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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郁林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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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是天子所在,城东十八坊,各个世家古宅毗邻而居,庄严古朴隐隐透着大家士族的底蕴,居住此地的大多是京都显贵。城西各坊巷,则是新起的商户富贵的地界。上京的小童都会唱一首歌谣“帝都紫微升,王威慑四方。东边世家鹤,西边富贵虎。”说的就是住在这里的达官贵族官服身上的绣纹。
一般官员都喜欢在城东建宅子,但是却有两家人例外,建在城西。一家是被北狄开国武帝许为“世代帝王”师的李家,另一家是镇国将军呼延家,这两家毗邻而居,都住在郁林巷。
说起这两家的事情,上京各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能口沫横飞的说上好几日。这一文一武两家是姻亲。先说这李家,上京的人都知道李家有三大奇事。
这三大奇事的背后疑云重重,坊间传言甚多。
首任家主在北狄开国时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当时武皇帝亲口赞道“李卿王佐之才,堪为帝王之师”,但是帝王在战时称赞,有时是战后的钢刀。这李家的家主不愧是深谋远虑的老狐狸,战事刚结束,就要告老还乡。当时这李家家主堪堪不惑之年,武帝也不是傻子心里明白,李家家主是怕“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武帝便在战地流泪挽留言:“李卿国士之才,今四海稍安,百废待兴,卿怎堪碌碌乡野之间,君若佐孤愿许以紫金”。李家家主当场也是泪流满面:“陛下厚德遗爱,臣肝脑涂地不可报其一二,惜微躯不堪国事,恐有负君之所托”。
一个是拼命挽留,一个是死命推拒。武帝本以为李家家主就是做做姿态,想谋个高位,结果没想到,最后一战时,李家家主旧伤复发,跌下马来,一病不起。武帝开国三年,李家家主在家就躺了三年,武帝每每来李府探望,室内总是药气缭绕。
无奈之下,武帝只好封了李家家主三师之一的太傅之职。但是穷武帝一生,这个李太傅都缠绵病榻,一天都没有上过朝堂,真真是个高高虚衔,干领俸禄不干事。这李家太傅别看缠绵病榻,却活的比身体强健的武帝要长久,也真是北狄开国以来最大的怪事。
直至武帝弥留,突然在病榻上大笑出声,召来当时永华太子执笔,下了武帝在位的最后一份诏书,亦是永华太子即文帝继位的第一封诏书。
其实这是一份很奇怪的诏书,本来么。天子的最后一份诏书,一般都是事关皇位大统的,但武帝病危永华太子早已监国数年,这诏书不会关于皇位传承。永华太子也是十分奇怪,但是这位未来的帝王,还是按照武帝的意思写下了其在位唯一亲笔写的诏书。
据当时在武帝身边伺候的史馆记录,“时年帝病体缠绵,手不能执笔,永华太子代录,帝目光如炬似驰骋疆场,言语清晰似龙啸九渊,帝言罢,笑语永华太子,孤薨吾儿须读此召三遍,一读与满朝文武于华盖之下,二读与祖宗社稷之庙,三亲去其家亲自读与子之太傅,言罢帝朗笑出声,未几薨逝”。
文帝即位宣的第一封诏书就是这份,其祭太庙后也将这份诏书诵读了一遍,最后文帝御驾亲临李府,当着李太傅又御口亲宣了一遍。
这真是天大荣耀,当时整个上京都震动了。其实这份诏书只是重新任命李家家主为当朝太傅,但是最为关键的是,诏书最后武帝命文帝赐匾“世代帝王师”。
文帝读罢,左右常侍便将匾额送上。
当时李家家主的反应十分的奇异,有史馆记录。文帝御口宣旨,左右侍者将匾额奉上,帝之六弟卫王黎,代帝行师礼与太傅。太傅病体瘦削,目光浑浊,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未几,太傅长子彰扶其病体,向帝行君臣大礼,礼毕昏迷不醒。
文帝大惊曰:“李卿王佐之才,先帝肱骨之臣,病体如此孱弱,来人派御医常年照顾卿”。
太傅长子彰代父拜谢,帝曰:“先帝常语,太傅长子彰文采风流,今之一见,果不寻常,先帝召封君家世代帝王师,子之父为孤之师,子须为吾儿太傅。”
彰拜谢,是年,李府家主数度病危,太傅彰不得入宫授课,帝感其孝廉,召令各宫皇子前去太傅府中受业,此后代代李府家主皆为皇子之师。当然,这些都是史官的记载,真正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估计除了李家人外,他人均不得而知了。
