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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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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一旬,眼瞅着就要进入冬月。
那天下了场不小的雪,裹得天地一白。
北风仍呼啦地吹着,枯树枝摇摇晃晃地倒挂在枝头,稍有不慎就要砸脑袋。
私塾今日放学早,趁着太阳未下山,江明升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收拾好课本和教具,又裹紧那条藏蓝色的围巾,步伐稳健地走回家。
江明升工作的私塾位于城东,同小城最热闹的集市也不过三条巷子的距离,回家前,江明升想了想,还是拐去集市逛了逛。
不过片刻,前日刚发的银元便去了三分之一,江明升提着手中那一小袋大米和面粉,微叹一声。
路过猪肉摊时,他站了好一会儿。
起先还在犹豫,后来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前几日小孩开心地抱着骨头啃的模样,江明升一咬牙,买了了好几根肉骨头,预备回去炖口热乎汤喝。
除此之外,江明升还到领居阿婆的摊子,买了她家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
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江明升近几日越发惦记着给他多补充点营养。
这样想着,江明升索性将阿婆篮里剩下的土鸡蛋都买了,阿婆好心,又给了他一大把葱花,说什么葱花配着土鸡蛋炒,好吃。
江明升实在推辞不了,只得接过。
这样拎着一大堆东西,江明升步伐越发慢了。
冬天太阳下山早,西边很快就铺了一层金红色,眼瞅着太阳就要下山,风又刮得更嚣张了些。
江明升将脸往暖和的围巾中埋了埋,正准备加快步伐回家,却见前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金红夕阳,侧脸镀了层橘暖色的金边,映着那双沉静如墨的眼,正直勾勾看着他。
江明升一顿,笑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小孩耸了耸鼻尖,示意自己闻得到,他咧嘴笑了笑,又走上前帮江明升卸下大包小包的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地单手扛在身上。
他站到江明升身边去,另一只手抓着江明升的手,预备牵着手走回去。
江明升有些被他这自然的举动吓住,挣了挣,说道:
“你这孩子,这又是要做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重,只带着些许无奈。
只因小孩那令人手足无措的过度亲昵,好似一切从心而来,并不受世间礼教制约,也并不懂这世间人与人相处的规矩。
小孩扭头疑惑地看他一眼,乌凌凌的眸子写满了纯良天真。
他“啊啊”了两声,仔细观察着江明升的表情,瞧见他蹙眉的样子,便耷拉着眉松开手,指着不远处那一家三口。
江明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明白了,转头又看见小孩用上目线看他,乖巧单纯又无辜委屈。
心中无端一抽,江明升不由反思自己刚刚话语真多余。
真是,小孩儿想牵手就牵,自己这到底是抗拒什么。
都怪他,又害得孩子委屈伤心了。
江明升对孩子一向心软,顷刻就把那礼教秩序扔到脑后。
他抬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孩子的发,又主动牵过他的手,把自己微凉的指纳入孩子那热得出奇的手掌。
“好了,牵好了,回家。”
小孩立即开心地笑了出来,蓬松的头发间似乎有什么抖动几下。
天边黑得迅速,夜幕瞬间吞噬了金红色,两人并肩走过了家。
头顶,正悬着一轮盈月,散发着澄洁白净的光。
夜风却越发冷了。
说来奇怪,距离江明升第一次在荒宅外见到这孩子,也不过两月有余。
他们中间又接触了好几次,慢慢的,江明升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让这孩子住到家里来。
不知何时,两人开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江明升出门教书,小孩就守在家里,偶尔出门接江明升回家,他们同吃同住,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起先江明升也犹豫过,在这样时岁养一个小孩,不是件轻松事。
可一旦想到这孩子蜷缩在荒宅外的可怜样,还有外头那呼啸的风雪,江明升就没法儿坐视不理。
想来冥冥之中是有些许缘分的,他遇见这孩子,产生了这样的交际,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时局中,有那么一个人相依为命,多少算些安慰。
江明升想得开,自把孩子领回家那日,便当自家弟弟照顾。
虽说他尚不知这孩子是何身份,但他这么乖,总归不会是什么坏小孩。
这样想着,江明升又给孩子多剥了颗水煮蛋,放到他碗里,笑道:
“旭崽,多吃点,你现在正长身体呢,要吃饱。”
这年岁最难的就是吃饱,江明升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旭崽养得白白胖胖,最好高大壮实,健健康康的。
小孩听到这昵称脸色微变,耳根子悄然漫上一层红,瞧见江明升放进自己碗中的白嫩水煮蛋,他抿唇摇摇头,把碗推到了江明升面前,不停比划着。
江明升蹙眉不解,又哑然失笑,道:
“你说你吃饱了,这鸡蛋给我吃?”
