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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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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你明明和他们不一样。”那布列修突然问。
酥溱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搭在腿上的手动了一下,睫毛低垂,月色如水透过窗洒进屋内,那布列修连忙补充:“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本来也是他强迫的。”酥溱手握成了拳,冷冷地盯着漆黑的里巷。
十七年前,圣玛利亚教堂的地下监狱。
“啊,呃!”
吵闹,肮脏,拥挤,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铁链的拖拽声,随后是重重的碰撞。敲击、磨墙的刺耳声在长长的甬道里回荡着。
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开,刺激着那些囚犯的味觉,黑暗中,几十双竖瞳盯着其中一间牢房,贪婪地嗅着。
“神庇护下的圣地,尔等岂敢造次!”狱司甩着长鞭,抽打想出去的囚犯,他们缩在墙角,似人非人。
“教皇陛下。”狱司行了礼,让开了路,塔纳戈卡亚牵着酥溱的手正从拐角处出来。
这是酥溱·柏切特第一次来到地下监狱,天真的眼睛里映照着恐怖,稚嫩的小手紧紧握住教皇的手,不住地颤抖。
刺耳的尖叫声,惊悚的长廊,低卑的狱司。他摆了摆被牵着的手,低声问:“这里是地狱吗,陛下?”没有被磨炼的声音被风带入长廊,囚犯们闻到新鲜气味,又开始喧闹。
教皇没有说话,他带着酥溱往里走了几步,经过一个发疯的囚犯后,才开口:“你觉得呢,我的孩子?”许是被扑过来的人吓到,酥溱往塔纳戈卡亚身边躲了几步,战战兢兢地说:“他们是魔鬼吗?”
塔纳戈卡亚低笑一声,领着他进了一间牢房,从仆从手上拿过一把刀,轻轻地放在酥溱手上,然后握住他的手,抬起将刀尖对着吊在绳索上的人。
“神赐予我们权力,祂希望我们除掉这些异端。”吊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发出凄厉的低吼。塔纳戈卡亚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一时间竟分不清那边才是魔鬼。
“酥溱,我的好孩子,我现在赋予你权力,把那个魔鬼杀了。”
风透过半大的木窗,“呜呜”地吹着,囚犯在一旁低吼,教皇喃喃地跟他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望着手中的刀,望着一地的鲜血,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他动了动唇,带着哭腔:“我,我做不到,陛下。”
塔纳戈卡亚勾了勾唇,握紧了酥溱的手,慢慢地带他走进那个人。
“不用害怕,我的孩子,你做得到,你是神挑中的……”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他就像傀儡一样,任凭手被教皇控制着,只感受到刀尖插入的那一刻喷涌而出滚烫的鲜血,视线里满是红色,十几双淋漓的手不停地从他身上抚过,惊得他浑身颤栗。
“做得很好,我的孩子……”
“他们用羔羊象征愚蠢的信徒,用黑色的纱布蒙住天真懵懂的双眸,将黯淡的视线变得更黑暗,可怜的羔羊尚未成熟就被抹杀一切幻想的美好。”
“他们只需要听话顺从的羊羔,不需要有角的反抗者。”
酥溱冷冷的话响在黑夜中,被外围欢闹的人群取代。
今夜并不是圆月,残月占据天空一角,慢慢地往另一侧移动。夜越来越长,等待白天成了一件非常难熬的事。
“真凶残啊,竟然真的把人咬死了。”
“一群牲畜有什么人性啊。”
“哈哈哈哈,就是啊……”
里巷被迫回响教士们的声音,尖利刺耳的笑声冲击耳膜,通过神经传到大脑皮层,在大脑内部激起雷鸣,释放出电流流通全身,手脚霎时麻痹,变得冰凉。
鼓声越急越昂,舞动的残肢在乐声中韵律,穿着黑袍的人们隐在暗处,只有篝火时不时擦过脸庞,露出猥琐的笑意。
绳子似也不能困住他们的亢奋,篝火旁尽是披头散发的舞者。
一股股电流从脊骨穿过,手指不可控地向天幕伸去,痉挛着张开,燃烧的火焰于瞳孔中缩小,消失在眼底。
殷红的血液斑驳,没入粗糙的麻布,身上的伤痕累累,疲累的身躯不停蠕动,躲避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月光下一切都是苍白。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们呢?明明大家都能好好地生活在一起,我们本不用逃亡……”那布列修喃喃道。
“‘神的国度里不允许有任何的异端存在,确保生活在这里的生物都是纯洁的’,这鬼话谁信。”酥溱把目光投向外面,篝火在他的下颚处旋转,焰尖肆意挑弄唇角,“塔纳戈卡亚……”
“你们的那位教皇似乎很赏识你。”
“赏识吗?”酥溱垂下眼眸,“如果他知道我要杀他,还会赏识吗?我的锐气?”
