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陛下，我的儿子酥溱在这次任务中受了重伤，恐怕难以胜任陛下接下来的任务。”
穆汉玛左膝跪地，右手搭在左肩上，头低垂着——这是贵族觐见教皇的礼仪——向教皇请示，塔纳戈卡亚背对着他，站在教堂最前面的壁画前，手上持着一本典籍，长长的黑影垂下。
没有回答，这位教皇的心思永远猜不透，穆汉玛不敢起身，就这么一直跪着，连姿势都不敢变——据说先前有位青年在教皇面前失了礼，被处以凌迟，连尸骨都不曾留下。他可不愿挑战教皇的底线。
太阳透过天窗照了进来，竟已经午时了。穆汉玛扯了扯大腿，好让麻木的腿根稍稍放松，他抬了抬眼，教皇还是没有动作。
“倘若人为叫良心对得住神，就忍受冤屈的苦楚，这是可喜爱的。”正当穆汉玛犹豫要不要再出声时，教皇悠悠地转过身，向他念出书本上的一句。
“吾知道我的孩子受了苦，你做父亲的吾也能理解这份痛楚，念在他一直对吾很忠心，吾也很相信他。”塔纳戈卡亚缓缓走下步阶，合上书籍，在穆汉玛的头上轻敲一下，便绕到他的身后，完完全全遮住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他可以在家休养，吾也不是不解人情，他对你们很是爱戴……”
教皇的话戛然而止，穆汉玛犹豫片刻问道：“陛下，您交予他的任务……”
“吾交给他的只有一项，而且吾相信他能完成，时间并不是特别大的问题。”教皇又绕到穆汉玛的面前，站上步垂眼看他，“吾只希望他能亲自将那个异端带来在吾的面前杀死就行。”
“吾要让神见证世界上最后一个血族的死亡。”
说完，教皇笑了笑，走回壁画笼罩的阴影中：“让他好生休养吧，吾的孩子不是无情的草人。”
“是，陛下。”
另一边的庄园里，希万起得很早，在城里养成的习惯被他带回了乡野，也正是这份习惯让他在屋子后面发现和衣而眠的两人。
血族的敏锐度使默亚察觉到从后门蹑手蹑脚出来的希万，他点头示意，希万回礼，不发出声响，慢慢走到他俩旁边，就地坐下。
希万侧眼扫了扫熟睡的酥溱，缩了缩手往树上靠：“奥古斯伯爵，我竟不知阁下是何时来到寒舍的。”
“得知小少爷受重伤就连夜赶来了，阁下也清楚我与小少爷自幼交好，这等大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
“溱这次差点死在那里，”希万顿了顿，将视线投向隐入树丛的仆人身上，“真是在地狱门前过了趟。”
默亚没有立刻回希万的话，酥溱突然间极不安稳，眉头锁紧又开始冒虚汗，他用指尖轻触酥溱的颈部，因血液直流而滚烫的颈部忽然受凉，酥溱猛地一颤，喘着粗气睁开了眼。
模糊成像的视线随着呼吸的稳定逐渐变得清晰，酥溱手里紧抓着默亚大衣的领口，满脸的惶恐。
“做噩梦了？”希万递过来一杯褐色的液体，干涩的喉咙很快得到缓解，干裂的嘴唇渐渐有了湿意，酥溱用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头痛带来的不适缓解了一些，他看向希万又看向默亚，又晃晃头。
“哥哥。”
希万接过喝完的杯子，交给仆人送回屋子，和默亚一起扶着酥溱回屋。
“奥古斯伯爵，希望您下次来可以走正门，不必走窗道。”
“是我自己下去的……”酥溱坚持自己能走，三个人并肩回到餐桌前，共同向伊娥娅道早，女佣刚好呈上早餐。
“好好好，我的不是了，抱歉伯爵。”默亚在酥溱手边坐下，对希万的道歉点点头：“不用这么客气，希万少爷。”
“阁下也不必和我这般客气。”希万又客套起来。
“父亲呢？”酥溱喝了口牛奶问。
“他去向教皇请示了，关于你的假期。”伊娥娅从女佣手中接过餐盘，放到酥溱面前，“顺便交下税金。”
“又要交税金了吗……”
