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4丨溃 邱真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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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时，邱真发现自己已经被运进1817了。
一个很平凡的周末上午，房间里暗着灯，窗帘被整齐地敛好收在两侧，鲜艳明丽的春日江景清爽夺目。电视关着，但加装在液晶屏内的摄像头却已亮起了绿灯。高饱和度的背景映衬下，她眨眨眼从床上坐起来，直到邱真醒来。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有鬼存在。
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机调台。虽然对于现在的邱真来说看什么节目都没用，但这仅有的一点选择权，已经是她现在能抓住的、唯一的东西了。
早饭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粥还是热的，她走过去吃，最后一口饼还没咽下便自觉起身。邱真控制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陈月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自己在房间里乖乖待着啊，一会儿会有人过来陪你的。”
话是好话，可语气却不耐烦到似乎再多说一个字她便会当场暴毙一样。不过邱真理解她，如果换成是她站在门口，大概率也会是这种语气。
“哥哥又有事要忙吗……”她边说边把袋子递过去。陈月把门“咣”地一下甩上，甚至没有等她问完整句话。
“好的，我知道了！”可她脸上一点失落也没有。
她站在那里，笑脸盈盈地对着早已关闭的房门说完一整句话，继而转身回到电视机前坐下，好像陈月从未出现过一样，好像她一直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好像，她真的是个神经病一样。
就这样坐了不知有多久，门突然开了。
“姐姐？？”木槿走进来了，邱真慌了，“你、你怎么来了？”
这是邱真从未预料过的人选，她猛地一下从床边跳起来，一时竟分不清在说话的到底是哪个自己。
1817的门很特殊，智能锁程序被重新组装过，能不能开门完全取决于监控室，无论是从外面刷卡还是从里面拧把手。所以这说明了一件事，木槿来这里，是经过了刃涛同意的。
“谁叫你来的？为什么要来？”──但邱真完全发不出声音。
正跳得紧的心脏频率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呼吸却没有跟上节奏，她一面兴高采烈拽着木槿往屋里跑，一面感受着沉陷在太阳穴猛烈跳动的沼泽里的、独属于二十一岁自己的窒息。
完了，邱真心里暗骂几句。从开门见到木槿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完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邱真再熟悉不过了。在实验早期，在她和实验组都没有学会该如何让唤醒的次人格取代实验体的主人格时，几乎每一天，她都是在这种半亢奋半糜烂的状态中反复横跳着度过的。而介于二者期间的过渡期，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姐姐……”
木槿笑着走过来了，邱真彻底晕过去了──
“我出去拿下饭啊！马上回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木槿接上电话出门拿饭的时候了。
冷静……冷静……
抑制剂并没有完全失效，邱真听不太清木槿的声音，有汗滴不停地从她鬓角处滑下。耳边的心跳声被放到最大，震耳欲聋的窒息边缘里，她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回到电视机前的，也不知道木槿是什么时候接到那通电话的，不过从没有更改的频道和音量来看，自己大概也是刚刚坐过来没多久。
不能再晕过去了，绝对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这次能坚持多久，对于自己的身体，她现在所能保证的最大程度的平稳大概只剩下操控电视这一项。但其实之前好过一阵的，在外出的那一个月里──在有木槿陪伴的那一个月里。
那是近几年来邱真度过的最能真实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一段日子了，虽然仍旧不能随心所欲的说话，但她至少可以在维持主次人格彼此稳定的前提下做出一些主人格能控制的事情了：比如订蛋糕，比如出门看雪。不过可惜的是，那样的日子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实践期结束，一个月里凭借偷偷减少药量换来的大脑控制权重新被夺走，她又变回那个五岁的邱真了，那个完全听话的、任人宰割的次人格邱真。
未必，她发狠地想。遇见木槿后，她再也不想过原先那种生活了。
她强撑着精神，屏气凝神，费尽心力地去捕捉屏幕背后一切可能存在的微弱声音。她早就觉出不对劲来了，实践期都结束了，好端端的，刃涛怎么会同意让木槿一个外人来1817单独照顾自己？毕竟平时除了李智皓，他可是连陈月都不愿意单独放进这里的啊。
分明有鬼。
但世界却是诡异着的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到，连平日里会有的电流噪音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不解，抬头去看才发现，电视屏幕已经暗了，角落里的绿点也消失了。
1817断电了。
“我出去拿下饭啊！马上回来。”
