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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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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正好,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了一地碎金。
颜清漓端坐于书案前,手中虽握着书卷,目光却时不时瞥向窗口,烦躁地书都看不进去。他暗自告诫自己,那人行事乖张,昨日之言未必作数,又何必过于关心。
正当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书中时,门外传来了规规矩矩的叩门声。
“颜公子,在下唐吝,特来拜访。”
竟是走的正门?
颜清漓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异样,扬声道:“请进。”
唐吝推门而入,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纹样稍简,手中果真抱着一具以锦囊包裹的长琴。他眉眼间依旧带着笑,却不似昨日那般满是戏谑,反倒添了几分郑重。
“叨扰了。”他微微颔首,举止竟算得上彬彬有礼。
颜清漓起身回礼:“唐公子客气。”
唐吝将琴小心置于早已备好的琴案上,解开锦囊,露出一具檀木琴,琴身古朴素雅,弦丝冰清凝实,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凡品。
“此琴名为‘弦月’,请颜公子品鉴。”唐吝看向颜清漓示意。
颜清漓是爱琴之人,见到好琴,不自觉便上前几步,指尖轻轻拂过琴身,拨弄了两下琴弦,听到那泠泠的琴声,眼中一抹浅淡笑意浮现,低声赞道:“好琴。”
“那便请颜公子先奏一曲?”唐吝在一旁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颜清漓沉吟片刻,并未推辞。他起身挪至琴案前,撩了一下衣袍后坐定,屏息凝神,指尖轻拨,一串清越的琴音便流淌而出。他奏的是一曲《鹤吟》,音色清越空灵,意在表现鹤翔于天,超然物外之姿,正合他平日心境。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唐吝轻轻击掌,眼中赞赏不似作伪地夸赞道:“颜公子琴艺果然登峰造极,琴韵悠扬,宛若天籁。”他话锋微转,笑道,“不过,此曲虽好,却似过于孤高,不似人间之音,倒像是钧天广乐。”
颜清漓微微蹙眉:“不知唐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唐吝起身,走到琴案旁,“不知可否借琴一用?”
颜清漓点头让开位置,唐吝坐下,玉指轻扬,同样的《鹤吟》自他指尖流出,起调与颜清漓一般无二,可意境却陡然一变。那鹤不再是远离尘嚣的隐士,而是时而掠过水面,惊起涟漪;时而与风声嬉戏,带着几分不羁与鲜活。琴音时而激昂,时而缠绵,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颜清漓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同一首曲子,竟能奏出如此截然不同的意味。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唐吝抬头看他,目光灼灼:“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既是超然,亦是对这天地有所眷恋。阿颜,你的心,未必真如你表现出来的那般,只想远离红尘。”
这一声“阿颜”,不似昨日的戏谑,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颜清漓心头微震,竟忘了去纠正他的称呼。他沉默地看着唐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审视着这个被强塞给他的“未婚夫”。他似乎……并非仅仅是个纨绔子弟。
“唐公子见解独到。”颜清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波澜。
唐吝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先前那名小厮又来了,在门外禀报:“少爷,老爷请您和唐公子过去一趟,说是……商议婚期。”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颜清漓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方才因琴音而生出的些许触动,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压下。他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唐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门外应道:“知道了,这便去。”
他起身,看向颜清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走吧,且去看看。有我在。”
颜清漓垂眸,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轻浮,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温度。他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颜清漓指尖还残留着“弦月”琴弦的微凉震颤,那句“有我在”似春雪落于湖面,在他心间漾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案上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仿佛在回应那三个字,又似在叩问自己纷乱的心绪。
唐吝已走到门边,玄色衣袂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中流转着暗金细芒。他并未回头,却似背后生了眼睛,脚步微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融在尚未散尽的琴韵里:“琴者,禁也。但禁的是邪念,非人欲。”他侧过半张脸,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阿颜,你的琴音里,有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热望。”
这话如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颜清漓沉寂的心湖中激起更深层的波澜。他怔然看着唐吝推门而出的背影,门外流泻的天光为那人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他深吸一口气,终是举步,跟上了那道玄色身影。碎金般的光斑在脚下蔓延,竟觉有些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