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哔哔呜

5、假象

　　将近三个月，他都不哭不闹，仿佛那晚无助迷茫的像个孩子一样的他是陆焕臆想出来的，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亦或是说根本没有那晚的事情，没有所谓的订婚，没有所谓的抛弃，也没有所谓的爱情。
　　陆焕近日一直在想：往后的日子他不会知道事情的走向，必然与偶然的连接与机遇并存，无疾而终的一方与誓死捍卫的一方，决胜方是谁，从来都不是天定，而是人为，不可为而为之即为失，他与那个人的命运本为他的主导，若离开，便再无可能。
　　而往后的岁月里，陆焕也不曾想到，他这一想，竟一语成谶……

　　此刻的他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是他最近的常态，仆人已经习以为常。突然，他跳了起来，跻上鞋往楼上跑去，口中一直念叨着日子日子什么的。
　　或许是跑得太急，他重重地摔在了楼梯上，连仆人都看着眉头一紧，连忙跑上前扶起他，检查他是否受伤。他看见仆人紧张的模样，头突然疼了起来，似火在烧，似蚂蚁在啃，无比的钻心与难忍，让他的脸色一层层变灰、变白，毫无生机。
　　等到仆人检查完身体，才发现他脸色的不对劲，立马紧急呼叫在房间中静思的陆医师。陆焕听见仆人的呼叫，迅速来到他的身边，观察他的神色变化，脸色一变，大吼道：“快！扶他到房间！”
　　仆人一听，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即刻将已瘫软、眼神中无半点辉光的他扶到自己身上，背着他匆忙地往房间赶。
　　他病着的这些日子，身体饱受病痛的折磨，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轻易得便可以抱住他，他从来都是很软弱的人，这场病，算是他最大的劫难。熬得再久，没有了活的意愿，再怎么样，都是行尸走肉。
　　陆焕望着仆人背上异常削瘦的背影，又想起见到他第一面时温柔却不失顽皮的样子，却比现在有生机的多，即使那时他的病已深入骨髓，但至少，那个人是在他身边的，陪着他伴着他，走着漫长却对于他来说万分甜蜜的路。
　　只是，都变了。因为病，他变得患得患失；因为家业，那个人终于在一个寒冬来临之际，抛下了再一次犯病的他，去了格外遥远的地方。明明曾经的他，即使被家人勒令不许再见他一面，也固执得不予理会，绝食抗议换回与那个人的缱绻；明明曾经的那个人在数十人的围攻中不予放弃，誓死保卫与他的爱情，才换回与他的执手。
　　如果这一切，只是停留在这里，就好了……像童话一样，停留在事情最美好的地方，戛然而止就好了。
　　可惜了，童话结束了，该回到现实生活中的，故事听多了，也会以为自己是故事中的人，妄想症就是这样。“他”从来不是真正的他，而“那个人”也从来不是真正的那个人。那个人活成了所谓的“他”，而“他”口中所谓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顾辞旧。

　　让我们把故事推到顾辞旧向洛垠莘表白的那些日子，他们过得很幸福，甚至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眼光，只是这般的明目张胆，洛垠莘的家人便知晓了。
　　他们将洛垠莘困在家中，秘密派人堵截顾辞旧，将他打成重伤，甚至进行言语羞辱及不堪入目的凌辱，在那之后，顾辞旧便消失了，或者说，作为抑郁症住进了精神病院，而洛垠莘在解禁之后便再也寻不到顾辞旧的踪影，一度萎靡颓废下去。
　　终于，因为内心对儿子的疼惜与愧疚，家中人将这个秘密告予了洛垠莘。在一个秋风瑟瑟的下午，洛垠莘在医院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顾辞旧，他一直望着窗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没有丝毫的动静，仿佛一个陶瓷娃娃。
　　洛垠莘轻轻地叫着：“辞旧，辞旧........”已经被医生告知状况的洛垠莘本不打算他有什么回应，却意外地瞧见他本没有聚焦的眼睛忽地眨了眨，回头望着他，笑得如初次见面时那样温柔如风，让人眷恋。
　　而下一秒，他的话却让洛垠莘一时间泪如雨下，他说：“你来得好晚，我的伤都养好了，可他们就是不让我出去找你，还好你来了。”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缱绻，似乎从未经历过那段耻辱。只有洛垠莘知道，从前那般坚强爱笑，有着这世上最漂亮最灵气眼睛的顾辞旧，早就死了；而那个软弱无能，曾经以为爱情就是一切的洛垠莘，也在那个重逢的午后，死于顾辞旧毫无光彩的眼神中。
　　但是，谁也不知道的事，便是顾辞旧的妄想症也在滋长，他以为接他出院的洛垠莘是自己的臆想，甚至到后来他臆想出自己就是洛垠莘，只是病根藏得深且他一直隐晦的凸显，而且自从重新在一起后顾辞旧对洛垠莘有意无意的疏远，当时的洛垠莘急于修复关系便没有在意。
　　直到B市那边市场出事，洛垠莘被逼出国，顾辞旧失去靠山及心理支柱，便瞬间爆发出来，连同精神分裂。
　　而如今，他要觉醒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陆焕心头突然一丝绞痛，变得越来越不安。

