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碧深红》紫苑花开缓缓归

3、第三章 宫人水香

　　水香从延禧宫出来，抬头看着高高蓝蓝的天空，空远的仿佛怎么都没有边。

　　突然听见一声短促的柳叶哨音，水香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快走了几步，以杂乱无章的方式转了几个弯，只听哨音越来越清晰，终于水香走到一个宫里少有人来的地方停下脚步，从荷包里面取出一个玉铃铛，看似随意的开始晃动，铃铛摇动，却是哑然无声。

　　没过一会，只见有人从暗处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斑斑驳驳。来人长相普通，身上穿着期门卫的服饰，一双冷冰冰眸子像蛇一样冰凉。

　　“水香，最近上京有什么动静？”低沉的声音问道。

　　“最近世家大公到们比较安分，也是奇了往日里使劲折腾生事弄得咱们应接不暇，现在静了反让人有些害怕。”想了一下水香说到：“倒是前日钟粹宫那位，传翰林夫人来了叙了半日，我让翠琳留了下神，仿佛是递了什么，钟粹宫那位也谨慎，看过就烧了，连烟灰都没留。”水香边说便看了一眼来人：“白敏，看来山南道、陇右道又要有麻烦了。”

　　“主子早就有决断，你不必担心。”白敏从怀里取出一个秘色瓷瓶，递给水香：“这是拜罗配的丸子，主子吩咐给你一份。”

　　水香掀开瓶盖，一阵异香扑鼻，是去毒的好药：“主子的毒伤还没好，这药应该主子使，你带回去……”。

　　“每年陛下饮食里面的下毒事件就不下数十次，你以为你每次试食都能安然无恙？就算你家是犬戎祭祀世家，鲜少有毒能逃过你的眼睛，这药是主子给的，让你以备不时之需而已”。白敏语气中带了些许怒意：“别忘了咱们在灰腾梁上，向主子许下的誓言。”

　　水香紧紧攥住瓷瓶，秃秃指甲深深掐入掌肉里，目光放空，脑海里仿佛又看见了灰腾梁的土地，闻到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上清新的草香，听到牧女们坠满衣角的银饰在风中击响。

　　但是这一切都不在了，再也寻不回了。美丽的灰腾梁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千里牧场埋满了族人的尸骨，而自己早就家破人亡。

　　“白敏，我不会忘，一丝一毫都不会忘记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去老地方去取‘本子’，这次切口是‘千莲’”。

　　看着水香苍白的脸色，白敏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水香别逼自己逼得太狠，总有一天这仇会报的，主子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十年帷幄咱们的心愿就要达成了，等事情都完成了我带你回灰腾梁，咱们回去牧羊。”

　　“白敏，你的心意我知道”。水香极力勾起嘴角，做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脸。灰腾梁，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早已是断壁残垣伤心地，物非当年物，人亦非当年的人。

　　敛住思绪水香催促白敏“赶紧去取‘本子’，主子等着你呢，现在主子身边缺人，你费心点伺候，主子心里的苦比咱们多……”。水香语调里已经带出哽咽之音，只希望陛下能体恤主子，别再伤主子的心。

　　“好，我赶紧去取，你自己保重……”白敏欲言又止，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心痛、似是爱怜、似是痛苦。张口欲言，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毕竟禁宫的期门卫并不能在后宫停留太久。他闪身到暗处“下次消息可能不是我来传递，你自己在宫中要小心谨慎，切勿出差错，我走了”。

　　“白敏……白哥哥”。看着白敏的身影，水香喃喃念着，面容凄楚。

　　静立了一会儿，水香整整面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让唇色看起来稍微红润了一点，向钟粹宫快步走去，要去皇后那里复命。

　　沿着红的好似没有尽头的宫墙，走过一个个门槛。青石板铺就得道路两旁绿意盎然，新入宫的小宫女在教养姑姑的带领下，低头敛步往储秀宫方向走去。

　　宫墙两侧的石榴花吐出嫩嫩的绿芽，手持浮尘的未央宫小公公连生。他在延禧宫没有寻到水香，正在焦急的在四处找她，额上隐隐的冒出汗珠。

　　“钟粹宫兰英姑姑，您看见水香姑姑了么？”看见带着小宫女的教养姑姑走过来，连生快步迎上去问道。

　　“是连生公公啊，兰英给您见礼了。”教养姑姑兰英，福了福身：“我一路过来，没瞧见水香姑姑啊，你且去别地寻寻”。兰英看连生一脸焦急，转了转杏眸笑道：“难道是陛下寻水香姑姑？需不需要我派储秀宫宫女的帮你找找？”

