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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丨硬糖和戒指 “两个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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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要从今年三月份的一次钢琴培训活动开始讲起。那时候,木槿还是一名钢琴老师。
      出发前一天领导突然给她塞了个活,要她工作之余,再费心照顾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女孩。她原本没想答应,但对方给出的价钱实在可观,所以她决定先和对方见一面再做打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邱真。
      长卷发,小圆脸,眼睛又亮又大。个头微微有点矮,不过配上那张软乎乎的脸倒也合适。她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荡/漾着阳光的眼底浸润的是远离世俗的无忧无虑,像只不喑世事的小兔子,让人想把全世界的美好都送给她。
      不过她的甜是有原因的,至少刃涛当时是这么说的──她永远也长不大。
      “木槿老师,对吗?”他牵着邱真的手走到木槿面前,脸上是疏离的笑,“您好,我叫刃涛,是邱真的哥哥。”
      一身笔挺的小众西装,腕上是名牌的经典款手表,小框金丝眼镜下一双偏窄的杏眼。眼尾发尖,给他高个子加持下的禁欲气质里平白添出几分媚态。他不笑的时候给人感觉不好相处,笑了之后虽然看起来温和一些,但却显得更不好相处了。倒是很符合他的姓,刃,真像一把尖锐的利刃。
      木槿虚握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刃总好。”
      约见的地点在街心公园,简单寒暄后,邱真便被刃涛的秘书带去一边玩了。春意初醒的小花园里略显萧瑟,邱真荡着秋千,笑容灿烂爽朗。
      “实在抱歉,木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木槿礼貌笑道,“只是有点好奇,我记得通知很早以前就发了,您怎么快出发了才想起来要找人照顾她啊?”
      “因为她一直没跟我说。”刃涛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她自己拿手机报的名,我都不知道。前几天突然发现她自己偷偷收拾行李,这才问出来。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木槿笑了笑,表示理解。
      “按正常年龄算的话,她今年多大?”
      “二十一。”
      “天生的吗?还是……”转头见刃涛表情有些为难,木槿赶忙补了一句,“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有没有,这是您应该知道的。她是小时候生病发高烧,烧成这样的。前些年吧,我也带她四处找了很多医生,但效果都不好,她也遭罪。后来就想着不去了,反正我也能照顾她一辈子,只要她开心就行。”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家庭存在。
      这是木槿听完后的第一想法。
      不,她甚至连想都不敢这样想。从小到大,对于家庭,她想要的只是公平和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爱。可惜,她一样也没得到。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她同意了,但这一次却不全是因为钱。
      “真的?那太感谢了!”刃涛笑起来,眼尾愈发尖了,“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您特别费心的地方,晚上睡觉不用您管,就是白天的时候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然后到点提醒她吃药,别的她自己都会,不用您操心。”
      说完他长出一口气,像是心中石头终于落地,“还是结了婚的人靠谱,换做是我,估计领导都不敢把这种事交给我。”
      木槿愣住了。
      “是我领导跟您说的,我结婚了吗?”语气中带了些试探的意味。心跳加速,她有些怕,怕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
      “您没结婚吗?”刃涛也是一脸惊讶的模样,“抱歉抱歉,我看您无名指上戴戒指了,还以为您结婚了呢。”
      木槿心头一紧。她瞥了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金色素戒,随即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我,确实结了。”
      下一秒刃涛的秘书便走过来了,像精心设计过一样,时机刚好。
      “不好意思二位,打扰了,”李智皓微微欠身表示歉意,“刃总,咱们该回去了。”
      “哦,对!差点忘了!”刃涛忙低头看了眼腕表,“实在抱歉,木老师,我们得先走了。”
      “没事的,您先忙。”
      “培训期间有任何问题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肯定马上过去解决。”刃涛牵着邱真的手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真真,和老师说再见。”
      邱真抬头瞥了木槿一眼,仍是紧贴着刃涛站。她攥着刃涛的手,看起来怯生生的。
      “老师再见。”
      “再见真真,”木槿笑着从大衣兜里掏出一颗糖抵给她,“要加油哦,老师期待你的表现。”
      邱真迟疑了几秒,而后急忙仰头去看刃涛。直等到哥哥笑着点了头,她才伸手把糖接下。
      “谢谢老师。”
      糖是木槿从茶水间拿的,她临出门前随手抓了一小把,有好几种口味。给邱真的那一颗是橘子味的,恰好是小姑娘最喜欢的。
      不过谁又能知道呢,邱真到底是先喜欢上的橘子味还是先喜欢上的她?木槿搞不清楚,想问,现在也没机会了。
      “回来一定一起吃饭,到时候把姐夫也叫上啊!”