“阁下……”
酥溱拍了拍腿,肩上的疼痛有所缓和,他站起身,默默注视外面的动静。
夜还很长,欢闹的人并没有歇息的意思,裸露在外的刀剑闪着寒光,与火光一起,织成巨网,束缚所有带有邪念的生物。
“欸,利昂那,那位教皇挑中的圣子呢?”辛就坐在克硫因身侧,眼前的狂魔乱舞看得他有些厌烦,眯起眼睛看向克硫因,“他在哪里?我想亲眼见见。”
辛不是没见过酥溱,尽管教堂里只有几次碰面,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太好,酥溱独来独往惯了很少和别人搭档,加上教皇对他的器重,教士内部都有些嫉妒。
跟重要一点,酥溱的兄长希万在国王手下办事,辛不是传统贵族,对金钱的向往远远大于一般教士。
眼见酥溱不在,辛朝克硫因勾了勾手指,凑在他耳边说话:“我早就见柏切特家那小子不爽了,你说他凭什么被教皇看重啊,扯什么资历和天赋,我看啊就是他家有钱。”
利昂那是传统的贵族,对土地和权利尤为推崇,至于金钱,这只是附带品,辛比他矮一个多头,克硫因不得不低头才看得清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的恨意。他不是很理解对金钱的狂热,在他眼里,杀死更多的异端,得到教皇的赏识,才能让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持久的存在下去。他瞥了一眼,冷淡地说:“他啊,在屋子里休息呢,浑身的伤。”
“休息?他居然能忍受我们的吵闹在那休息?”辛说着边张望四周,“哪间屋子啊,我去问候问候。”
“别去了,刚打完。”
“不会是我杀的那个吧?”
“是啊,让你捡了个便宜,高兴么?”
辛摸摸自己的下巴,砸吧砸吧嘴:“好么……怎么不补刀啊?”
“你哪只眼睛见过他杀人?”克硫因敷衍过去,将教士袍的帽子戴上,挡住眼睛准备小憩,辛歪了歪头,说:“那他每次都是做好前戏,把尾巴扔给别人处理?”
“嗯。”克硫因的声音闷闷的,不想再说话。
辛又摩挲起下巴,嘴角咧开,刀痕纵横的眉眼附近皮肤皱起,眼球不停转动,停在最初的里巷,淡灰色的眸子倒映出火焰,慢慢放大。
“你说,他在做什么呢?”
“关我什么事,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帮助’了。”克硫因背过身打起了鼾。
“‘帮助’是吗……”
酥溱手半搭在窗边,眼神晦暗不清,被火炙烤着的残肢不断从他眼前掠过,窗檐撒下的一抹阴影拢住了他,血染过的臂膀微露出窗外,似在宣告一场血战的结束。
那布列修依然躲在阴影中,手腕撑在下巴处,淡淡地看向另一处阴暗。
辛的手指在剑柄上转过一圈,坏笑着往里巷走来。
酥溱的视线中骤然出现一双穿着高靴的腿,略显宽大的裤子在辛身上看起来很不得体,即使有长袍遮挡也没用,矮个子就是不适合修身的服饰。
“哟,好久不见呐,柏切特阁下。”辛朝酥溱抬了抬下巴,吹了声口哨。
“帕加·辛,好久不见。”酥溱自下而上扫了他一眼,对上他的眼睛,戏谑道,“原来这地方不是‘特许之地’啊。”
原则上,教皇安排的地点都是不可变更的,除非追捕过程中闯入另一处,倒可以一起捕杀,像今天大规模的扑杀是很少见的。
“啊……那要问这些家伙,我们跟着他们一起来的。”
很有可能是从这里离开的,血族把家乡和亲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哦。”酥溱冷冷道。
大部分教士都清楚酥溱不近人的性格,自然也就没有人会主动搭话,酥溱独来独往的处事方式被教皇认可,那些教士就算不满也只能忍着。
“你的肩膀怎么回事?”辛靠在酥溱旁边的窗沿上问,“不会是我杀的那只吧?”
“……”
明知故问。
“欸,你说你,家里那么好的条件干嘛做教士啊,国王那儿的待遇可比教皇高多了,那可是金子啊!教皇给你金子吗?啊?”辛望着月说,“我看你也不想在教皇手底下办事啊,怎么,教皇给你什么好处了?”