　　“连生，你与兰英姑姑说什么呢？怎么不在未央宫伺候？”水香从小宫女队后面快步走出来，看了兰英一眼，真是个不安分的女子，就会往陛下身边的人动脑筋，也不想想后宫里那几位主子那个是省油的灯，寒门女子就算爬上皇上的床，也不会成为一宫之主。

　　“水香姑姑，咱家是奉命来寻你的，赶紧回未央宫吧，有差事让你办”。连生看见水香，大喜若望，赶紧拉住水香就要往未央宫走。

　　“连生，不急，我先去回了皇后娘娘春日和歌会的差事，然后就会未央宫”。皇后的钟粹宫与未央宫毗邻正好顺路。

　　“水香姑姑，那连生先回殿，你回完了赶紧回来”。连生欲言又止，慌慌张张的交代了几句，便往回走向瑞福公公复命。

　　“真是个火急火燎的毛躁性子，一点都不像他师傅瑞福公公”兰英嗤笑一声。

　　“是不是毛躁性子，轮不上兰英姑姑来操心，小宫女都等半天了，兰英姑姑还不带她们去学规矩，这才真是要讨罚呢”。水香讽刺道：“兰英姑姑，我记得今个是宋嬷嬷当值吧，去迟了一刻，教养姑姑可是要挨罚，我记得是竹篾打手心十下吧，你还不赶紧？”

　　“呀，是那个老虔婆……”兰英低声啐了一口，瞪了水香一眼，对后面的小宫女喊道“还不赶紧走，愣着干什么，跟木头似的！”说罢领着小宫女们快步走了，看着有的小宫女睁大眼睛神色里闪着委屈的光芒，有些个子小的小跑着艰难追着队伍。水香叹了口气，小女孩们皇宫可是个吃人的地方，这只是刚开始。

　　水香摇了摇头向钟粹宫走去，钟粹宫是皇后刘细君的住所。刘家是上京百年书香世家，势力虽然不如淑妃的王家，但是百年的簪缨礼乐之门也是不容小觑的，尤其是历几代帝王不倒。

　　皇后刘细君是刘家本代的嫡女，陛下登基那年御笔点为皇后位，性情温柔婉约。

　　其同母兄长刘萼长皇后数岁，是陛下登基那年殿试点的探花，现在就任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兹顾问秘书省，赐草拟诏书，赐银鱼袋。

　　翰林夫人刘戚氏是上京世家戚家的二女儿，夫妻姻亲数年却无所出。

　　这一代刘家嫡系兄妹都算不上是惊才惊艳的人物，都是温文守拙的温吞性子。虽说皇后出自刘家，但后宫不可干政，且皇后又无所出，刘家在上京世族中仍然派不上前位。

　　水香到了钟粹宫门口，看见钟粹宫大宫女翠琳从她身边走过，翠琳嘴唇微动。水香眼底一丝不明的思绪一闪而过，抬头让守门的小公公通报时已经什么从她眼底都看不到了。

　　那小公公进了殿里，没一会便端着一只檀木盒子出来了，说到：“皇后娘娘赞水香姑姑这差事办得好，本应该迎姑姑进殿说会子话，巧了听说皇上在找姑姑办差事，娘娘不便留姑姑，这檀木盒子娘娘瞧着是好的，赠与姑姑。”

　　跪下接过盒子，盒子沉甸甸的：“水香谢过皇后娘娘千岁，但是水香尽婢子的本分，娘娘实在太抬举水香了。”水香顿了一下：“水香还有皇命在身，不便久留”。说罢福了福身，向未央宫行去。

　　“给你三分脸色，倒真开起染坊，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也不知道娘娘为什么看得起你，总有一天我爬到内宫总管的位子，看你还嚣张不。”那钟粹宫小公公见水香走远啐道。