她忽然听清了木槿出门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可是平常，饭都是由专人负责送到门口的啊……
她猛地回过神来。
糟了！
不是有人要对刃涛动手，就是刃涛要对木槿下手！
她犹豫一下，还是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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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五年，再次见到何云彬，会是在他婚礼这一天。
他结婚了，新娘不是自己。
同样，郑涯甫也没想到。原本已经板上钉钉的完美计划，会突然发生这样不可逆转的意外。
电梯门打开，他拎着饭盒走出来，木槿迎上前，目光与电梯角落内放置的展板短暂相切。
木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整个人震惊于这惊魂一瞥。
那是何云彬和李智皓的婚纱照片。
“木老师，我要结婚了。”──她恍然想起李智皓之前打给自己的那通电话来。
末日一样的爆裂声在耳边轰然响起，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她半晌喘不上气。双腿发软，她泄了劲一般突然朝前跪去。电梯门徐徐关上，只剩下最后一条细缝了。
“等一下！！！”她连滚带爬地朝电梯猛扑过去，饭袋甩到一边，汤菜撒了一地。
“喂！”郑涯甫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把拽住她，“干嘛？怎么了你？？”
“和你没关系！！！”
可电梯已经下去了。恍然望去，郑涯甫只能看见木槿猩红的那双眼了。
煞白纤细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死命睁开的双眼几乎要兜不住眼珠，她像一头发疯的牛，在十八层横冲直撞。郑涯甫攥着她的肩膀想让她冷静下来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人在爆发极点时的力气有多大，那一刻他才真正体会。
“放开我！”木槿一个猛推，原本想把郑涯甫甩到一边，可力气太大，她自己反倒先站不住脚了。
“小心！！！”本能快于脚步，眼看木槿的头朝消防栓的玻璃挡板直直撞去，郑涯甫也下意识飞扑过去。然而距离上根本来不及，没办法，他只能狼狈地挡在她和墙体中间，用自己的后背当作缓冲。
“啊──”
关节撞在凸起的金属硬角上，留下浓郁的一片刺疼。可郑涯甫却不敢出声，他闷哼一声咬牙忍住，随即和怀里的木槿齐齐摔倒在地。两人的四肢纠缠着堆在角落，七零八落。
“放开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木槿翻身从地上爬起，一把攥住郑涯甫的衣领，“你也认识他吗？？何云彬，你认识他吗？？”
“啊？？？”
郑涯甫疼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任凭木槿贴着他的脸大喊。声音变了调也走了样，他看着木槿支离破碎的那双眼，只觉得这个女人完全疯了。
“不、不，你不认识他，你不认识他……”
木槿甩开郑涯甫，再次朝电梯扑去。
“铛铛铛──”
猛砸按钮的声音听着像爆破楼层，钢板几乎要被她一整块拍进墙里。手掌瞬间肿起来，在锋利的边缘下被硌划成红紫色的一大团。
“别拍了！！”郑涯甫捂着胸口追过去，死命把她往后拉，“你能不能先冷静点！”
但木槿完全不搭理他。就这样两个人又撕扯着僵持了好一会儿，郑涯甫迫不得已用了蛮力，才终于勉强把木槿拽进楼梯间里。
“放开我！你放开！！你们都在骗我，他早就回来了，他早就回来了对不对！！！”
她挣扎着，涨红的脸抵在墙上，被坑坑洼洼的墙面磨得生疼。甩起来的头发全都粘腻地贴回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抗拒的声音在偌大而空阔的楼梯间内处处回荡，她死命地跺着她的脚，楼板似乎都被她震得摇晃。像误闯了什么□□的做法现场，郑涯甫只觉得这声音大概会阴魂不散地在自己耳边循环好几天。
不过那一刻，他满心庆幸。
幸亏提前做好了这几层的设备屏蔽工作，要不然就这架势，估计还没等他冲出去拦住木槿，刃涛的人就会先一步过来把他俩一起办了。
“放开我……”
木槿的嗓子完全劈了。不知道是真的冷静下来还是力气耗尽，她的哭喘声渐渐低沉下去了，连带着那股子疯劲一起。
“闹完了？”
微蹙的眉头下一双锐气十足的眼，郑涯甫侧头瞥她，见她没再乱动，这才试探性地松了手上的劲。木槿顿了几秒，撑着一口气翻过身，却随即坍塌下去。
“何云彬，是你什么人？”
木槿想要回答，下意识张开嘴巴，半晌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她茫然然扬起那张半面苍白半面涨紫的脸朝身旁的男人望，只那一眼郑涯甫就慌了。
那是一张宛若水墨画的脸，在大开大合的疯魔后却显得那么凄美而哀怆。撕扯后的领口下一片汗津津的潮湿胸膛，欲盖弥彰。看着看着，失去力气的人好像成了自己，郑涯甫双手下垂在原地愣愣站着，耳廓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
“我不知道……”尾音和脑袋一并下坠，木槿也不知道何云彬是谁了。
五年都过去了，她想，大概只有我还被困在故事里吧。
一种莫名的抱歉情绪在心头翻涌，他蜻蜓点水一样又瞄了木槿一眼，随即把外罩脱了躲着视线递过去。木槿看着他无言顿了一下，继而伸出手，还是把衣服接过来了。
“谢谢……”她的声音和动作都带着些颤抖。
“没事。”郑涯甫的语气突然软和下去，“我认识他，何云彬。”
“你认识他？？”
然而还没等木槿来得及再问下去，厚重的防火门外，邱真的声音突然响起。
“姐姐──！！！”
撕裂程度听着和木槿刚刚几乎一模一样。郑涯甫忙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看，可消息栏干干净净，连条新闻推送都没有。
