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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债子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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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碰撞声扎然而止,李郁的眼前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水泥公路与一片旷野,黑暗浓稠得仿佛实物挤压在李家堂屋门前,李郁准备踏出门槛的动作僵住了,没有人?刚刚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李郁——’
‘李郁——’
灵堂上的白烛火光猛地拔高,下一秒毫无预兆熄灭,整个房子陷入沉郁的黑暗,冷风从大开的门口倒灌进来,冰凉刺骨,李郁浑身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他叔的声音,不是村里任何一个老人的声音!那是一个沙哑的仿佛刀磨着石头的带着古怪音调的陌生声音。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身体靠到大门旁,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堂屋中央的棺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希冀什么,如果世界上有鬼,那他叔,他叔会不会出现来救他?
叔一直最疼爱他,一定不会放任妖魔鬼怪害他的!
就在李郁的眼睛几乎睁得眼角发疼几欲开裂时,黑暗中念着他姓名的声音终于停了,可他的脖子上却多出了冰凉的触感——伸手一模,竟是一条粗到不可思议的铁链!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暗中伸出的锁链拉扯着李郁朝灵堂外摔,好像要一路将他扯进无边无际的浓稠阴影中去,李郁嚎叫着抓住门框,脖子被锁链向后扯出诡异的弧度,“救命咳咳啊——叔叔——爸——”慌乱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喊叫什么,下意识朝最亲近的人求救,“——爸,救我!”
然而黑暗中的棺材安安静静,完全没有回应,李郁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手指在门框上抓出了血痕,脖子也在锁链的大力拉扯中发出隐隐的咯吱声,再不放手,他的骨头会被活生生扯断!终于,鲜血淋漓的手指缓缓松开,身体被锁链猛地拽出屋子,狠狠落向扭曲的阴影中。
他感觉到一只巨大冰凉的不似人类的手捏住他的头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道声音又响起来:‘父——债——子——偿——’
什么……父债?
李郁脑袋被大手抓着,刺骨的阴寒从那只手蔓延到全身,冻得他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快要失去意识。就在此时,一道滚烫的热意猛然从他的腰间窜出,黑暗中传出一声尖利的吼叫,巨手倏得抽回,李郁趴在地上顾不上手脚使不上力硬是蠕动着爬回了堂屋大门,锁链呼啸着追来,‘父债子偿——李郁,你逃不掉——逃不掉——’
预想中的锁链并未能再次缠住他的脖子,李郁躲在棺材下方的空隙里,听着锁链晃动发出的金属撞击声不断围绕着棺材转圈,‘李向东,交出你的儿子……’‘交出你的儿子……’‘交出……’
“呜……”李郁捂住自己的嘴,盯着外面的黑暗,浑身抖着,此时曾经看过的恐怖片画面不断浮现出来,很怕空隙外会忽然出现一张鬼脸盯着他,但锁链的主人仿佛真的找不到他的位置,一直围着棺材不停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郁听见家里的撞钟响了两回,等到第三回的时候村里传出了公鸡鸣叫,棺材周围的金属拖拽撞击声突兀停止,终于缓缓远去。
李郁浑身冰凉,依旧僵着身体躲在棺材下方直到天亮,门口重新传来村长和其他村民热闹的人声,才做梦一样从棺材下方爬出来。踏入堂屋的村民们被吓了一跳,村长:“阿郁,你怎么睡在那?”
爬起来的李郁晃了下,看到周围活生生的村民和门外照进来的朝阳,终于感受到了安全感,干涩的眼珠转了下,看向村长,他哑声问:“村长爷爷,我家有没有欠谁的债?昨晚……昨晚,”有鬼来索债,他说不出口,世上有鬼这种事,“如果我叔借了谁家的钱,我还,我有钱还!”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致摇头,“没吧,你叔一向不爱欠人。”“是啊,是啊!”
“阿郁,先去歇一会吧,”牛村长压下众人的声音,下了命令,“瞧瞧你这副样子,别灵没守完自己先倒下了!要还想给你叔守好剩下几天的灵就赶紧去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有我们这帮老家伙操持!”
李郁现在的模样简直比死人还像死人,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惨败的皮肤上,黑沉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盯着他们,半晌,他才像听清了村长说了什么话,低声自言自语:“没欠债啊,还有几天……”
是了,要一直守灵到头七,他叔才能下葬的。
摇摇晃晃的身影进了里屋,大约真的撑不住去睡觉的,村长觉得李郁的状态不对,可昨天他回来时就已经很不正常,便想着大约李向东的死真的给这年轻人带来的打击太大,但到底隔了一层李郁不姓牛,只能帮一把手半点琐事,别的他们也管不了。
李郁躺在床上,窗户完全打开,让阳光笼罩全身,但往日带着暖意的光线此时却一点也暖不了他的身体,只觉得全身好像被冰块包裹着,冷得他四肢发僵,还有几天来着?三天?还是四天?