孩子点点头,又认真地看着江明升,凑上去与他额头贴着额头,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江明升的心口。
【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江明升愣住,呢喃了两声傻小子,最后拗不过小孩的目光,乖乖地把鸡蛋吃完了。
第二天,江明升起来后,小孩就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薄粥小菜和鸡蛋做早饭。
小孩初见浑身透着野性,可实际他聪慧机智,不管学什么总是一点就会,识字是,下厨也是。
自从小孩住进江明升家半个月后,便陆陆续续接管了江明升的一日三餐,饭菜做得极其合人胃口。
两人吃过早饭,江明升便裹着厚棉衣出了门,小孩站在家门口看着江明升离开,又跟着他一同走出拐角,站在拐角眼巴巴地看着江明升走出巷子。
直到江明升的背影消失好久,小孩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紧接着也走出巷子,往小城南边最热闹的码头去,他每天都要到码头上卸货,这是他如今唯一能挣钱的法子。
小孩天生一身蛮力,虽然年纪小,干的活却又快又多,就连管事的都很喜欢他,甚至在中午时,多给了他一个黄面馒头。
小孩客气接过,一边三两下吃完馒头,用破了个口的陶碗灌了几口水,饱了,擦了把汗继续卸货。
他最初穿来的棉衣被他脱下,整齐地叠好放在旁边的石阶上,那是江明升第一次送给他的衣服,上面有小孩很喜欢的江明升的气息。
所以他不舍得弄脏弄皱,有时干活干累了,他远远瞥了那件棉衣一眼,便又充满干劲。
小孩初来这人世间便遇到江明升,故而他所知的人世规矩并不多,只知道,那一枚枚重重的银元能给他和江明升换吃的。
这年头少不了吃的,挨饿最可怕。
他以前可以自己挨饿,但现在不能让江明升跟着他挨饿。
所以他卖力干活,只是他并不清楚,这银元还会招来灾祸。
那夜是满月。
他再码头干了一天活正准备回家,回家的路上顺利给江明升带了桂花糕。
小孩并不习惯跟人交流,也不清楚物价,买东西时也只是在小摊上扔下两枚银元,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桂花糕,那摊贩一脸惊喜地将摊上的大半桂花糕都包给他。
他提着桂花糕准备回家,却不料被人盯上。
“喂小子,你走的这条路是哥们的地盘,你是不是得交点过路费?”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挡在小孩面前,为了吓唬他,还拿出把小刀不停比划。
小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绕道准备走,可又被人拦住,那几人还动手推他,凶神恶煞道:
“啧,老子说话你听不懂吗!?过路费!给钱!把你口袋里的钱都给爷交出来!”
几个流氓似是见这小孩好欺负,又趁着夜色,周边没人,打算用强的,直接上手去抢小孩怀里的桂花糕。
小孩突然眉头紧蹙,沉下脸,眸子覆上诡异的墨色,映着天上白净的月光,眨眼间变成了金色怪异的兽瞳。
下一秒——
“啊!!!”