“……和你有关系么?”
辛像是没听见酥溱的话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哦,我想起来了,你可是‘圣子’啊,教皇的继承人,光这一点国王那儿什么也比不上。”
“……”
“凭什么你是圣子呢,我们就不配吗?”辛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酥溱,“教皇一定很喜欢你这张脸吧,多像天真无邪只会咩咩叫的羔羊啊,嗯?说实话,我也喜欢……”
说着手便伸了出去,慢慢靠近酥溱的侧脸。
“这张脸我从没见过呢,比一些血族女人都美……”
在手快贴上脸颊时,酥溱反手抽出剑将剑柄横在前面,辛的手被打到猛地一惊。
“谢谢你的赞誉,手要是管不住我可以帮忙。”银质的剑柄反射出月光,映在辛惊愕的脸上。
辛眨眨细小的眼睛,手无措地悬在空中,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很快又归为平静,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说:“我就开个玩笑嘛,动手动脚干什么。”
“如果这是玩笑的话,别来找我。”
“那是当然,你这个人无趣得很。”
酥溱白了他一眼,没搭他的腔。
“柏切特,什么时候进城带我一个呗,金子多美啊,那太阳般的光泽,绸缎般的触感,哦,简直是……”
“我不知道,别指望我带你。”酥溱无情地打断他,转身走入阴影。
“你兄长真是找了好出路啊。”辛咬咬牙,凶狠的目光落在酥溱的背影上,柔和的月光没有削去他满脸的一丝蛮横,手慢慢落下握紧了剑柄。
默亚离开村落后回到了自己的庄园。
阿卡纳庄园坐落在山脚下,被密林遮掩着,从大门到内里需要穿过整个森林,灰黑色的建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除了默亚还有避世的血族也住在这里。
整个庄园范围极广而且很隐蔽,塔纳戈卡亚的手暂时还没伸到这儿,对逃亡的血族来说这暂时是个不错的居所。
簌簌的风声灌过耳,夜幕之下的森林树木交错,盘根错杂,似迷宫一样打乱路线,几声夜鹰掠过树丛发出鸣叫,刺耳的叫声鼓动耳膜,月光透不进,浮在叶片上,像迷雾渐渐升起,笼罩前方未定的路。
迷雾逐渐消散,拥有尖顶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半条腿残疾的先生见到默亚将头上带着的帽子取下,缓慢地鞠了一躬,默亚扶起他搀进了屋内。
“多谢阁下……”老先生被默亚扶着坐下,手中的帽子紧紧地抓着不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默亚——一只眼睛已然瞎了。
默亚点起屋内的烛火,冰冷的屋子温度慢慢上升,被黑夜冻得蜷缩的老先生枯朽的手指渐渐放开,眉头紧拧着的皱纹也舒展开,抓着帽子的手不再剧烈颤抖。
“谢谢阁下救老朽一命……”老先生又要敬意被默亚打断,递过来一杯热茶。
“他们找不到这里,老先生若不嫌弃可以留下。”默亚说。
“老朽已经没有家了……”热茶有些烫,老先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若是老先生愿意,可以把阿卡纳当作家。”默亚的话语刚落,角落冒出几颗脑袋,几双大眼睛在火烛下一闪一闪的,既惊喜又紧张地望着坐着的二人。
不一会儿,他们从角落匆匆地走出来,捏紧了自己的衣角,默亚看了一眼,默许了他们的动作。
“诺阁下很好的……”
“他给了我们家!”
“我们是家人!”
“……”
几个小鬼头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默亚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们。老先生浑浊的眼中有点点泪花闪烁,双唇在长须下发颤。
栗色头发的姑娘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握住了老先生的手指,扑闪的大眼睛看着老先生,帽子被抓出皱横,抖个不停。老先生眼神开始闪躲,看不见的那只眼球不能转动,近似透明的瞳孔也不能再收缩。
“先生。”
“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的肩猛烈起伏着,枯朽的双手掩着面低声抽泣。
默亚哄着孩子回去睡觉后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身,安静地等待。
“……阁下,我希望我们能和人类好好生活,为什么……我从来没伤过人……”
当人类想要独占共有的家园,在他们眼里一切都成了阻碍,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铲除对他们不利的“异端”,获得“纯洁”的新世界,神的故事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致力于成为自己的造物主。
他们唤作神的存在不过是少数人内心阴暗的外在投射,私心欲望永远在无人处潜滋暗长,总有一天从地下破土,被贪婪滋养,开花结果然后带去更多对其他人人性的束缚。
异端想要获得公平,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晚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路易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