他不敢想,可心里强烈的直觉告诉自己那只鬼还会再来找他!怎么办,一直躲在叔的棺材下面能躲过去吗?等叔下葬以后呢?总有一天他会被那只鬼找到抓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李郁神经质地咬着嘴唇。
突兀间,昨天在公交车门前手捧白花的年轻人身影浮现心头,不知到为什么当时看到这个人,他的恐惧阴霾瞬间就散了,当时下车时自己差点踩空,那个人好像……在他腰间扶了一下。李郁手缓缓伸到腰间西装裤兜,摸到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三角形物体,掏出一看,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三角薄片用透明硅胶包着,里面黑乎乎一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硅胶外面印着蝇头大小难道logo‘殷’字。
姓殷,昨天后来的那波警察好像是这么称呼年轻人的,他们请‘张同志、殷同志’帮忙找回那些失踪的乘客。
他立刻坐起身,颤着手拆了三角薄片的硅胶套,里面黑乎乎的东西顿时掉落在床上,打开来还能隐约看到没烧尽的黄纸边缘与朱砂印记。
是符纸!一定是符纸!
这东西昨天夜里从鬼怪手里救了他的命!
李郁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么说,他有救了!只要去找那个年轻人,他一定能帮自己驱除索命的恶鬼!
距离头七还有四天时间,只要撑过去,只要在叔下葬后找到那个人,自己就能活下来!
正午时,牛村长就见回屋休息的李郁起身来,精神头似乎好了不少,与他们这些老家伙道谢了半天,私下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请他这个村长帮忙分给其他人。村人们来帮忙,李郁自然不能不识好歹,该给的一份不会少。
午饭由村里最会做饭的婶子们一起张罗,收到牛村长的封包,婶子们做事更有劲儿了,两桌五十五道菜摆得满满的。李郁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已经换下,此时里面套着过去读高中时留在家里的白色高领针织衫,外罩麻衣长褂,乱糟糟的头发也梳理过,用一条白麻缎带从额头绑着,俨然是主家丧人的打扮,但他生的好看又面嫩这样装扮竟然也多出几分不一样的风度,起码周遭的叔婶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好些眼。
李郁举杯以茶代酒一一给在座的同村邻里道谢,如果没有他们帮忙,自己叔的葬礼还不知道寒碜成什么样,别人的好意他绝不会忘,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这几家人以后又任何事,自己无论帮不帮得上忙都要留意紧着。首先,他得活下去!
“村长爷爷,你知道咱们附近有没有能做法事的道观和寺庙吗?”心里存着事,李郁饭菜没吃几口,终于斟酌着朝身侧的村长开口问道,“咱们洪山镇附近好像有个姓张和姓殷的法师很有本事?”这是他根据昨天后到的那群民警说的话推测来的,但他不确定那‘张同志、殷同志’是不是他们红山镇人。
“想给你叔办场法事?”李郁这么问,牛村长立刻了然,捋捋胡子,“咱们洪山镇已经很多年没人做这种事了,毕竟属于牛鬼蛇神,不够科学。我年轻那会儿倒是听说镇上有户姓殷的人家全家老小世代都是居家道士,时常在各村镇游走帮忙驱邪做法,后来嘛咱们要打倒牛鬼蛇神,就没再听说过,大约皈依科学了吧。”
李郁想起昨天路过红山脚下时见到的殡葬队伍,急忙:“会不会就是现在镇上的富户殷氏呢?我听说他们家办白事一连做了好几场法事。”
“要是他们。”牛村长别有深意地摇摇头,“普通人可就请不来了,给咱们做法事,能做成全镇又名的富户吗。阿郁啊,他们家就别想了,我回头去给你打听打听有没有别的路子。”再牛村长看来,李郁只是乍失唯一亲属伤心过度,想给丧礼办的尽善尽美连法事都想办一办,请民间专门走穴做这套流程的来搞个过场就成,哪里知道李郁是撞了鬼。
别的路子,万一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假法师呢?那到时候自己可不得被鬼怪吃的骨头都不剩。李郁坐回椅子,双腿发软,一点吃饭的胃口都无。
李家就剩他一人,守灵离不开人,屋外请来的乐工师傅们吃饱喝足卯足力气正吹拉弹唱,哀乐萦绕灵堂,李郁只能忐忑地跪坐在灵堂里烧纸,眼睁睁看着屋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直至消失殆尽,乐工师傅和村民们早就各自离开,这三间砖瓦房便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人。李郁发现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时不时就紧张地去看堂屋的撞钟,上面的指针一刻不停,在李郁的冷汗中终于还是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摆钟撞击的声音响起,李郁立即打了个激灵,抖着手把棺材前还剩一小节的蜡烛换成最粗最大的新蜡烛,然后裹着呢大衣躲进了棺材下方的空隙里紧紧盯着大门的方向。今天他没听村长嘱咐敞着门,而是紧闭大门还上了栓,反正经过昨天的事他知道自己叔叔肯定不在这,开门放进来的只有恶鬼。至于村长说的按照习俗倒头以后,夜游神和各路神祗都要光顾,必须开门相迎,他半点不信,真有的话,昨夜鬼还敢来?
