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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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的血迹凝固成黑色的血块，斑驳点缀荒凉的空地，高贵的皮靴踏着低贱的残肢离去，这场持续半天的盛宴随着克硫因的刀落宣告结束，勾肩搭背地前往下一个据点。
克硫因眼神舔着刀，迷恋一般望着沾着血迹的凶器，太阳停在他的正上方，脚边是尸横遍野，魔鬼派来的刽子手沐浴着普世的光辉，竟不觉得难耐，反倒欣赏起创造的杰作。
“嘿，利昂那！”辛腆着他的肚子朝克硫因走来并收回了自己的剑，扫了眼死亡的那布列修抬了抬下巴，“哟，终于死啦？”
“嗯，你也辛苦了。”克硫因没给辛正脸，兀自收回凶器迈腿跨过尸体，“多亏你把他往这儿赶，这个地方最后一个血族也死了，该走了。”
“别那么冷漠嘛，柏切特这次私自帮助血族潜逃可是大罪啊，你要上报给教皇吗？”辛站在克硫因身后，捧着手臂问他，“教士内部早看他不惯了，我想借着这次私逃他的位置……”
“和你有关系么？”克硫因打断他，“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教皇面前阐明这件事？”
“我……”
“他在教皇那里多得宠你不是没看见，何必给自己找麻烦。要是教皇问起来你怎么说，他可是‘圣子’。”
辛嗤笑：“‘圣子’？哈，天大的笑话。”
“你不是很恨他吗，还要为他说话么，那么多次了。”
克硫因顿了顿，看到了昏倒的酥溱。
“眼睛脑子不要我可以帮你。”克硫因大步走向酥溱，轻手揽着肩把他架在背上，避开了腰间还在渗血的伤口，“我不过只是想利用他，在没达到我的目的前我不会对教皇说出他一点不好。”
辛本就眼白多，瞳仁又小，一翻更是见不到。
“我想你也不会说的，毕竟你的身份和我们不同……‘商人’。”酥溱并不重，克硫因又比他高大些，背在背上没有多少负担，克硫因说话时甚至眯起眼睛打量了辛，“好好想想吧，到底是你的地位高还是我的地位高，管用么？”
“……”辛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他的身份确实在教廷里属于底层，哪怕他这么奋力完成命令，永远也不会得到教皇赏识，教皇只赏识他的金钱。
克硫因背着酥溱走远了，他们的马车停在村庄外，辛望着他们渐去的影子，满是不甘心。
柏切特家的庄园内部分布很乱，像克硫因这种外人根本摸不清，于是到庄园外的林木入口时，守着门的车夫就从马车上接过还在昏迷的酥溱，向克硫因道谢后往林子深处快走。
克硫因看了一会儿催促车夫赶路，回到家已经是日暮了。
快到晚餐时间，伊娥娅和女佣边聊边在厨房忙碌，晚餐的香气飘上楼把忙得焦头烂额的父子勾了下来，正在落座时急促的敲门声响了。
“老爷！小少爷他……”车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闯了进来，边大喘气边在希万的帮忙下将酥溱小心放下，同时伊娥娅差使女佣去请医师，穆汉玛接过酥溱抱上二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其余的仆人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酥溱的眉拧得很紧，腰上还在渗血，旧伤开裂，周围又添了新的伤，衣服被浸湿粘在伤口上，暗红的伤痕错叠，一直蔓延到胸口，这些伤口深浅不一，往往都是没好彻底留下的可怖痕迹。
伊娥娅坐在床边，从仆人手上接过毛巾小心擦拭他的身体，尽量不碰到翻出血肉的伤口，不经意间碰到时酥溱的眉拧得更紧了，作为母亲她的心跟着抽痛。
医师很快赶来了，坐在椅子上检查止血并包扎伤口，因为异端的日益猖狂，酥溱经常带着一身伤回来，他来这座庄园的次数也与日俱增，慢慢地竟与这家人处成了很好的朋友。
“酥溱少爷的伤还好不是特别重，伤口每天用草药敷着，如果能的话，尽量还是别让他这么高频率地出任务了。”医师把草药仔细敷在伤口上再用布轻轻缠上，“隔一段时间就换，他疼晕过去了，等疼痛感过去冷静下来他就会醒了，不用担心。”
医师又写了一张说明，和穆汉玛简单聊了会儿就拎着箱子往下一家赶。