　　水香一路疾行，走到未央宫门口，跟正要出殿的连生撞了个满怀。两人都跌坐在地上，连生揉着屁股“水香姑姑终于回来了，赶紧去瑞福公公那里，公公正等您呢。”

　　水香摔得不狠，忙起身拍了拍衣摆，将怀里皇后赏的檀木盒子交给连生。“这是钟粹宫赏的，你且帮我收着，我去寻公公”。

　　“好，姑姑放心，赶紧去吧”。连生唱了个诺。

　　水香在东暖阁，找到瑞福见了个礼：“瑞福，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大张旗鼓的，现在估计整个后宫都知道陛下在找我，不知道有多少美人恨我恨的牙痒痒，恨不得食我的筋骨、剥我的皮。”

　　“不这样，延禧宫那位能放你回来。”瑞福瞪了水香一眼.

　　“我说今日放我放的快，不似她一贯作风。”水香故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理暗暗好笑，看见淑妃脸色一变的时候，就猜到是瑞福想的办法。“真是谢谢内宫大总管，瑞福公公”。水香掌着笑意，给瑞福福了福身子，心中感到丝丝温暖。

　　“行了别装模作样，你怎会猜不到是我的主意，今天这事只有你办得才稳妥”瑞福顿了顿用神秘地语调说“你猜谁要回来了？”

　　“谁？”水香懒得凑瑞福的兴致，今天在延禧宫钟粹宫耗尽了力气，直接向瑞福问答案，甚是无趣。

　　“就是那位男装俪人”。福瑞没有介意水香的不给面子，言语中透着欣喜。

　　“将军府那位……”水香喃喃自语，声色未变，但是眼底若有所思“要我干什么？”水香问道。

　　瑞福见水香面色有异，多看了水香一眼说到：“陛下吩咐到将军府去取那位惯用的用具”。

　　“取来了放到哪里？不会是这里吧？”水香问道。

　　“是”。瑞福飞快地回答，语气中有丝不确定“不知陛下到底在想……。”

　　“上位者谋，启容我等非议？瑞福不论陛下为什么这么决定，自是有其道理，咱们只要听命行事就好，我现在就往郁林巷走，想来陛下吩咐你打扫东暖阁吧，你督着点，这么扎眼的地方，别让个宫浑水摸鱼探到什么风声”。

　　水香想了一下又说到：“我现在动身宵禁前可能回不了宫，今晚的试食就让文萃来，她性子沉稳办事比较稳妥，其他的杂事我走的时候交代文玉，都是些按例而行的琐事，想来不会生岔子，你还是留心提点点，更衣么……”好似想到什么水香笑道：“我这刚出宫，想必各宫娘娘就得了消息，想来陛下今夜不会寂寞了，你也能大收一笔”。

　　“你这人，今夜陛下今夜召了大臣议事，想来不会翻牌子，更衣我会派心腹伺候，你放心吧。”瑞福瞪了水香一眼，这人就是坏心，也不体谅陛下辛劳。

　　水香掩唇一笑：“知道，瑞福公公一马挡关，各宫娘娘东奔西走”。说完就提起裙摆，飞也似的跑了，好似怕瑞福追着她打似的。

　　“这水香，真是不着调”。瑞福摇摇头，水香总是毛毛躁躁的性子，真是一点都不能让人省心，就去安排事宜了。

　　水香从东暖阁出来，心乱如麻，脑子飞快的转着。在瑞福哪里没有露出破绽吧，没想到主子居然要回上京，当时自己听到这消息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一点先兆都没有，难道江南道有变？

　　刚才白敏一点风声都没有透给自己，不对白敏刚才说一切已按计划行事，主子这次回上京绝对不简单，一会儿去将军府打探一下。想到白敏临走时看自己的复杂眼神和几次的欲言又止，难道……水香仿佛像被针扎了一样，脸色一白，停下脚步。

　　停了一会，水香转身向未央宫配殿走去。水香从房里取出了一个小瓮，打开瓮盖只见里面有一个小虫子，虫子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咻的一下飞到水香的掌心。

