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哔哔呜

3、回暖

　　他的状态越来越好，似乎自从那天，他得到了重生。也只有轩月和陆医师知道，他只是这无趣又繁琐的日子过了头，有了新的期盼——那个人，那个他放在心尖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哪怕，这只是一个谎言。只要他相信这日子还有盼头，那么他的日子就会更有希望。
　　其实这也是人的惯性，当一段日子过得太过疲劳与乏味，大脑神经便会麻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毫无生机；而当一些事情从本质开始变化，人的身体就如同重生的细胞一般疯狂代谢，进入新的技能状态，获得动力。而那个人的消息对于他，便犹如春暖花开，春意到来。
　　似乎响应着他的心情与身体，A城的冬季也变得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初雪在这几天也有消融的迹象。只是谁都只顾着高兴他的改变，而忘记了初雪融化的冬季，即使阳光明媚，也会冷的让人畏惧。
　　而他便是在一个暖阳的下午悄悄病倒的，随即而来的便是病情的加重，意识模糊喃喃自语。
　　陆医师紧绷着脸，望向床上高烧不退的人，转身盯着轩月，就这么静默着，仿佛在等一个解释，合理的且有说服力的。
　　轩月在重压下只好坦白：“你这么责怪我是不对的，是哥他说想要出去走走，我才带他出去的。你也知道的，这四十多天将近五十天，或者说从.......那个......哥走后，哥就不能走出这个房子。好不容易他好一点了，又求着我，我忍不住嘛。”
　　“所以，你带他出去走走，也没有按照我的吩咐给他好好保暖？这也是你的借口？”陆医师还是不肯松口，并吩咐仆人将轩月带出了房间。
　　轩月被带走时还一脸不甘，往日乖戾的脾气终于爆发出来，死盯着陆医师，冷冷地笑着：“你现在在装什么好人？如果不是你和他，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别装好人了，你不就怕治不好哥，他回来拿你是问吗？装什么好人？.........”后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悲伤，却带着一个20多岁少年独有的倔强，“他死了，才是对你们所有人的解脱！放过他吧……求你们了.......”
　　陆医师一直就这么静默着看着轩月带走，喧闹的房间一时静得有些可怕，似乎感受到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他猛地回头，毫无预警地对上床上躺着脸色煞白人的漂亮眼睛。
　　很多年过后，陆医师都会在想，那个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做好以后的准备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失去原有的色彩，变得沉寂无声，让人捉摸不透？是怎么样的一双漂亮眼睛让那时的他起了恻隐之心？
　　床上的人笑了笑，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幽幽地出声：“你别怪轩月了，是我觉得这几天挺暖和的，想出去晒晒太阳，才央着轩月带我出去的。”随后便静悄悄地没了动静，漂亮的眼睛也处于放空状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医师踱步走向床边，顺势坐在了床边。他听到响声，身体随即抖了一下，迅速望向来人，眼神中流露着惊慌，仿佛眼前的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对他有威胁的陌生人。
　　“为什么这么怕？你在想什么？”陆医师强行与他进行对视，这让他很不习惯，开始逃避视线，只是不管怎么逃离，陆医师都不放弃追寻。
　　最后，缴枪投降的还是他，总是他，都是他！这感觉让他很不爽，低眼，没有看陆医师，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一下情绪：“想到我被困住的那几年，见不到他的那几年，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的心情呢？”
　　“这事不是只有你知道吗？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但你在害怕什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陆医师没有忘记这次治疗的真正目的，这也是他靠近眼前这个人的原因，因为他最近总是发现，在没人时，眼前的这个人眼神总是放空的，不知在想什么，充满着迷茫，但一有人靠近，却变成了惊恐，不管来人是谁。
　　“可我.........为什么不知道那种心情呢？”那双眼睛抬起，望向窗外，窗外有几只鸟在树梢叫着，声音很清脆，连带着他的脸上都有了些许暖意，但是话题一转，“而且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是有这样的记忆，总是看见他在我眼前笑，可是又突然消失了，然后又看见他被很多人打，那些人要他不要喜欢我，不可以喜欢我，不然就打死他。陆医师，是不是我的病，又严重了……”每说完一个字，陆医师都觉得他的脸色灰白几分，连带着先前的暖意，也彻底消逝。
　　陆医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扑哧笑出声，声音带着些许愉悦：“你知道吗？你就想乌龟一样，把自己困在壳里面，但是乌龟也是要呼吸的啊.........”
　　话语被他强行打断，他很急，急得脸都有染了一层绯色，“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乌龟........”
　　陆医师的眼睛里快速闪过一道光，隐晦且难以察觉，带着一丝询问，问到：“那你是谁？你不是乌龟，你是谁？”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困扰到，眉头紧皱，穷尽力量在思考这个对于正常人来说很简单的问题，而对于他，这是一个难题。但还没等他思考完，陆医师就拍拍他的头，示意他将退烧药吃了。
　　他在吃药的时候，便听见陆医师说：“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你，不是什么乌龟，你是你啊，怎么可能是乌龟呢？对吧？你说的情况，是你主观意识幻想出来的，是不存在你记忆中的东西，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春天快到了，养好病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出去晒太阳了，好吗？”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最近困扰着他的重担放下了。只不过是他的庸人自扰罢了，真的是太好了。
　　许是药劲来了，不时他便觉得意识正在消失，阂上眼睛便进入了梦境，那里依然一片黑暗，那个人依然困在一间房中，孤立无援.........

　　陆医师合上门，神色严峻，仆人不敢上前询问，只见他神色匆匆地下楼回到房间，锁上房门，不多时，房内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
　　这个家里长久以来费尽心力维持的宁静，终于在这个微风和煦阳光明媚的下午，碎成了陆医师地板上的咖啡杯，污渍纵横，黑色的咖啡吞噬着地板，也吞噬着这家中许久未见的阳光..........

　　黑暗与光明同在，有明并有暗，陆医师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病综合性太大，并发症太多，而现在，记忆错乱发生了，无法挽回........
　　春意不能带来所有希望，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好心情，而对于有些人，这是毒药，不是解药。

　　他的梦境里，那个人绝望的眼神看着他、折磨着他、纠缠着他，不愿放过他。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望着，就这样回望着........
　　突然有一扇门透着淡淡的光，那个人转移视线，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种眼神，他竟如此的熟悉，熟悉到恍然之间觉得那个人是他自己........
　　惊醒，便有一只透着凉意的手拂上额头，声音透着淡淡的笑意：“还好，烧退了，不然轩月又要说我医术不好了。”
　　他望向陆医师，眼神中流露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说：“谢谢了。”便翻身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动作中透露着满满的逐客气息，陆医师将食物和药物一起放在床头柜处，边放轻脚步离开了。

　　陆医师走后，他睁开眼，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竟生生留下了一滴泪……

　　我开始怀疑我的身份
　　我究竟是谁
　　我到底是谁
　　而你又是谁
　　我爱的是谁
　　爱我的又是谁
　　我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而你 快回来了吧
　　陌上花开 可缓缓而归矣
　　我等你 就算一辈子 我也等
　　等到我老 等到我死 你就会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