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哔哔呜

4、骤变

　　转眼间，已过去将近四个月，迎来了他生病之后第一个夏季。冬去春来，春去夏至，他熬过了陆医师所说的寒冷冬季，熬过了万物生长的春季，迎来了六月稍显炎热的初夏。
　　其实他的病情在四月份的时候就有好转的迹象，并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意识，恢复生机，几个月前还略显迷茫的眼睛如今也散发着淡淡的光彩，仿佛多年前陆医师初见他时那般潇洒与耀眼，只是少了几分俏皮，也再没有了以前的桀骜不驯。
　　如今的他，怎么看都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曾经辉煌的历史终成土灰，泯灭在漫漫人生路的长河中。野性被驯服的猛兽该如何形容呢？是如他这般模样未变心却沉淀，还是如困兽一般不屈诱惑，恶斗而死？他终究明白这其中的道路，他不愿意死，他不是野兽，他有这辈子的心头肉，他不愿恶斗而死，残忍地丢下那个人于这人世间。
　　陆医师早就知道他识破了轩月的谎言，那个所谓那个人快要回来的谎言。因为他养的小型仙人掌，终没有熬过A城漫长又寒冷的冬季，死于初春风和日丽的早晨。
　　当他看见那株仙人掌恹恹的身体，他突然想到了病残的自己，想到自己也正如这株仙人掌一般，长久且漫无目的地熬着，想着有一天能开花，能等回那个人，能长厢厮守，只是终究心中执念湮灭，万念俱灰。那不如就好好活下去吧，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活给别人看看，也活给自己看看。
　　自那个人走后四个月，他便再也没问过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却意外地活得更好。有时他会想写封信告诉那个人：你瞧，没有你，我也可以活下去的，我们的感情这样无疾而终也是极好的选择。只是，是我先不要你的，你别得意。只是提笔之后，便再也不敢写下一个字，终于还是最喜欢那个人，没办法割舍。

　　一个阳光倾泻入他房中的明媚下午，他从午睡中醒来，睁开眼的瞬间仿佛看见黑影从房门前闪过，那般熟悉又陌生，像极了那个许久未归的人。
　　他揉揉朦胧的眼睛，迷糊的脑袋未曾清醒，神经却瞬间迸发情感，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甚至拿不稳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眼睁睁看着它坠落地板，碎成一块块充满艺术感的玻璃碎片。
　　就在此刻，他内心的困兽仿佛觉醒，他死死的盯着地板上溢出的水渍，望着破碎的玻璃杯，颤抖地伸手，眼中充满着诡异的幽光，嘴角甚至不断上扬........就在他快要拿到的时候，被一只手截住，他认识这双手的主人！他迅速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让别人察觉他刚才的异样。

　　陆医师听见楼上传来玻璃杯被打碎的声音，立马跑上楼，却只能看见床上的那个人低头伸手捡玻璃碎片的样子，他迅速来到那个人的身边，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低头收拾起来。
　　他从来不允许这个人碰这么危险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内心里住着多么可怕的一只困兽，撕咬着、咆哮着要吞噬眼前这个人的一切，让这个人彻彻底底变成傀儡！
　　他的职业精神也不允许他的病人有任何闪失，然而他最近发现，这个人的意识觉醒开始，便再也没有以前那般容易控制及解读。从前的眼前人只是想得多，却将自己的想法显于面部表情，而如今，这张脸上出现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少，更多的是未曾到达眼底的温柔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他收拾完玻璃碎片，那个人还乖乖地躺在床上，半分未动，只是这样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却格外的温柔缱绻，让人沉溺其中。陆医师突然笑了，毫无预警，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径直地坐在眼前人的旁边，却忽然变了脸色，伸出手死死地捏住眼前人的下巴，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都别想！”
　　眼前人的眼神一点点变暗，暴露出幽幽的绿光，嘴角讥讽地笑着：“我看你还能救他到几时？陆焕，我等着他死、我生的那天！”
　　“你不会有机会的！”陆医师扳开眼前人的嘴，喂下他早已握在手心的药，看着他闭上眼睛才舒了一口气。
　　陆医师走出房门，却突然虚脱一般蹲了下来，还好发现的早，还好自己了解他的病情。正常情况的他，不会如此乖巧听话，而是会慌张的帮他一起收拾玻璃碎片，而今天，他安静得过分，暴露了那只他心中的困兽觉醒的开始。而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在那个人睡着时，他发现了那个人握在手中小小的玻璃碎片，就那样轻轻地抓着，难以察觉........
　　抑郁症会使人变成双重人格，一个绝情到致命，一个温柔到心坎，即使伪装，也差个十万八千里。只是陆医师不明白，为什么困兽会突然觉醒，难道？陆医师将眼神转向手中的垃圾袋，里面的玻璃碎片还残留着水渍，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格外刺眼……

