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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宅 小城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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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榴火巷的尽头有间破屋子,前些年闹过命案,荒废了许久。
现下这种荒年,那屋子也就只能养几只瘦得干巴的耗子,偶尔会有几只野猫野狗。
江明升每逢回家,总要走过一小段巷子,再穿过离尽头荒宅不远的拐角,走回自己家小院。
他是附近私塾的先生,早出晚归勉强能混饱肚子,不过如今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他脑子里除了好好活着,也没别的念头了。
第一次见到那小孩儿时,已经是深秋,北风呼啦刮进人的骨头,冷得人浑身哆嗦。
江明升瞧见那蜷缩在荒宅外的小孩儿,想了想,走过去仔细瞧了瞧,发现小孩儿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凌乱脸上也都是灰泥污垢,像只找不到家的可怜兮兮的小狗。
江明升是没什么养宠物的兴趣的。
只是如今天气冷,深秋入夜后只会更难熬,这小孩儿若是冻上一夜,保不齐就没命了。
“喂,醒醒……”
江明升弯腰低头将小孩儿叫醒。
他别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那孩子皱了一下眉,浑身颤了颤,似是被惊破了美梦般,懵懂又委屈地睁开眼。
江明升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睛,有些呆愣,却见下一秒,小孩儿受惊似的往后一缩,眼神充满了防备。
江明升:“……”
心中微叹一声,他缓和了神情,微微笑着,一副平日在私塾带孩子的耐心亲和模样,他说:
“你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好意提醒你,如今天气冷,莫要在外头吹风睡着,小心丢了性命。”
江明升边说边直起身子,顺势抬手抚平月白长衫的褶皱,他也没管那孩子有什么回应,左右他已经提醒到位了,说得应该很明白,也没什么好再为这孩子做的。
他正要走,却见那衣角被人一拽。
江明升疑惑地回头,只见那孩子正抬头看着他,目光专注又认真。
虽说还有些防备,其实却更像只懵懂无知的小狗,那双墨色如漆的眼眸,用上目线瞧人时,一派纯良天真。
江明升有些心软,从怀里掏出之前买的包子,还带着点体温,弯腰递过去。
“喏,我身上就这点吃的了,拿去。”
江明升误以为这孩子是讨食的小狗,也怪他太容易心软,仅仅是被那双眼睛看着,就动了恻隐之心。
这年岁的吃食不容易找,今日他给了这孩子一次,却不知明日。
尽管如此,江明升却是不后悔的。
他瞧见那小孩儿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包子,先是咽了咽口水,抬手犹豫一下,而后转眸用眼神询问他。
你不吃吗?
江明升一顿,觉得这孩子乖极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发,笑道:
“我不饿,你吃。”
孩子这才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的手也就此松开,江明升没再跟他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
秋风中,江明升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荒宅外的脏兮兮的小孩儿,却盯着那拐角许久许久。
江明升第二次见那小孩儿,是在一旬后。
也是在榴火巷,却不是在荒宅外。
那天深夜,江明升穿着厚重的绵服,撑着一把绘着竹叶栀子的油纸伞,艰难顶着穿堂风和细雪,一步步穿过巷子。
他低着头撑着伞,天色又暗,一时间看不清前面的路,患有旧伤的左腿又隐隐作痛。
一阵冷风呼啦吹过,硬生生将他手中的伞掀开,他一时不察,竟被脚下路边石子一拌,身形立马乱了,眼看就要往前栽倒,江明升仓皇间竟只顾着闭上眼。
“扑通!”