      “好……”木槿笑容依旧,只是嘴角略微僵了一下,“再见,刃总。”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送别三人后,在地平线窥见的烧成一片赤海的晚天。印象里,那大概是戛然而止的安稳生活里,关于傍晚的最后一次平静记忆。
      她撒谎了,她没结婚。或者说,是没结成。
      五年前,领证前一个礼拜,她的丈夫突然失踪了,音信全无。她报了警,也立了案,但就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直到现在。
      手机屏幕亮起来,木槿静静看着锁屏壁纸上的那张脸,很久才回过神来。照片里,她和牵着她手的那个男人,两个人,都笑得很甜。
      她倏地笑了。
      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收起手机往回走,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可直等到苦味缓缓渗出来她才发现,这一颗是咖啡味的。
      晚天已经完全失掉颜色了,她站在那里,橘紫色的霞光把她轮廓混沌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云彬,你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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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局结束,刃涛荡着步子从饭店里晃出来的时候晚风已经起的很大了。李智皓在他前面走着,没有等他的意思。
      约的车已经到了,李智皓快几步走上前,在副驾驶落座。刃涛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一步是一步地荡着他的两条腿下楼梯。他拉开车门就歪斜着瘫在后排了,西裤面料紧绷着,在昏暗里描摹着肌肉轮廓。
      “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您收听今晚的新闻快线。”
      司机随手按开的不知道哪个台,深夜还在播新闻。车内没有人说话,沉默气氛里,主持人严肃又无趣的声音弥漫开来。
      “目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处理,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当中。”是条刑事新闻,前几个月轰动全市的网约车司机杀人案终于破了,凶手被捕。
      “终于把这小子给逮着了,”司机瞥了李智皓一眼,像是有意搭茬,“这几个月让他给闹的,连带着我们专车的生意都冷清不少。”
      “嗯,好在终于把他抓到了。”出于礼貌,李智皓接下了司机的话,不过司机大概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两个人可以继续聊下去。于是他叽里呱啦讲了很久,左一句右一句地借着这个话题闲扯,节目播完了也没有安静下来。
      “您平常打车多吗?”
      “还行,不多。”
      不过李智皓还是在回应,她不想让司机冷场。但刃涛听得出来,她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不过刃涛一直没出声,眯着眼睛靠在后排,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现在可得多注意,你们女孩子晚上出门太危险了。之前是听谁说的来着,说每个人这辈子都至少会碰上一次杀人犯。你说这要是打车的时候碰上了,可咋办……”
      “哈啊──嗐──”刃涛扭了扭身子睁开眼,还顺带打了个哈欠,“这您恐怕是多虑了……”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饶有兴趣的笑。
      “两个杀人犯碰在一辆车里的可能性太低了,她才不会害怕。”
      窗外愈发暗了。
      司机攥了一把方向盘,不说话了。
      李智皓笑容如常。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丈夫他今晚聚餐多喝了点酒,您多担待。”
      “嗯啊,没事……”
      可谁也没从后座这个男人身上闻到半点酒味。
      李智皓若有似无地朝行车记录仪瞄了一眼,碰巧在后视镜里和刃涛对上视线。只这一眼刃涛就老实了,嘴角僵着平直下去,就连坐姿也收敛了很多。
      街心公园很快就到了。
      入了夜,空旷处更显萧瑟。白天停在街道两旁的车大多已经开走,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辆躲在树影下隐蔽锋芒。
      还没等李智皓扶着装醉的刃涛在街边站定,司机便已经加速着扬长而去。
      “自己走。”
      她利落甩开刃涛,理好被压乱的头发后大步往前走。刃涛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略顿了顿,而后倏地几大步追上去,一下扑挂到她身上。
      “干嘛?耍流氓啊?”李智皓提前听见动静,没太意外。她没再往前走,任凭刃涛揽着她的肩,整个人半曲着腰趴在她背上。
      “你不是说我是你老公吗?老公靠着老婆,天经地义。”
      “起来起来!少给我在这装。”
      “装?我装什么了?我刚才喝那么多红酒你没看见啊?”
