
街拐角的妇女街道委员会大楼里面的胖胖的妇女主任已经在玻璃门后头看到急得来回转圈的李郁好半天了,见青年露出满脸绝望的表情,她想了想从柜台后头拿出黑色公文包,走到马路旁的青年面前,问他是不是丢东西了。她们昨天上午开门时在路边捡到个公文包,看见里面装着正经文件就收了起来等失主回来找。
“太好了,我正在找的就是这个,太感谢您了,妇女街道委员会真是人民的好公仆,要没有你们,我肯定惨了!”年终奖失而复得,李郁险些热泪盈眶,拉着街道妇女主任感激涕零,并没留意她提起捡到包的时间点。
李郁此时虽然不修边幅,但底子依旧是个帅小伙,妇女主任被夸得笑容满面,“找到就好,年轻人啊,在外工作不容易。加油哦!”
正高兴着,兜里手机铃声又响了,李郁接起来。
——“喂,是阿郁吗?”
李郁愣了愣,好像是他老家村长的声音,他和村长家从来没有单独的来往联系,怎么会特别打电话给他呢?李郁原本雀跃的心情没来由的突了一下,有些莫名的不安,“村长爷爷,有什么事吗?”
——“唉,早上牛婶子家鸭溜进你家菜园子霍霍,她想过去抓,才发现你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就躺在床上,神情很安详,应当算是喜丧吧。”
妇女主任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呆傻一样,刚才还宝贝得不得了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也不管,扭头就走,不由喊道:“包!包不要啦?”
李郁置若罔闻地朝车站走,走着走着就撒开腿奔跑起来。
喜丧,怎么会是喜丧呢?他叔才五十几岁,正直壮年,无病无灾,怎么会突然去世?
如果牛婶子没有发现的话,他叔要孤零零在家躺多久?想到这,李郁捂着脸,忽然崩溃了。
九月的开学季,开往红山镇的大巴很快坐满购物回家的人。开车的司机认识李郁,见他幽魂似的上车来还在奇怪:“李郁空手回家啊?公司放假了?”
没人回答他,那穿着皱巴巴西服的年轻人置若罔闻摇摇晃晃走到车尾,找了个空隙坐下。司机尴尬地挠挠头发,不知往日开朗热情的李家小子怎么了。现在也顾不上疑惑,后面的空车按喇叭催促他出站,司机打上方向盘将车开出了老汽车站。
玉林市市区到红山镇车程需要两个小时,大约下午四点抵达目的地。不少人上车后就开始睡觉,等一觉醒来精神满满回家嘛。大巴车轰隆隆开上郊区的公路,车内三三两两的聊天声逐渐安静下去,车窗外一排排的白杨树不断后撤,李郁静静看着。
只是,看着看着忽然有哪里不对劲起来,外头明明是艳阳天,大巴车却仿佛开进了一团雾气里,渐渐的蓝天白云不见了,白杨树也不见了,只一条绵延的公路通向远方,两侧雾气中隐约露出灰蒙蒙的焦土。
乘客们都睡着了,司机却清醒着,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景象变换,他悚然一惊,这条城镇路线自己一天能跑三回,绝不可能有哪段路是这副景象!这么想着,司机握方向盘的手哆哆嗦嗦起来,想停车,又怕在这陌生诡异的地方出事。
恰在此时,一只冰凉惨白的手从座椅后方伸来,缓缓搭在司机肩头。司机瞪大眼睛,这回牙齿都开始打颤,“谁…谁拍我肩膀?”
“师傅,开错路了,”司机僵着脖颈扭头,就见脸色惨白,眼瞳漆黑的李郁正站在驾驶座后头,肩膀上那只冰凉的手就是李郁的,那双乌黑的仿佛没有一丝光泽的眼睛盯着司机,幽幽地说:“开回去,我着急回家。”
“是李郁啊,你吓我一跳!”司机哆嗦一下,下意识忽略面前李郁古怪的地方,抱怨道:“我也很急啊!可往哪开?回红山镇的主公路就这么一条,我可没走错路啊!”
这么说着,或许因为有了熟人的支持,他终于有勇气踩刹车,挂着老汽车站-红山镇牌子的大巴于是突兀地停在了路中间,周围弥漫着浓郁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