“老爷。”伊娥娅垂头看着昏迷的酥溱，声音是轻的，“让溱跟着你们去城里吧，我真的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了。”
穆汉玛止在门外，他不是不想，教士没有自己的选择，除了效忠教皇完成任务就没有别的事，而且教皇的势力庞大，散布在各地的教士数量也极其巨大，不存在珍惜的说法，死了就是死了，会有后面的补上，但是如果想脱离教士身份做回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尤其酥溱还被教皇当做继承人培养，就更不能了。
穆汉玛沉默了许久，终是没给她一个答复。希万端着盆水进门，默默放下后坐到床的另一侧，擦拭酥溱颈侧的虚汗。
“让他先在家里休息吧。”
“如果没有教皇就好了。”伊娥娅低低地说。
希万叹口气，向伊娥娅使了下眼色，她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很快噤了声。
教皇的名誉是不能被任何人诋毁的，尤其是有关宗/教的话题更是禁止任何人议论，一经发现当做异端处理。
柏切特家虽然家大势大，但还是在教皇统治的辖区里，无论做什么都要留个心眼多加注意。
“溱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想必他们内部也会知道实情，教皇一向对溱宽容，不会逼迫他顶着伤出任务的。”
虽然是这样，但是几乎每次回来都是昏迷的状态，再好脾气也不会容忍三番五次缺勤。
“以后再说吧。”穆汉玛低低看了会儿，不再出声。
漆黑的夜晚时不时有鹰一类的鸟鸣叫，穿梭在树林间，在升起的薄雾里盘旋。
酥溱在迷乱的黑暗中走了很久，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远处钟塔的敲钟声，遮着他双眼惨叫的鬼魂冰冷，并且拽着他的脚踝往地狱里拉。
魔鬼凄厉的哭声钻进耳朵，刺扎一样刮弄耳膜，头疼得更厉害了。
“呜呜。”窗外是扑扇翅膀的鸮，停在沿边用爪子扒弄木窗。
后半夜，酥溱醒了，挣扎着挪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鸮止住动作歪着头看他。
“……”酥溱用指腹碰了碰它的羽毛，鸮便蹭了蹭他温热的手心，餍足似的叫了两声。
酥溱朝楼下看去，裹着黑衣的人影站在树下，帽子挡住了面容，只能借着月光看清上扬的下颚。
默亚摘下帽子，远远地吹了声哨，鸮听到声音展开翅膀飞落到他的肩上，酥溱顺着鸮的方向移动自己的视线，最终四目相对。
沉寂了一会儿，默亚走到他的窗下，问：“还好吗？你睡了很久。”
“……你来了多久？”酥溱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窗沿，将自己三分之一的身子倚在墙上，轻声道。
“从那家伙把你送回来。”
“那布列修死了。”
“我知道。”
“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不该让他一个走的。”
“你本来就受了伤，不用自责。”鸮又飞上了窗，用脑袋蹭酥溱的手。
酥溱的声音忽地消失了，也许是深夜的夜风掩盖了虚弱的话音，默亚看着他，睫毛低垂，慢慢阖上了。
“他那么爱他的家人，连跑都是欢快的。”酥溱的声音沉闷，顿了一下才继续，“我可以再快一点的……”
“他的家人还活着，生活的很好，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他也不会怪你的。这次你的伤比以往都严重，亲爱的，你父亲会去和教皇解释，接下来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给你任务了。”默亚的鸮叫了几声，又往酥溱的手里拱了拱，酥溱抬起手轻轻地搭在它的头上，替它顺毛。
“我只有一个任务，也不是很急。”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温度降得更低了，霜冻悄悄爬上了窗棂，连带着鸮也冷得打颤。
“和我回阿卡纳吧，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好么？”