　　顾辞旧醒来时看见陆焕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完全没了以前的神气，突然笑了起来，说：“陆医师，你这是怎么了？我醒了不是一件好事吗？八月十九号了，明天就是我和他的纪念日了，只是他还没有回来……可惜了。”
　　“你们会有很多纪念日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陆焕抬起头，望向顾辞旧，眼神中在寻找着些许东西，突然想认清此时的顾辞旧笑着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是却毫无所获。从头至尾，隐藏最好最深的便是他，在真正的顾辞旧面前认输的也从来都是他，因为这个人深切地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蓄力待发。
　　躺着的顾辞旧突然坐了起来，咯咯地笑着，眼神却飘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陆焕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竟是许久未曾见的繁星夜空，如此明亮，透着窗户，带着晚夏特有的晚风，别有一番韵味。
　　“陆医师，都说人死后是会变成星星的，我却不想，我只想落入这红尘间，好好享受这一世未走过的路，两袖清风，不带走任何情爱之物。陆焕，如果我走了，是对他的解脱及所有人的解脱，那务必让我自行了断，别管我，好吗？”顾辞旧的眼睛里映着星光，流露出来丝丝温柔却是陆焕从未看过的。陆焕知道这席话是什么意思，诀别之际，他终究放弃了这辈子的执着之物，甘愿归于红土，一身青衣.......

　　那个夜晚，陆焕记得很清楚，月亮又大又圆，是个特别漂亮的满月，而他看着顾辞旧下床，在书桌前提笔写下予洛垠莘的诀别信，看着他从抽屉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刀具及药，所以说啊，他藏得极深，而这次输的，却不是一直以来认输的他。而他陆焕，在陪伴他几个月之后也要永远得失去他了，失去那个初见就让他心神荡漾的男孩，那个名字很好听却笑着说我不喜欢辞旧这两个字我更喜欢迎新啊的男孩……
　　陆焕看着他吞下药，终不忍看着他在那个放满温水的浴缸中寂静死去，抹着泪离开了房间，走前，他听见顾辞旧极轻的声音：“陆焕，明早记得在我的枕头底下，拿出那封写于你的信……”声音静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传来，“还有.......谢谢你，愿意成全我这个胆小鬼……还有.......我知道，他是这星期的飞机飞回A城，只是，我不愿见他了……再见，陆焕，下辈子，望见........”
　　陆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炎热却格外冰冷的夜晚，他是这世上最狠的人，没有之一，他连给予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决心离开这人生，没有一丝留恋与后悔，甚至连洛垠莘这个至亲的人都舍得放下，口中却一直说着谢谢，太虚伪了，太自私了……
　　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闭上眼睛却救不了，甚至潜意识里觉得他的离去是对所有人的解脱……或许轩月一开始就是对的，顾辞旧做事从来没有回旋的余地，果断且残忍是他的标牌，即使阻止，也无济于事。