还没到凌晨两点,堂屋的大门被叩响,外面传来的声音竟然很熟悉,正是……昨天开车的大巴车司机,“李郁啊,开开门,我们迷路好久才见着你家的灯光,饿了一整天,赶紧给我们整点吃的吧。”
司机师傅……他们不是失踪了吗,李郁脑子懵了一瞬,没动弹。
门外司机还在叩门,甚至还有其他乘客的声音叫嚷着饿。
“李郁啊,看样子你们家办丧呢,肯定有酒席吧,给我们吃点酒席剩菜就成,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回镇上报警回家咯。”司机的声音很正常,一点也不像鬼怪,其他乘客的抱怨声也没什么怪处,李郁犹豫着,还是从棺材下方挪出来,掀开窗帘缝隙朝外看,只见门口乌泱泱或站或坐挤了一群人,全是昨天失踪案里的乘客,看起来真是绝处逢生迷路找回此地,但他还是不敢开大门,从窗户这朝外道:“师傅,我家地方小不请你们进来休息了,我把菜端给你们。”
在他出声的一瞬,门外或捶腿或叉腰抱怨的人倏的沉默,齐齐转头望向窗户这里,夜里的那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吓得李郁连着后退好几步,心里惴惴,怀疑外面这群不会是鬼怪变来迷惑他的吧。然而很快,和他熟识的司机凑到窗户前,笑容一如既往和善,不介意李郁的不通人情:“没事没事,有的吃就好,我们太饿了。”
“师傅你等等,我去热一热饭菜。”李郁裹着外套走到窗户看不到的四角,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自动转接到了本地派出所,接电话的是个温柔的女警,问他发生什么事,李郁说昨天发生环山公路失踪案里的司机乘客现在正在他家门口,请派出所赶紧来接人。
电话那头女警让他稍等,大约是去查档案,回来又询问了李郁的姓名住址以及失踪人员现在的状态,而后叮嘱他在家等着,警员马上就到。洪山镇派出所开车到春同村最快二十分钟,李郁想着自己热了饭菜,外面人吃完饭正好跟警车离开。他收起手机,来到厨房打开微波炉把白天剩的饭菜一一放进去加热,一转身,竟然发现厨房的小窗户上紧紧贴着好几道人影,他们都瞪圆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饭菜,见他看过来露出讨好的笑容。
然而这副诡异的景象依然吓得他浑身鸡皮疙瘩直跳,老式厨房内头戴白麻发带的青年面色惨白,硬着头皮上前把窗户推开一道能送出盘子的缝隙,“饭菜热好了,你们将就吃一点,马上警察叔叔就来带你们回家了。”
司机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接过饭菜大口大口吃起来,还是满脸微笑,“李郁报警了啊,真聪明,我们都没想起来。”
“师傅你们之前没打110吗?”李郁见他笑容和蔼,不由放下戒心,一边把菜递出去,一边问。
“报了啊,怎么没报呢。”司机嘴里塞着满满饭菜,嘴巴裂开的弧度间露出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和菜叶子,一边咀嚼一边依然保持着微笑看向窗户里披麻戴孝的青年,“我们四十三个人,打了一整天的报警电话,可是没人接听啊。”说话间,李郁看到司机咕噜一声硬生生将满嘴的饭菜吞咽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能看清司机的喉咙如同被撑开的管道蠕动了好一会儿,才将鼓起的饭团吃进肚子,这样凶残的吃法吓了李郁一跳,连忙劝司机吃慢点。
司机却没听见一般,继续把嘴里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然后艰难吞咽着,依然朝他笑,李郁这才发现外面的其他人同司机的吃态一模一样狼吞虎咽,见他看过来动作出奇一致地扭头朝他露出笑容,那裂开的嘴,塞满的饭菜,弯弯的眼睛,竟然如同复制出的人偶似的毫无差别!
李郁递菜的手一抖,连忙垂眼避开窗外挤在一起的人群视线,“师傅你们慢慢吃,我回去守灵了。”说着鼓起勇气把窗户打开的缝隙关上,佯装镇定走回堂屋客厅。厨房闭合的木门挡住窗外射来的密密麻麻视线,李郁腿瞬间发软,跪倒在棺材前的蒲团上,心脏剧烈跳动,完了,外面那群……根本不是人,人类怎么可能露出那种表情。
是鬼!
失踪的司机连同乘客四十三人都成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