坏了！！
“真真？”木槿也慌了，“她怎么出来了？？”
撑着地面踉跄起身，木槿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一处不是麻的。郑涯甫的外套不小心滑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身去捡，抬头时却满眼金星，晕得连门在哪里都看不清。
“你先等等！”
还没等她搞清方向，视野里突然窜出郑涯甫的脸。后者斜跨一步挡到她身前，神情看着比刚刚制止自己抓狂的时候还要紧张。
“怎么了？”木槿有气无力地弓背撑着膝盖站，“她是病人，不能让她出来乱跑的。”
只说了这几句话木槿就又有点喘不上来气来了，她把衣服塞给郑涯甫，准备去开门。但郑涯甫却侧跨一步把门挡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不是、你到底要干嘛？”
“何云彬结婚这事，你不打算管了？”
木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郑涯甫低头拍拍外罩上的灰，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两人就这么对站着谁也不让谁，门外，邱真的声音愈发尖了。
“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透过窗格，木槿已经能看见邱真尖叫着的那张脸了，“你先让开好吗？其他事情等我把她带回房间再说。”
“嘘──”郑涯甫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之后忽然把外罩甩开了裹到木槿身上。
“你干嘛？？”木槿下意识往后撤步想躲，却被郑涯甫先一步牢牢拽住，动弹不得。
“你要是还想见他，就保持安静配合我。”
说完，郑涯甫一把拉开了门。邱真迎面冲过来，满脸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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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地顺利打开房门，邱真跑进走廊。她大喊着，二十一岁的意识在奔跑中模糊下去，但木槿的身影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姐、姐？”
她往前跑，虽然费了很大的力气，但左撞右晃的，实际速度却很慢。铺了地毯的长廊好像看不到尽头，十八层空无一人。走在梦里的飘渺感一步比一步强烈，邱真知道，二十一岁的自己又快要消失了。
摔倒一样扑靠在拐角，她竭力想把自己挪靠到墙上。楼梯间门口站着两个人，除了木槿，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这是……”
虽然意识混乱，但邱真勉强还能看得清眼前的东西。饭菜撒了满地，木槿头发乱着，脸上手上都肿了，身上还披了一件不知道哪来的外衣。
“我没事，真真。”木槿开口想要稳定她的情绪，可刚迈出步子便被男人扬手拦在原地。
“你是谁？”邱真靠着墙死撑，她眯着眼睛看，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男人侧头和木槿对了下视线，侧跨一步挡在木槿身前。
“我是她丈夫。”
两脸震惊里，空气似乎都在凝滞了。
“什、你说什么？”邱真完全稳不住自己的呼吸。她下意识去找木槿的眼，可木槿却别过头去，不敢看她。
“姐？”她哀求一样望着木槿，“你说话啊姐……他是谁？”
其实她知道木槿已经结婚了，朝夕相处的一个月里，她无数次注意到过木槿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有她经常望着出神的手机壁纸。只是壁纸里的那张脸，虽然她记得并不清晰，但她敢肯定，绝对不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你也在骗我吗，姐？”
她挣扎着想要走过去把木槿拽到自己身边，但手离开墙面的瞬间身体便不受控地滑倒在地。世界天旋地转，她也随之降落下去，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躺进了木槿怀里。
“真真！！！”不知因何而起的泪水全都惊慌地甩了出来，邱真枕在木槿腿上，感同身受着她整个人的颤抖和崩溃。
“连你都在骗我吗？”邱真死揪着木槿的衣角，那是她仅有的最后一点力气了，“别骗我，别骗我……”
但木槿根本听不清，只当她是在呓语。
“没事啊真真，老师马上给你哥哥打电话，咱们没事的啊！”
可手机刚一掏出来就被郑涯甫抢走了。
“还给我！！”木槿哭吼着。
“你要是还想见他，就乖乖听我的话！”语气是不容置疑。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邱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姐……姐……”
她感觉自己再也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了，眼前的世界断断续续。过了好久，她突然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抱起。身体不停地上下颠簸，半梦半醒下一切显得更迷幻了，哪里都是绚丽着的一片糜烂。她感觉自己变成一块冰了，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冰，身体快要融化，大脑却滚烫无比，心脏突突跳着，几乎听不出间隙。
“真真！！！”
最后一眼，是刃涛湿漉的那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1.4丨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