　　清晨，陆焕再次踏入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打开浴室的大门，将已经僵硬的顾辞旧从水中捞出，时间7:00整。
　　陆焕将他抱上床，清理伤口，吹干他湿漉漉的头发，拿出信纸，换上一件他平时爱穿的衣服，将被子盖在他身上，便走进浴室将一缸水清理干净，时间8:00整。
　　这是一封交代了所有后事的信，而落款时间却是很久之前。所以你瞧，认输的从来都是他，而最后一败涂地的，偏偏总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优胜者的那一方。
　　信中写道：
　　陆焕：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便不再这人世逗留了。最近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明白了很多事物，比如，爱不是占有。
　　他于我，是这辈子所有的美好；而我于他，则是这辈子所有的污秽，那封绝笔信，别立即给他看，当他熬不下去时，那便是他活下去的支柱。
　　我这种人，是不应该存活于世上的，苟活无益，所以别遗憾我的离开，也别愧疚我的离开，无论我是选择怎样的死亡，我都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归宿，我不愿让你背负我的死亡，可我没有办法。若你不答应，不默许，我便会折磨自己千百次，你知道，所以你答应了。我很感谢你的抉择。
　　我不愿让自己再留于世间，所以在他回来之前将我火化，骨灰撒于广袤大地，让我瞧瞧这万里河山究竟是如何得美丽忘返，以至于让他迟迟不归。也将我的住所收拾干净，衣物全部烧毁，留于一套作为衣冠冢即可。我不愿他望着我的遗物一蹶不起，那不是我想看到的他。
　　我不是在等待他中死去，而是在怀念他中重生，我也希望没有我的他能想到这些，不遗憾我的离去，不怨恨我的绝情。我之于他的负担，过于重，不适合他的性子，太过沉重的东西，美好的他我不舍得，就当我再绝情一次，背着这些上路，也算我对他此生深情的回馈。
　　我从来都不是喜欢他，你知道吗？陆焕。对于我这个什么语言都不甚精通的人来说，我喜欢他太浅，我爱他太矫情，该如何形容我对他的感情呢？就留着给我自己回答吧。或许是此生最美的风景，遇见过后便再无移眼的打算。
　　此生无悔无怨，就算被唾弃无情无义，也绝无怨言。于他，我甘之如饴；于世人，我无亏无欠；于你，我愿来生还你人情债券，望你不负良缘。
　　此生至尾，我只记得8月20日我与他相遇，他笑着说：“顾辞旧、洛垠莘，辞旧迎新，真般配啊。”那样的笑颜，我许久未见，如有机会，请拍一张烧于我墓碑前，让我了此夙愿。

　　顾辞旧
　　绝笔

　　不得不说，陆焕是一个靠谱的朋友，他将顾辞旧的遗愿完成的滴水不漏，连葬礼都悄悄地办完了。除去葬礼上哭得喘不过去晕厥的轩月之外，似乎一切都那么圆满。
　　时间8月23日晚7:00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洛垠莘办完了事情，并以惊人的速度call他电话，知会他明早接机。
　　8月24日早八点，离开半年之久的洛垠莘终于回到了故土，却没见到昨晚知会的朋友陆焕。半小时后，他接到了陆焕的电话，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随着手机的摔落，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与陈曦解除婚约时，她似胜利者的微笑说着：“洛先生，这辈子你除了这些钱，什么也得不到！”一语成谶，他失去了这辈子最爱的人，最爱的那个少年........
　　他真得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感到墓园的，怎么找到那座墓碑的，只清楚得知道，那天太阳很大，而他的眼里却下起了雨，一滴一滴，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反复地摸着墓碑上顾辞旧的笑脸，抓着陆焕要他的骨灰，只是他什么都没留给自己，除了这座墓。他真的忘了陆焕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脑中都是他，全是他，真的太绝情了啊……

　　亲爱的，天空都下起了雨
　　而你执着的旅行为何不带着我
　　你走后，巴黎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许久未停
　　我曾听说，巴黎下雨是很悲伤的故事
　　而你，是否也听见了我的故事
　　我与你的故事
　　我讲与你听
　　你就回来好不好？
　　算我求你，别离开我
　　我回来了，真的
　　我有句话还未说与你听
　　回来吧
　　My d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