江明升摔在地上,却没有察觉到疼痛。
他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扑上来一人,如今正被自己扑倒,成了自己的肉垫,那手竟还小心地护着他的膝盖。
江明升一惊,慌忙站了起来,低头正要仔细瞧,却又对上那双让他印象深刻的眼。
如最干净的夜,澄洁幽远。
“是你?”江明升惊讶地说道。
小孩儿点点头,与第一次不同,如今他的眼里好似已经没了防备,是十足沉静的一双眼,隐约还带着点笑意。
他似乎在为见到这个男人而开心。
江明升可并不知道他在傻乐什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得先将他拉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摸到他那单薄的衣服,顿了顿,又微微一叹。
“你,跟我过来。”
江明升到底心软,拉着那孩子的手,一起穿过了那个拐角。
小孩儿懵懂地被江明升带回了家。
这是个不大的小院,三间平房,江明升平时住的屋子屋内不算宽敞却胜在暖和,书案上燃着柴油灯,橘暖色的灯光驱散着寒意,空气中散发着暖呼呼的气息。
江明升从床头的柜子翻找许久,终于找到几件幼时母亲给他缝制的棉衣,虽说是打了几个补丁,但前些日子他拿出来晒过,穿上倒也还算暖和。
他招呼着小孩过来,又给他穿好,小孩儿乖得很,一板一眼地听他指挥。
小孩儿年岁不大,身量却不矮,到他胸口,瞧着虽然瘦,腿也又细又长,但摸着却到处都是硬邦邦的,看起来很结实。
江明升的衣服小孩儿勉强能穿,就是看着有点紧,不过好歹能防寒,如今倒也没什么好挑的了。
小孩儿看起来很开心,头一回笑了,那双黑色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越发孩子气,极其讨人喜欢。
他低头不停地嗅着衣服,高挺的鼻尖一耸一耸的,越发像小狗了。
他闻着衣服的味道似乎极其开心,抬眼朝江明升看过来时眼睛都在发亮。
江明升刚想问他在乐什么,却见这小孩儿往他怀里一扑,硬生生把他扑倒在床上,狗似的往他颈肩嗅。
“喂……你这小孩儿,这是要干嘛!”
江明升没跟人这么亲近过,有些措手不及,抬手想把这孩子推开。
却见这孩子依旧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一手指着身上的衣服,一手指着他的袖子,手舞足蹈地,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诉说什么高兴的事情。
江明升愣住,抓着孩子的手,小心开口:
“你……不会说话?”
这打断了孩子高兴的“诉说”,他安静下来,脸上的兴奋消失不见,只点点头。
江明升心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屋外的冷风又刮起来,摧枯拉朽地嚣张着,他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只觉得不是滋味。
小孩儿却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似的,抓着他的手,继续比划着,很快江明升就明白了,他说: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身上的衣服,跟我身上的味道很像,你很喜欢,很高兴?”
小孩儿一个劲儿地点头,身后仿佛跟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嗯嗯嗯!
江明升莞尔一笑,又抬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发,一时间心软得不像话。
如此一来,江明升便算是同这孩子认识了。
虽说那孩子神出鬼没的,两人也不常碰到,但江明升发现,自从那天之后,自家家门外时不时会出现些鱼肉腊肉或是馒头之类的吃食。
一开始江明升还有所怀疑,某一次他留了个心眼,躲在门后瞧,却只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那件眼熟的棉衣,在天刚亮时往他家门口放东西,很快就消失不见。
江明升从门缝看着那个身影在北风和朦胧晨光中渐渐消失,小巷中又一次恢复平静,江明升暗中微叹一声,鼻尖有些酸,不作他言。
再一次瞧见那孩子,江明升心中一动,拉着他一块儿进屋子吃了顿午饭。
江明升炖了那块腊肉,孩子开心地吃了好几个白面馒头。
那日无风无雪,难得放晴,天气大好。
江明升饭后闲来无事,便动了心思,从院中的枣树折了两根枯枝,开始教那孩子写字,孩子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却并不干净,甚至落了不少淤青和伤痕。
江明升心中一顿,却并没有问出口,只是小心温柔地握着孩子的手,教他如何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孩子很听话,江明升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教什么总是一教就会,可真是没什么比遇到乖学生好学生更能让老师开心的事情了。
江明升心情大好,摸着孩子的发夸了他许久。
后来江明升发现,这孩子是会几个字的。
孩子缠着江明升,想知道他的名字如何写,江明升兴致一起,便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的三个字——江明升
“这就是我的名字。”江明升轻声着开口,眼眸微弯。
孩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拿起树枝,又放下。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明升,可怜巴巴地摇摇头。
江明升瞧着地上并贴的几个字,心中微酸,猜测道: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孩子眼睛一亮,开心地点头。
江明升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沉思半响,最后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旭是太阳升起的意思,代表着希望,以后你就叫旭,好不好?”
孩子看着地上那个字,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嗷呜”叫了两声,又狗似的扑上去猛蹭江明升的颈窝。
江明升被逗笑,摸着孩子的发感受他的亲昵,他瞧着地上那贴在一起的名字,不知不觉,竟越发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