“我们的金钱足以承担这些税金，不用太担心这个，不如先想想那些觊觎你的家伙。”希万的话还没落，酥溱手里的餐刀掉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抱歉。”女佣重新递过来一把新的，酥溱接过来在面包上涂抹，手却直抖，抖动的幅度实在太大，面包表面涂抹很不均匀，酥溱挣扎几下，最终放弃，用叉子叉着往嘴里送。
“还在想昨天的事吗？”默亚侧过身子问他，将自己面前已经切成小块的烤饼放到他的餐盘上，小声说，“刀也握不住了。”
酥溱同样小声回他：“我害怕他们会，他们会杀了那些人，下一个据点我甚至不知道。”
希万一边吃饭一边望说悄悄话的两人，忍不住打断：“那个利昂那，他昨天送你回来的，虽然你和他关系不好，但还是要道谢一番，不想去也可以让他们将信送过去。”
“我知道了。我想和默亚回阿卡纳，母亲，那里更清净，利昂那那家伙您也知道，格外喜欢上门造访，我不想在我休息的时候还要见到疯子。”
出乎他的意料，伊娥娅几乎瞬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且支持他带些东西一并过去。
“可以啊，教会那边隔三差五就要来造访，太烦人了，你父亲和兄长一外出，家里只剩我这个女主人，有些还好，有些一看是女主人，也不顾礼仪了甩手就去，实在看不惯这些人的脸色，我也不想给他们脸色。每天都要摆出讨好教会的表情，太累了，亲爱的。”伊娥娅在孩子们面前惯是没有架子，什么话都往外说，她在家族里也不是传统的女性——她从不爱那些管家的事，穆汉玛也没有给她什么压力，她也不信教，便随着心意做喜爱的事：跟着女佣学烘焙技巧，在园子里俢花剪木，和仆人说笑玩乐，在世人眼里绝对女性禁止的事，她倒快做了个遍，好在家族势力庞大，也没人太敢说她的是非，就算这样，还是有人对她使脸色。
“你和默亚去他那儿住着，等什么时候好了再去见教皇，不晚。”
“我担心教皇会对父亲说些什么。”
“让他说去，我们家交了税，从没做过亵渎‘神’的事，他就算再不喜欢父亲，也要找个合理的理由吧，神也不希望有违反规定的行为出现。”希万哼哼声，再次看向酥溱，“但是，保持低调还是最重要的，弟弟。”
“阿卡纳偏僻幽静，又靠近多拿山，晚上总是会起浓雾，白天等雾散去也要到午时左右，没有意图的人来这儿常会迷路，用来休养再适合不过。”默亚说，“夫人的意思在下明白，那里属于教会管辖地区的边界，人口少得可怜，教会的人要查也不会刻意搜查那里。”
“默亚也是那里的大贵族，他们也不敢过分。”酥溱复议。
“老奥古斯先生的确名声显赫，放在整个国度也是少人能比的。”希万补充道，“奥古斯伯爵继承老奥古斯先生的衣钵，将奥古斯家族的名声更是宣扬地广泛，教会那群有眼无珠的人再猖狂也不会侵犯奥古斯的领地。”
伊娥娅：“没错，那就这么说定了，奥伊特！”
奥伊特就是那位女佣，来自不来诺的乡下，性格温厚，还特别善解人意，伊娥娅格外喜欢她。
奥伊特来到餐桌旁，伊娥娅先是拉住她的手腕，也不管上面还有油渍，拉到自己跟前欣喜地说：“奥伊特，以后没人来烦扰我们啦！我们能好好过一天了！”
“真是太好了夫人。”奥伊特年纪和伊娥娅差不多大，两人平常就像好朋友一样，没有特别的主仆之差，伊娥娅烦恼时向她倾吐心事，奥伊特难受时伊娥娅会安慰她，拉她一起睡，久而久之两人的情谊早就突破主仆之情。
“等会儿你就和溱上去收拾东西，叫好马车送去阿卡纳。”
“好的夫人。”奥伊特答话，同时不忘提醒她，“夫人，您的热茶好了。”
“哦哦哦好的！我去端吧！”伊娥娅在家从不穿束缚人的裙子，她和奥伊特一起缝制的衣裳是她的最爱，不需要出门或者会客时都穿着，现在她欢快地跑进厨房，将她心爱的热茶端到桌上，细细品尝。
“母亲也真是……”希万哭笑不得，低头吃自己的。
“你和父亲在家大概待多久？”酥溱已经吃完，静静地等默亚起身。
“大概……一周，你要是想去城里看看，也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好。”酥溱应着，却是看着默亚——意思不言而喻——我想走了。