默亚盯着他露在外面的一绺黑发，被霜打湿垂在耳边，酥溱忽然恍惚地抬头，一下一下地顺着鸮的羽毛，想到了什么迟迟没回答默亚的话。
阿卡纳，是个很好的躲藏地，但是他是个教士，不可能借养伤的理由一直休息不出任务不见教皇的，更何况现在教皇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谁能保证阿卡纳不会受到侵扰呢。
利昂那那个疯子说不定会去塔纳戈卡亚那儿举报自己，也可能是其他人，说不准，教会里几乎没有人支持他，借着这个机会集体讨伐他也有可能，就算教皇还有心宽恕又能撑多久呢，这些虚假的平衡迟早会打破。
酥溱阖上眼，又梦回了过往的事。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啊，他们明明也没有害人呀。”稚嫩的童音响在教堂的高塔里，每上一层都要问一遍，“陛下，魔鬼不是害人的嘛，不应该他们下地狱吗？”
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教皇握着他的小手走上最后一层台阶，用钥匙打开了阁楼的门，推开门时回答了他：
“是啊，害人的东西一定要下地狱，他们不过是套了人皮的魔鬼而已。”
年幼的酥溱尚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耷拉着脑袋跟在教皇踏进阁楼，巨大的神像坐落在玫瑰花窗前，阳光透过花窗为神像披上薄薄的金纱，点缀着窗上的花纹，底座处生出黑色的荆棘，紧紧缠绕在神的下身上。
阴影从垂着的双手蔓延向下，隔开了那层金纱，神圣又荒诞。
“你看孩子，”教皇俯下身攥着酥溱的手，在他耳边，毒蛇吐信一样，低语，“神也会变成魔鬼，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魔鬼的居所啊，我们享受着神给我们带来的光辉，自然不会变成魔鬼，但那些没有被神净化的人们就不一定了。”
“他们，大多数是不配的。”
“血族不能接触阳光，一旦接触了就会灼烧至死，所以只能在黑夜里活动，他们不是魔鬼是什么呢？我的孩子？”
酥溱还不是很清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一声惨叫划破酥溱混乱的思绪，他往窗外看去，一团浓烟缓缓升起。
“是异端，裁判所在处置他们。”教皇扫了一眼，“帮助血族也是魔鬼，孩子，你是神亲自挑中的，你的任务就是清除它们。”
我们生活的国度是神庇佑的，决不能有任何邪恶的东西。
“我也是异端，彻彻底底的异端。”酥溱收回顺毛的手，挣扎着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身子探出窗子，嘴角带着苦笑，“默亚，如果这个世界不能容纳我们，那我们就创造一个世界。”
他没征兆地松开撑着的手任着自己跌落下去，楼层间的间距不是很大，默亚接住他的时候伤口并没有开裂。
默亚松松地揽着他的腰，，把自己的大衣披在酥溱身上，一起在树下坐下，靠着树干望阴沉的天。
“凭什么神性比人性重要，都是人的世界哪来的神呢，不都是自己造出来的吗。”酥溱往默亚怀里靠了靠，挨紧了，“他们能造神我也能。”
“依靠神进行自己的控制，你们的教皇做这种事真的是得心应手。”默亚吻了吻酥溱的头发，“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很擅长控制一个孩子的认知，不过你从来没有认真听他的话，还经常性地偷跑出教堂和我见面。”
“当然被他发现免不了一顿罚，可能我是神挑中的吧，不敢对我怎么样，最多在神像面前跪着做一天祷告。不过想到结束就能去找你便没那么煎熬了。”
“枯燥的十年里，如果没遇见你我恐怕现在就像那群激进分子一样，只知道打杀，连基本的人性都舍去了。”
“所谓的‘神教’只是抹去思想，哪会知道会生出新的呢。”酥溱狡诈地一笑，没注意动作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会再回教会了，异端应该帮助异端。”
“我陪你。”
凌晨悄悄降临了，天边逐渐升起一抹亮光，酥溱被大衣拢着在默亚怀里睡着了，轻轻地喘着气。
仆人也起了开始做活儿，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