凄厉的叫喊声惊走了屋檐的黑猫。
江明升回家后等了许久,仍不见旭崽回家,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随手裹了件棉服就出门去寻人。
刚准备走到巷口,还没迈出去,却见巷口处拖曳出一道稍长的阴影,人形,却竖着一双兽耳,还有一条尾巴。
江明升一顿,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
直到那影子渐渐缩短,转移,最后那身影拐过那面墙,踏着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越过那道墙,站在巷口处,直直出现在江明升眼前。
月光下,江明升脸色煞白,那双瞪大的含情眼中映出小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金色诡异的兽眸还有一对白色的兽耳,身后摇曳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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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升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疑惑惊恐和不安一俱袭上心头,他僵直着身体无法动弹。
最终,他只能看着那竖着兽耳和尾巴的小怪物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穿堂风从巷中呼啸而过,小怪物怀里的桂花糕飘出阵阵甜腻香气。
是这个季节绝对不会有的气息。
一如眼前这半人半兽的小怪物,此前从未在江明升的世界出现。
江明升仓皇间颤着手揉了揉眼,再次睁眼时,还是看见那对兽耳,以及那条一晃一晃的大尾巴。
小怪物走到他面前,目光早已没了凶性,金色漂亮的兽瞳闪着光似的,载着盈盈月色,小心翼翼看向他,将怀里的桂花糕递过去。
“啊啊啊……”
小怪物咧嘴笑得傻乎乎的,露出了一只虎牙,江明升看着他好一会儿,低头接过桂花糕。
瞧见他那奇长诡异的指甲,江明升的手顿住了,脸色越发难看。
小怪物对江明升的情绪一向敏感,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将爪子往袖子缩,似是自卑又似害怕。
谁知那爪子锐利无比,“刺啦”一声将棉服的袖子划开一个大口子。
“啊……”
小怪物发出惊讶且懊恼的叫声。
他立即低头小心翼翼捧着棉服的袖子,耳朵和尾巴都沮丧地耷拉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他抬起手,把破了口子的袖子举到江明升眼前,抬头用上目线看他,金眸汪着水似的,“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
看起来憨憨的。
明明就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一点都不凶。
江明升瞧见他这模样,呆了又呆,最后那些所谓的害怕和不安竟奇迹地消散了,他微叹一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却仍旧温暖的手,揉上小孩儿的发。
“好了乖崽……回头找人给你补,别哭,外头冷得很,先回家。”
江明升也没想到自己看到刚刚那个场景后,开口竟会说出这句话,没有质问也没有惊恐,反而是很平静地去面对这个古怪的情况。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平素发生天大的事情也总能雷打不动地维持坚韧和冷静。
北风在巷子里呼啸而过,江明升又一次领着那可怜兮兮的小怪物回了家。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事等吃饱饭再说。
今晚是江明升下厨,虽然独居多年,他的手艺依旧不怎么样。
以前他自己一个人吃还先凑合,反正也没得选,可自从旭崽掌勺之后,江明升的舌头慢慢就变刁了。
加上他今晚食欲不佳,简单喝了口骨头汤又配着小菜吃了半碗米饭,就算是饱了。
旭崽倒是胃口大开,每次都能把江明升做的饭菜一扫而空,吃得双颊鼓起来,看起来很开心。
吃完晚饭后,旭崽把桂花糕又摆到江明升面前,用手比划着让他快吃,这个很好吃。
他知道江明升喜欢吃甜的,这桂花糕应季时不算贵,但如今是寒冬便少见了,价格也更贵,所以江明升总是路过却一直不舍得买。
江明升面对旭崽那执着的目光,半无奈半宠溺地点头应着:
“好好好,吃吃吃……”
说着,他拿起一块吃了起来,糕点入口即化,软糯香甜,很能抚慰心中的复杂情绪。
江明升边吃边看向旭崽那一直未收回去的兽耳和尾巴,想了想,还是选择直接问出口:
“你的耳朵和尾巴是怎么回事?你……你是,妖?”
最后那个字他吐得颇为小心,似是害怕伤到对方。
旭崽头顶那毛茸茸的兽耳动了动,他抬眸直直地看向江明升,其实关于自己的情况他倒也没想着瞒江明升,只是他还没学会人语,沟通实在困难。
他想了想,“啊啊”了两声,拿出了笔墨和纸,在上面又写又画,一脸认真地同江明升诉说自己的身世。
他知道自己不是人类,至少跟从出生开始就有两只脚的人类不一样。
他出生时就是一只金眸白色的犬形小兽,他的母亲和父亲都是人类,所以他被称为怪物,他的出生让全家人都恐惧不安。
他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惶恐地抛弃在山野。