      “看见了,葡萄汁。什么牌子的?还挺像。”
      “你看出来了?”刃涛笑得腻歪,仍旧小孩子耍赖般拴着她的肩膀,“那就别生气了嘛,我刚那不是说着玩的吗,他又没信。”
      “万一呢?”李智皓挣开他又扶着他站好,“这种车上都有监控的,最近国安局那帮人查的有多严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那谁让他嘴那么碎啊,还总和你搭话,我听着烦。”
      “大哥,人家是司机,我坐副驾驶,离那么近,他跟我说几句话怎么了?你说你……”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刃涛低着头瞄她一眼,反倒显出几分委屈,“那你一会儿还去诊所吗?”
      “去啊,我都跟他们联系好了。”
      “这么晚了还去?你这一天得折腾多少趟啊?”
      “我有什么办法?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国外还隔三差五住院呢,咱们这边设备条件又跟不上,且得等呢。”
      “行吧,主要是太折腾你了。其他的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之前不是说他身份信息一直弄不下来嘛,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前几天弄好了,亲属关系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他现在挂在我关系网这边,以后方便管理。”
      “行,都听你安排。我最近没什么事,你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嗯。”李智皓低头看了眼时间,“诊所那边的人快到了,你快开车回去吧,别再让他们看见你了,上回都通报批评了。”
      “批就批呗,我不怕。你没听刚才那大哥说啊,大半夜的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朋友出来陪你等个车不是很正常?”
      “正常个屁!你不怕我还怕呢,赶紧走!”
      “切,不识好歹。”
      刃涛挤了下鼻子才转身走掉,而李智皓也被成功逗笑。
      “明天见,姐!”刃涛回头冲她摆手,“到家给我发消息啊!”
      “知道啦!”
      车尾灯很快消融在了夜色里,街上空无一人。没过多久,一辆车缓缓驶来,远远闪了两下大灯。
      李智皓一愣。
      驾驶室坐着的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这样的熟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诧异之余她快步上车,继而迅速关上窗户。
      “先开车。”
      她知道这里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心里再窝火也得等一会才能发作。于是车子很快拐上大路,停在路口等红灯。
      “你来干嘛?”
      “给你送惊喜呀!”转头对上李智皓的眼神后,郑涯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顺便来接你。”
      气得李智皓扬手捶他,“你小子一看就是酒店里憋难受了,找个理由好出来透口气。”
      “啊──疼!”但无论郑涯甫怎么缩着脖子叫痛,李智皓就是不停手,“别打啦别打啦!绿灯啦!!停──”
      李智皓这才不甘心地停了手,“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先斩后奏!”
      “不敢了不敢了,打死我也不敢了……”郑涯甫死里逃生般长出一口气,“下手真狠啊你,疼死我了。”
      “不疼不长记性!又没说不让你来,你倒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啊!万一刚才刃涛看见你了怎么办?咱任务还做不做了??”
