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折》仲秋肖肖

2、离别

　　　　健康城中的那场大火，波及了整整一条街，很多家门前都挂起了白幡，但最值得大家关注的，还是裴氏嫡出的女娘因此故去的消息，当裴氏放出消息之后，与之交好的世家大族纷纷上门吊唁，一时间，乌衣巷内人影攒动。
　　此时的六娘，已经换上了胞弟七郎的衣裳，跟在族老身后协同处理丧葬事宜。六娘与七郎本就是双生子，容貌自是相似无比，再加上一些乔装，跟在族老身后，到真的有了几分裴氏嫡子的风范。
　　世家大族中，来的最早的还是与六娘有婚约的琅琊王氏，在族老的指示下，六娘迎了来人进门，前世的记忆让她对琅琊王氏的族人颇为熟悉，今天来的，便是王氏的族叔、她前世的夫君王瑄，以及王瑄的胞妹王容。六娘带着来人向灵堂的方向走去，途中，王瑄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行，六娘偏了偏头，正对上一双试探满满的眸子，她顿了顿，开口道：“五郎这是有话要说？”
　　王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他摇了摇头，说道：“无事，我只是觉得六娘可怜，以前在谢氏的曲水流觞宴上遥遥见过她一面，不想现在已是天人两隔。”说罢，便长叹一口气，他的身形略高于六娘，又走在外侧，便挡住了树影里漏出来的点点日光。
　　这样一来，六娘就处在了阴影中，她在晦暗中正了正神，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继而一路沉默，直至灵堂处。
　　‘六娘’是虽是嫡女，却也是小辈，因此‘她’的丧事并不能大办，灵堂设置的也颇为简洁，此时她的棺椁早已经封定，只待来人敬香吊唁后便可起灵下葬。
　　王家人吊唁之后就被族老请去了别的厅室，去商讨改换婚约的事宜，六娘仍然站在灵堂中，她伸出手抚过那块刻着自己姓名的灵牌，又看了看供桌后的灵枢，突然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似的。
　　还能有什么呢？裴六娘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被前来吊唁的世家大族声声夸赞的，是裴七郎，是裴珩，是裴氏所谓的凤凰儿，往后的日子里，她要牢牢记住自己的新身份，在裴氏的明褒暗贬中，找到一条活路。
　　“少主，谢氏九郎来了。”
　　此时说话的，是裴氏旁支的庶子裴决，他是受族老之命，跟在裴珩身边的人，看似为侍卫，实为监视者。
　　谢氏九郎谢辞，年仅十七，却已是名满天下的士族儿郎。在这个以风骨为著，不拘风流的世道中，这位‘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的谢九郎，是世家子弟这一辈中唯一的名士，他的身份，贵比帝王，哪怕是司马皇族，见到他，也得低头让路三分。
　　他今天出现在裴氏，是让人始料不及的，裴珩立即放下手中的灵牌，上前迎他进门。
　　谢辞行至供桌前，接过裴珩递来的香，借着火盆将其点燃，从裴珩的站位，只能看到他从大袖处堪堪露出的半截手指，只见他左手压于右手之上，举手加至额间，深深的行了一礼，然后便起了身，将香插入灵牌前缭绕着青烟的香炉中。这样一套动作，裴珩在灵前看了很多人做，却无一人能像谢辞这样，生生地把一个再常见不过的敬香礼做出了朗月清风般的姿态来。
　　谢辞吊唁之后便转身离去了，没有多说一句话。其实，这种场合，他本可以不用来的，在裴珩的记忆中，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陈郡谢氏与裴氏的往来并不多，也不知此番是为何，他居然来此吊唁，可就算是上一世，真正的裴珩去世，大办丧仪之时，谢辞也不曾踏入过裴氏的府邸啊。
　　……
　　忙碌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今晚裴珩要在‘六娘’灵前守一个晚上，明日寅时，就要起灵，而后就是将棺椁葬入河东裴氏南迁后的族地中去了。在守灵的过程中，裴氏的族老过来了一趟，他带来了陛下的旨意，明日出殡后，裴珩就要跟随出使的团队出发了，真的是一刻也不能多耽搁，裴珩闻及旨意后，朝者族老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自己已然明白其中的内容。
　　袁氏自那日起，就进了佛堂，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眼前，就连下午时分，汝南袁氏的人来，也都是裴珩和族老接待的，她还真是和前世一样，永远只肯做佛堂里的活死人。
　　……
　　次日，健康城内的一众士族在淮水边送别了出使鲜卑的使节，他们峨冠博带，神色怆然，齐齐地吟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在这样悲怆的歌声下，有些士族已是掩面而泣，在所有人看来，出使凶悍残忍的鲜卑，定是有去无回的。
　　裴珩裹着厚厚的貂裘，在人群的瞩目中登上了马车，虽说健康城内风靡的只有牛车和驴车，但此番出使鲜卑，为了壮一朝之威，陛下赐给使团的，皆是训练有素的高头大马。
　　马车很快驶出了城门，裴珩撩开车上的帘子，向身后逐渐远去的健康城望了一眼，也不知此生，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再次回到健康城。
　　在她目光所不及的地方，有一辆马车，车上毫无任何家族徽记，但周遭训练有素的侍卫和古朴雅致的车身，无一不显示了车内人的尊贵。
　　“主子，他们走远了，我们要回去吗？”车边的侍从轻轻叩了叩车门，问道。
　　而后便从车内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来：“去扬州城。”
　　“是。”
　　马车开始驶动，朝着扬州城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