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李家代代家主均只任太傅,其他掌权柄的职位均不涉及。且李家只有家主出仕,还任了个不掌实权的太傅位子,不用上朝。其他李姓子孙均无入朝为官。李家子孙基本都是放浪形骸之徒,每每行事出格,李家代代出浪子这便是李家第一奇事。
李家的第二奇事是代代情痴,子孙虽然放浪形骸,但是族规却要求李家子孙只能迎娶一位结发妻子,年过不惑才能纳妾室,若其妻子不幸早逝,必须守丧三年才可续弦。因为这个族规,很多上京世家贵女,都极其愿意嫁给李家子弟,就因为后宅干净,掌家容易。
李家第三奇事,便是李家贵女大多病体孱弱,鲜少出嫁。本来么,上京各家教养的女儿基本上都存着送入宫里的心思,就算选秀选不上,也要配个门当户对的世家。
但是这书香世家太傅李家的女儿,却是鲜少有嫁出去的。
也不是没有东城人慕名来求亲,但是历任家主却都没答应。而且上京闺秀有名的诗会,也从没见李家贵女参加过,久而久之,上京人已经习惯李家贵女默默无闻。似乎是从初代家主李无垢的急流勇退后,李家便开始衰败了。虽说族长还是帝王师,但是也只是名头上的,帝王的老师不掌权也是白搭。而且子子孙孙入仕者少,姻亲势力更是朝中孤木难支。
从武帝开国,文帝休养生息,宣帝励精图治,敬帝兢兢业业,百年时光,北狄的皇帝虽说都是师从李家,但是皇帝又不能行拜师礼,真正的礼都是代行的。
可惜敬帝英年早逝,去的时候才仅仅不惑之年。敬帝梓潼谢瑶仙膝下无出,虽为三位皇子嫡母,但却并不真动用谢家势力。彼时,年岁最长的太子谢玄还未满十岁,黄口小儿怎能震慑累世公卿的那些世家,几个顾命大臣更是心怀叵测。那时上京真是风雨如晦,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候,却是这从不上朝议政的李家太傅李融,以雷霆之姿让陛下稳稳地坐在朝堂之上。
当时领教了本代李家家主李融本事的世族们,至今仍然心有余悸。想起那些手段均是不寒而栗,正不愧是算无遗漏、国士无双的李无垢的子孙。
国有奇鸟,不蜚不鸣;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震慑住这些狼顾虎视之徒后,那李家家主仍然在城西郁林巷做他的赋闲太傅。
自此,上京中却没有人敢轻慢这位“干领俸禄不上朝”的太傅大人。
说着郁林巷太傅府,一定要提到这府中出来的上京奇人,李家是诗书礼乐的家族,但是公子不肖,贵女不婚,历来让上京人啧啧称奇。这李家贵女真的那么见不得人?
不仅百姓们好奇,历代皇帝也是很是好奇的。文帝时,李家贵女李惜仙终生未嫁,皈依佛门。宣帝时,李家贵女李曼绮终生未嫁,缠绵病逝。敬帝时,太傅李融的掌上明珠——年仅二八的贵女李栖鸾,被指婚出嫁,嫁的惊天动地。
李栖鸾嫁的是时任镇国将军,而立之年、丰神俊朗的呼延赞瑾。
这门亲事并不相称,不仅是年龄不称,更因呼延赞瑾常年镇守西北灰腾梁,还是丧妻再娶。如此莽夫,怎么配得上“世代帝王师”百年底蕴娇养出来的贵女。敬帝即位前,十分尊敬太傅李融,与李栖鸾师出同门,青梅竹马、年少情谊,当时上京贵族们都以为,敬帝会迎娶李栖鸾为后,没成想这样一朵精心教养的“富贵牡丹”,最终落到呼延莽夫家中。
说起镇国将军呼延家,也是一段传奇。
北狄国西北方与犬戎国接壤,西南方与靺鞨接壤。犬戎国世代逐水草而居,勇猛善战,所居之地半年覆雪、苦寒异常,因此犬戎人常常南下袭扰北狄,必经之地就是北狄、犬戎、靺鞨三国交界,咽喉要塞灰腾梁。自武帝立国开始,北狄在灰腾梁常年严兵把守,但因袭扰不断,且犬戎善造战车,边关经常不敌,稍有不慎就被长驱直入。
灰腾梁,犬戎语意为“苦寒之地”,三国交界混居之地,混血众多,姓氏也是繁杂众多。不过宣帝时,事情出现了转机。经过几代混血,几十年的婚姻融合,灰腾梁呼延氏等家族势力崛起,凭借交通之地财富积累,惊才绝艳的军事才能,隐隐称霸灰腾梁。当地人都说,“风沙不倦金银淌,席地坐称呼延王”,雄才霸主气吞万里如虎。上京对灰腾梁的掌控越来越弱,不得已宣帝以怀柔之法,出嫁上京贵女,册封当任呼延家主呼延丕为镇国将军,自此而始历经三代,呼延丕、呼延献、呼延赞瑾……一个个闪光的名字,铭刻灰腾梁的土地上、飘荡在灰腾梁的烽烟里。
虽说霸道,但是呼延家族也没白站名头。拥兵数十万,在灰腾梁一代代耕耘,用血肉抵挡住犬戎、靺鞨几十年袭扰,战死无数热血男儿,直到敬帝在位末年,那场铺天盖地的灾难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