      “那我也没成想他今天会和你一起回来啊。之前不都批评他干预他人工作了嘛,我还以为他早就走了呢。放心吧,我在那边路口看他车走远了才过来的,他没看见我。”
      “还行,不傻。”
      李智皓知道他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肯定是把工作都安排好了才出来的,但他毕竟年轻,实战经验有限,不知道有些时候,巧合会大于一切安排。
      染了静谧的夜色里,车子向灯火渐暗处驶去。大概几十分钟的光景,郑涯甫把车停稳,四周一片死寂。
      “你别下去了,他们没见过你,别再因为这个出什么事。”
      “明白。我就在这等着,有事随时叫我。”
      周遭漆黑,路灯近乎全灭,只剩拐口处的几盏还高悬着些昏黄光点。电梯门打开关上,关上又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黑紫色的天幕。安静到极点的深夜里,李智皓一路沉头,直到敲开角落里的那扇门。
      “李队,您可太会挑时候来了。”
      “怎么了?”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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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昏沉沉又断断续续的梦里,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被人拽着走。
      全身各处都在闷闷地发痒,但是他却挠不到。睁不开眼,三十几年的生活画面,想看的不想看的,全都正着倒着在他眼前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尤其是那五年。
      生命被无法挣脱的利刃挑筋断骨地割裂开来,继而鲜血淋漓地劈成两半。五年,他却感觉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全身各处的神经每分每秒都在打架,他经常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进入深度昏迷状态。变异黄蜂的高浓度毒液随血液流遍全身,电流压着大脑皮层划过肌肤的针刺感一刻也没有停歇过。记忆被人更改又灌输,灌输又更改,脑海中浮现出的每一张熟悉的人脸都闪着诡异的光。无数种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却又谁也不让谁地一路喧嚣下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他甚至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分不清了。
      “何云彬先生?何云彬先生?”
      他的眼珠在猛烈转动。
      “何云彬先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神经似乎平白长出四肢来在自己脑中撕扯摇荡,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张嘴巴,在一遍遍地反复咀嚼那三个字──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名字。
      “哈啊──!!!”
      生死一念的感觉,大概只有溺水到临近窒息点的人才能理解。
      他睁开眼睛,清凉崭新的空气猛然涌进,一种新生儿被拽出子/宫的暴露感让他感到无比惶恐。不安和惊惧翻涌在他每一个大口呼吸的毛孔深处,直逼得他头昏脑胀,眼眶猩红。他想喊,想发泄,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出声都是勉强。怒吼和呜咽全都卡在胸膛,喉咙像是烧了一把旺火般撕裂干疼。无声的世界绚丽一片又震耳欲聋,空旷的视野猛然开出艳烂而惊悚的花朵来。他大睁着眼睛,甚至能看清空气里每一粒灰尘的走向。
      他记起来了,五年前,他是怎样被绑架,被控制,被带走;在能看见薰衣草色晚天的那个小岛上,他又是怎样被收容,被治疗,被改造……他全都记起来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安全了。
      “老婆……”他喃喃着,好像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了,“老婆?”
      可他一点也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连她的名字都忘了。记忆中那张支撑自己熬过那五年光景的、模糊的脸,永远地模糊下去了。
      无名指处,金色素戒无名闪耀。
      他突然很想哭,心里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人。但无论他怎么想,怎么逼着自己去回忆,那张脸,那个人,他就是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唯独记不起她。
      泪水顺着轮廓划进鬓角,爬进耳廓,梦里时常有的搔痒感又回来了,这种熟悉的不适感让他越哭越停不住了。就这样过去不知多久,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疲惫了,心跳平缓下去,呼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何云彬先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沿着记忆搜索的思路被打断,耳边恍然响起温柔的声音来。把房间一分为二的透明板外站了一个手拿对讲机的女人,他眯着眼睛去看,有下意识的眼泪盈出来。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自我介绍一下,国安局,李智皓。何云彬先生,你安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1丨硬糖和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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