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回珘

3、第 3 章

　　颜清漓跟在唐吝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玄一白，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他能闻到前方那人身上传来的淡淡檀香，与昨日书房中萦绕的气息别无二致。
　　前厅里，颜父与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已端坐主位。那妇人眉眼与唐吝有几分相似，见他们进来，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位便是清漓吧？”唐母起身迎上前，亲切地拉住颜清漓的手，“果真如传闻般风姿出众。”
　　颜清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行礼道：“唐夫人。”
　　唐吝站在一旁，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得体地向颜父问安：“颜伯父。”
　　颜父满意地点头，目光在两位年轻人之间流转：“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颜清漓垂眸不语。唐吝则笑道：“颜公子才情过人，晚辈受益匪浅。”
　　“那就好，那就好。”颜父抚须笑道，“今日请你们过来，是想商议一下婚期。我与唐夫人觉得，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父亲。”颜清漓突然开口打断，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厅内气氛顿时一凝。
　　颜父皱眉：“清漓，你这是何意？”
　　颜清漓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儿子认为，婚姻大事不应仓促决定。况且我与唐公子相识尚浅，需要时间相互了解。”
　　唐母脸上的笑容微僵，看向自己的儿子。
　　唐吝却依旧从容，他上前一步，站到颜清漓身侧，对两位长辈笑道：“颜公子说得在理。晚辈也觉得，若能在婚前多些时日相处，彼此了解，日后方能相敬如宾。”
　　他的话语得体，既全了颜清漓的面子，又给了长辈台阶。颜父脸色稍霁，唐母也重新展露笑颜。
　　“吝儿说得对。”唐母柔声道，“是咱们心急了。既然如此，不如让吝儿在府上小住一段时日？你们年轻人多相处相处。”
　　颜清漓眉头微蹙，正要拒绝，唐吝却已抢先应下：“多谢母亲和伯父成全。”
　　从厅内出来，颜清漓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步伐迅疾，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唐吝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至无人处，颜清漓猛地停步转身。他本就比唐吝高出些许，此刻冷着脸，更添几分压迫感：“你为何答应留下？”
　　唐吝不惧反近，仰头看他：“这不正是阿颜想要的吗？‘多些时日相互了解’。”他学着颜清漓方才的语气，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那只是推托之词。”颜清漓冷声道。
　　“可我却是认真的。”唐吝收敛了玩笑神色，“我想了解你，颜清漓。”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让颜清漓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他看不懂的认真。
　　“随你。”颜清漓转身继续前行，耳根却微微发热。
　　当日下午，唐吝的行李便被送到了颜府。他被安排在颜清漓隔壁的院落，美其名曰“方便交流”。
　　颜清漓对此不置可否，整日闭门不出，不是在书房练字，就是在院中抚琴。奇怪的是，唐吝并未如他预料的那般前来打扰，反倒安分得很。
　　这种平静持续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颜清漓正在院中抚琴，忽然听到墙头传来细微响动。他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抬头望去，只见唐吝正坐在两处院落相隔的墙头上，手中拎着一壶酒，两条腿悠闲地晃荡着。
　　“颜公子好雅兴。”唐吝笑道，“如此良辰，独酌无趣，共饮一杯如何？”
　　颜清漓面无表情：“唐公子有门不走，偏要翻墙？”
　　“走门多无趣。”唐吝纵身一跃，轻巧落地，将酒壶放在石桌上，“这是我珍藏的竹叶青，尝尝？”
　　“不...”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唐吝已自顾自地斟了两杯：“放心，没下毒。”
　　颜清漓看着他递到面前的酒杯，犹豫片刻，终究接过。酒液清冽，入口绵甜，确是好酒。
　　“如何？”唐吝期待地望着他。
　　“尚可。”颜清漓淡淡道，却在唐吝转身时又悄悄抿了一口。
　　夜幕渐垂，院中只有石桌上的一盏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二人对坐饮酒，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几杯下肚，颜清漓觉得面上微热。他酒量很浅，平日几乎滴酒不沾。
　　唐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深邃：“那日你奏的《鹤吟》，我后来想了想，确有不妥之处。”
　　颜清漓抬眼看他：“哦？”
　　“鹤虽游戏人间，终究要回归九皋。”唐吝轻晃杯中酒液，“超然与眷恋，本就一体两面，何必强分高下？”
　　这话直击颜清漓心事。他自幼被寄予厚望，修身养性，克己复礼，却无人知晓他内心偶尔涌动的波澜。那些被压抑的、不该有的渴望，如同困在笼中的鹤，挣扎着想要展翅。
　　“你说得轻巧。”颜清漓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道。
　　“因为本就不难。”唐吝凑近些许，“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存。阿颜，你把自己束缚得太紧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颜清漓望着近在咫尺的脸，一时忘了推开。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灯笼摇曳，光线明明灭灭。
　　颜清漓猛地回神，放下酒杯起身：“夜深了，唐公子请回吧。”
　　唐吝也不纠缠，笑着起身：“好。”
　　他走到墙边，利落地翻身而上，坐在墙头回头道：“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
　　“就这么说定了。”唐吝打断他，纵身跃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颜清漓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酒杯，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