　　“还好不是臣儿出事……”。水香带着哭腔语调在室内低低的响起，是自己想多了，同命蛊自己这只活着，臣儿就没事。想来是其他事情，主子才要回上京。

　　要赶紧去将军府，哪里定有主子交代的任务。水香放下心来，立马起身。吩咐了未央宫的宫人，水香领了腰牌从去将军府，去取主子惯用的东西。

　　水香从未央宫走向禁宫西边的角门，一路上暗处有许多双眼睛看着，见水香向期门卫出示了腰牌，出了角门，一些人隐去向主子汇报，一些人则跟着水香的脚步出了宫。

　　看见这些人各自散去，身着期门卫巡逻中白敏冷冷的向各个角落看了一眼，各自奔向个宫的人钟粹宫、延禧宫、储秀宫，连看似与世无争的永和宫和长春宫，一个都没落下。

　　这后宫真真是个修罗场啊。主子果然料的一点都不差，正想着有人抬了他肩头一下，反射性的白敏制住了来人的命门，一抬眼是玉明芮。

　　“明芮，主子交代的事情办妥了？”白敏压低声音问道，四处看了看，但是手下却没有松手，这里是暗处少有人至。

　　“白敏，赶快放手，痛死了，真是跟你开个玩笑，冰块居然真的动手。”白敏疼的脸色发白，赶紧告饶，但是嘴上却一点不积口德，死鸭子嘴硬。

　　白敏放了手，皱了皱眉“明芮，下次再这么小心真的误伤了你”。

　　“知道了。”玉明芮揉着痛处呲牙咧嘴。

　　要是上京里迷恋他的贵女们，看见这没有形象的样子，必不会在暗自倾心，白敏不厚道的想到。自己在玉明芮靠近的时候就察觉了，这次是故意整他。

　　省得玉明芮老是没事老偷袭他，一次制服一劳永逸。怪不得大家都喜欢欺负玉明芮，原来欺负起来这么有趣，想到这里，不苟言笑的白敏居然破天荒的勾了勾唇角。

　　玉明芮要是知道白敏的心思，绝对会后悔招惹这人，但是他是个对熟悉的人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会记恨。但是要是不熟悉的人，可是警惕的像是荒原上的狼，被盯上了就绝对不会放过。

　　“都办好了，白敏，我家的老爷子来信叫我回去，咝……你下次出手轻一点”。玉明芮抱怨到：“我要回去一趟，有事的话就派人通知我一下，水香回将军府自由人会通知她下一步怎么行事。”

　　转了转眼珠，玉明芮调侃道：“终于见到可爱的水香妹妹，有没有表露你的思念之情啊，毕竟这么久没见，呵呵。”末了还故意笑了一声。

　　“我还有事，先走了。”白敏直接忽略玉明芮的调侃，说了一句便往期门卫驻守的角门走去。

　　估计是还没打动水香，玉明芮摸了摸鼻子，不厚道的想到。他可没有忽略当自己提到水香时白敏下意识的皱眉。“水香的心结还是没解开啊，看来只有观音女出马了”。

　　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玉明芮边想着边往角门走，走到期门卫面前，玉明芮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刚刚归队的白敏，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小侯爷，要出宫了”。一个跟玉明芮熟识的期门统领打趣道：“宫外面的贵女们都望眼欲穿了，小侯爷两年没回上京，一回来我们这帮又要乏人问津了”。

　　玉明芮嬉笑着假意恼道“去去去，三两天没收拾你们，就不记得本侯爷的厉害，连本侯爷都敢打趣了”。玉明芮少年时曾经惹恼了老玉侯爷玉伯峻，把他扔到期门卫受训，与普通的期门士兵一起摸爬滚打，与那些期门卫大多熟识。

　　“如今我家老头子叫我回家，各位等我挨完训请大家喝酒啊”。玉明芮哈哈一笑，向那些卫兵招呼道：“至于那些贵女们，我可是帮不了诸位了，本侯最是怜花惜玉，最见不得女孩子难过，你们自己使劲吧。”朗声笑着玉明芮摆着手出了角门。

　　“小侯爷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那些期门士兵纷纷议论着“是啊，这么平易近人”。玉明芮啊，真不愧是让上京贵女们交口称赞“雅量高致，妙语如珠，上京美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