“那在下就带酥溱阁下回阿卡纳，谢谢款待。”说着便起身从仆人手里接过大衣站在门旁，奥伊特跟在酥溱后面上楼，不一会儿收拾了一个大箱子下来。
“那我们就先走了，母亲，哥哥。”酥溱小步走到门口，默亚从奥伊特手里接过箱子，向女主人示礼，“我让奥伊特收拾了药，会记得服用的。”
“记得换草药。”伊娥娅喊道，“够不到让默亚帮忙，如果还疼记得喊医师。”
“知道啦母亲！”酥溱已经出了门，远远回声，默亚的步子放缓了，酥溱的腰伤总是会隐隐作痛，走路不能太快。
“小孩子性子。”伊娥娅吹开浮在热茶上的茶叶，笑着评价。
“母亲也是，”希万帮忙收掉餐具，嘴上却没停，“有其母必有其子。”
“你不也是，别学你父亲装样子。”
“知道啦母亲！”
正午的阳光总是格外的明媚，在深秋初冬的日子里带来了不少温暖，多拿山山顶的雪慢慢变厚了，泛着茫茫的光。
酥溱跟在默亚身边一步步穿过丛生的树林，在弯绕的林子里转了又转，最后灰黑色的屋顶出现在树后，才终于到了阿卡纳。
木门“嘎吱”一声开了，像是经年未修，屋内很是灰暗，厚厚的帘布挡住了阳光，只有些许的光透过缝进来，椅子底部的光影斑驳。反是二楼的光刺眼，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然后几颗脑袋出现在楼梯转角处，眨巴着眼睛看刚进门的两人。
“阁下回来了！阁下！”
但是没人敢下来，默亚身边的男人他们没见过，以为也是默亚带回来的可怜人，可是这个男人身着的衣裳不像穷人穿的。
“下来吧，见见人。”默亚拉开帘布，刺眼的光照亮了每个角落，小孩子们跑下楼在默亚前站一排，酥溱抱着手点了点人头。
“四个孩子，是你经常和我提起的孩子吗？”
“嗯，一个是混血，其他都是人类，都是孤儿。”
“好的。你们好呀，我是酥溱·柏切特，叫我酥溱就好了，我和默亚是很好的朋友哦。”酥溱嘴角笑意很盛，眼角更是盛不下，满得快要溢出来。
“酥溱阁下好！”孩子们拖着腔，局促地捏手，在打招呼的时候，酥溱注意到那个栗色头发的女孩儿声音很响，皮肤也是很健康的颜色，长得很好看，一定被父母养的很好，这样的女孩在乡村很讨人喜欢——如果她不是混血的话。
“默亚，他们真可爱。”酥溱腰上的伤实在不允许他弯腰问好，只能站着以笑回应，“你们都住在二楼吗？”
“是的，除了清砂住在一楼，我们都在二楼。”
清砂应该就是那个混血女孩，厚重的帘布拉着也是为了保护她，那为什么回来帘布要拉开呢？
默亚似乎看出了酥溱的疑惑，回他：“我的能力能让她不受阳光影响。”
“你们血族可真是……天赋惊人。”失语半天，酥溱得出这么个结论。
“阁下要在这儿住下吗？”黑色卷毛的男孩问他，看上去才七八岁。
“是呀，我在这里养伤。”
“养伤？阁下受伤了？没关系，诺阁下可会治疗了，之前清砂眼睛疼就是诺阁下帮忙治好的！”
这孩子还不知道是血族之间能力的自愈，单纯的……让人可怜，他们应该也不知道血族的存在，连家人的离开都没法完全理解原因，这么单纯得活着也挺好的，没有肮脏是挺好的。
“嗯，我知道，他的医术很高。”
“吃饭了吗？”默亚将箱子放到楼梯角，问他们，“路易斯先生呢？”
“吃啦！路易斯先生在隔壁屋子，他在午睡。”还是那个黑色卷毛的孩子。
“阁下要住在哪里，和我们一起在二楼吗？还是和路易斯先生在隔壁？”清砂的眼睛很亮，也很淡，淡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和我住在二楼，他身上有伤，不要吵他。”
“知道啦——”
酥溱靠在窗边垂眼看着他们笑，闹腾的黑卷蹦跶到他跟前，介绍道：“我叫德里，清砂就是那个栗色头发很好看的女孩子，然后胡维斯是那个个子小小的、脸上有雀斑的，克瑟是和我一样高的那个。”
酥溱听他细细介绍，竟有了些困意，却还认真听他讲完他们是怎么被默亚收养的，以及的默亚对他们有多好，末了还希望他和他们一起玩。
“你们好可爱，”酥溱说，“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