　　他再次醒来，已是傍晚，他对下午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打碎了杯子，然后可能自己又睡了吧，仅此而已。
　　他下楼时，从玻璃落地窗往外看时，瞧见了夕阳余光中陆医师削瘦却又格外坚毅的侧脸，在落日的余辉中有着让人岁月静好的心情。
　　他笑了笑，边往陆医师身边走去......
　　走过去才发现，陆医师在下棋，踌躇不前，兵临城下，即将溃不成军。他看着正入神，恍然听见陆医师说：“你瞧，这盘棋，像不像你与他纠缠的此生？白棋溃不成军即为你，黑棋乘胜追击即为他，看似溃不成军却能化险为夷的是你！”随着陆医师手中的白子落下，局面却发生大逆转，原先溃不成军的白棋竟化险为夷，从中脱逃！
　　“你知道吗？你总说你与他不可能，这段感情终将无疾而终，可你对他来说，即使兵临城下，也会放你一条生路，他不愿逼你太紧的，你对他，过于珍贵。只是现在的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自我建筑的外墙中，层层包裹着自己，不让他人踏入，而这个钥匙，只能是你们彼此.........”陆医师抬头，望着走向自己的人，那个站在余晖中，格外瞩目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的眼神充满着悲伤，死死地盯着室内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仿佛此刻只有他一人活于这世间，万物没有气息，死于非命……
　　那天傍晚，他的耳边充斥着陆医师对仆人的咒骂，以及那条新闻无数次在耳边的回拨：知名富豪顾辞旧与美国名媛陈曦订婚，皆大欢喜。
　　夜晚，他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唤着：“陆焕.......陆焕.......陆焕.......”
　　陆焕站在窗台抽烟，低低地应着：“我在。”
　　他的眼泪似乎就是在这瞬间如决堤般哗啦啦地流下，无声无息，可陆焕就是知道他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很绝望。
　　“陆焕，你总说我杞人忧天，可你知道吗？我不是空穴来风，他那个人我知道，喜欢我是不会置之不理我的。我对于他，只是爱而不得而已。陆焕，我最近在读格林童话的丑小鸭篇，那个丑小鸭费尽周折，最后终于变成了白天鹅，而它，从始自终便不是丑小鸭不是吗？它只是天鹅蛋中遗留在鸭群里的那只，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它的美好结局。而我不是，我是一只实实在在的丑小鸭，不会变成所谓的白天鹅！而他却是这世上最美的白天鹅，我不配与他在一起的.......”他翻了个身，擦了擦眼角，还是那么温和地说着，却又带了一丝决然。
　　陆焕突然不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紧张与不安是什么情况，只觉得由着月光看向突然安静的他，格外的不真实且虚幻缥缈，仿佛怎么抓也抓不到他。
　　半晌，陆焕见他没有动静，便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入睡，临睡前迷迷糊糊中，却听见了他极为冰凉的声音说着他略微不懂的言辞，只是记忆混乱，并未记清。
　　似乎也只有静悄悄倾泻在房间地面的月光听见了他的话语，他说：“童话结束了，该回到现实了……”
　　他在黑夜中睁开眼睛，不再拥有以前的迷茫，带着陌生的气息，紧紧地盯着沙发上的陆焕，轻声说道：“好久不见，陆......医.......师.......”随即勾起悲伤至极却有些许顽皮的微笑，再也不似从前的他，倒是像极了那个人......
　　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眼角静静地划下一滴泪，独自在黑夜抽泣。

　　童话终究是童话，它停留在了人们最希望的地方，给人以幻想，幻想着未来美好的生活。只是啊，谁都不知道的是，当这些童话里的人开始接触生活中的琐碎与艰难，是否还能如童话里那样幸福得活着，拥有着属于他们之间的happy ending，但是现实生活中的人总该明白的，面对这个世界上的幸福与快乐，人生这位主宰者并不是以均分的方式分摊给每一位受众，有人在幸福有人便在受苦，它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维系着它所认为这个世界该有的平衡.......
　　没有人是会永远陪着你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当他意识到轩月的谎言时，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月光，他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月亮是个圆月，很大很圆，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圆满结局。
　　今天的“惊喜”似乎让他终于理解那首叫做突然好想你的歌词：
　　突然好想你
　　你会在哪里
　　过得快乐或委屈

　　可是，你过的并不委屈
　　甚至比我想象的要幸福百倍
　　那样就够了 真的
　　放了我吧 算我求你
　　忘了你吧 算我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