还是小兽的他懵懵懂懂地求生,最后被一只刚失去孩子的山中母狼当成崽子叼回窝,他喝着母狼的乳汁艰难长大。
可他偶尔还是会想念那栋宅子,还有那个曾经温柔且期待他降生的母亲,他记得母亲的气息,所以总是偷偷回去。
他的母亲却认不得他,害怕所有犬类和猫类,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得,所以宅子里的下人一看到他靠近,就会举起棍子,不停地扔来石头,将他驱赶。
在一次次被石头砸伤后,他心灰意冷,最终懵懂且伤心地意识到——
自己真的被抛弃了,他没有家。
他回到了母狼身边,如同每一只狼崽,学习如何捕猎和在深山生存,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长大,母狼却老了。
母狼最终没有逃脱被猎杀的命运,为了救他而掉进猎人的陷阱。
最后一眼,它望向它的孩子,低低呜咽一声,却是让他离开。
孩子,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母狼或许也曾有过一时半刻的开慧,知道这小兽不是自己的孩子,也知道这小兽跟自己不一样。
可尽管如此,它也是母亲,只想要孩子好好活着。
他看懂了母狼的眼神,守在陷阱下哭了三天三夜,嗷呜嗷呜低泣着不停喊着母亲,最后在那个满月之夜,渐渐化成人形。
他长出了双手双脚,获得了迟到十几二十年的人形,可他依旧做不好人。
尽管也费尽心思学会了走路,可人间哪是那么容易去的呢。
人间好奇怪啊,到处乌烟瘴气的,一路哀鸿遍野,总有人不停地哀嚎痛哭。
他到人间的路上尘烟四起,血迹遍地,火光随时都会燃起。
有人狰狞着面目烧杀抢夺,比深山的野兽还要恐怖;有人麻木冷漠,呆滞如木偶,手起刀落间,义士鲜血溅出红痕;有人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肮脏……
人间啊。
人命如草芥,间不可安宁,是谓人间。
说来可笑,他生来羡慕人,有无数个时刻他都在想着,如果他生来就是人,那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
可真的有机会成为人时,却觉得当人也不一定好,太苦太累也太假。
他始终学不会人语,也未曾跟人有过言行接触,他只能凭借着以前的记忆,回到曾经渴望的那栋宅子。
可那宅子已经不知换了多少主人,气息渐渐淡去,他只能日复一日蜷缩在这唯一能让他落脚的地方,迷茫懵懂又孤独。
直到他遇到了江明升。
他永远记得看见江明升的第一眼。
那个北风呼啸的夜,那双温柔漂亮的含情眼,带着能让他失神的笑,提醒他不要在寒风中睡觉,给他递吃的。
他喜欢这个人类的气息,那股温暖又干净的气息,像是春日阳光下绽放的海棠花,美好得不像话。
而现在,他因为他,有了一个家。
江明升沉默良久,手里的半块桂花糕的糖浆黏黏糊糊地挂在拇指和食指,他低头下吮干净。
旭崽在对面直勾勾看着他,最终,江明升微叹一声,什么也没说,拿起一块桂花糕,看向旭崽:
“还挺好吃的,来,张嘴。”
旭崽傻乎乎地张开嘴,接受了江明升的投喂,唇舌暖而软,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竟悄然舔了舔江明升的指尖。
江明升一顿,心头泛起一阵酥麻,却竭力忽视,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投喂。
旭崽乐呵呵地吃着,他享受一切跟江明升的亲昵,桂花糕好不好吃他不知道,他更喜欢咬江明升的手指。
就细细用唇和牙磨着,压根没用力,只传来些酥酥麻麻的痒意,江明升虽觉得心头情绪古怪,却刻意纵容着。
好似存心哄这小孩儿,好让他不再是诉说身世时,那副落寞可怜的模样。
那模样当真让人心疼难受。
江明升微叹一声,看向旭崽的目光越发温柔,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能如此自然地接受这样一个小怪物。
可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干脆不去想,他向来不怕事,神仙妖魔之所以让人畏惧,无非是那种未知和不安定感。
眼前这孩子却从未给过他这种感觉,哪怕最初见到他这副模样时难免震惊又惊恐,可如今,再仔细一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旭崽似是也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又疑惑地用上目线看他,比划道:
【你……不怕我?】
江明升停下投喂的手,坦诚道:“怕。”
旭崽立即瑟缩了一下,眸子黯淡下来,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似是自卑委屈得要蜷缩起来。
可下一秒,头顶又传来温柔且暖暖的触摸,旭崽一脸惊讶地抬头,刚好对上江明升笑得温柔的一双眼。
江明升道:“怕,可微不足道。”
“旭崽,这世间可怕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你比他们可爱。”
顿了顿,江明升看向那双干净单纯的眼睛,认真道:
“你很好,我很喜欢。”
那一刻,北风呼啦呼啦吹,却始终不敌旭崽耳边震动的心跳声,好似天崩地裂般侵袭而至。
旭崽微微低着头,呆愣着,心想——
他不喜欢这个人间,可他喜欢江明升。
好喜欢好喜欢,要命地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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