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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愿意做裴珩 ...

  •     在重重帷幔的遮盖下,即便是开着窗子,日光也是透不到床边来的,裴六娘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呆了多久,起初,她还会用指甲在床沿边刻上日期来计数,渐渐的,她就不愿意再刻了。
      几日前,她听到了送饭使女之间的嘀咕,自然也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无外乎白绫一条,或是毒酒一杯,再然后就是一个看似体面的葬礼,她这辈子也算是走到了头,世家大族向来是这般处理族内污点的。
      呵,污点,上一辈人造的孽,却要她一个弱女子来承担所有的罪名,何其不公。
      裴六娘出身于河东裴氏,那是一个不亚于健康四姓(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兰陵萧氏和汝南袁氏)的家族,同时,她还有一位出身于汝南袁氏的嫡次女母亲,这样的身份,端的是尊贵无比了。而从小接受着世家教养长大的裴六娘,不论是容貌还是品性,都不会辱没了世家之女的门楣,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娘,在出嫁后的两年里,一直过着被囚禁的生活,没有人告诉裴六娘,她错在哪里了,也没有人来问询她到底过的如何,她就这样一个人,在昏暗的屋室里,从清澈明媚变成了胆小疯癫,从期待、怀疑、再期待变成了无望、无念还有无边的恨。
      裴六娘在昏暗的屋室内反复回忆那些使女说过的话,不由得笑出了声,她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癫,自己竟是,做了一枚被人厌恶的弃子。好一个河东裴氏,好一个汝南袁氏,好一个…琅琊王氏,锦绣外袍下藏着的,都是见不得人的污糟。
      念及此处,裴六娘突然开始大叫,她开始撕扯那些帷幔,她想出去,她想看一看太阳,去一去自己身上的霉污,可是她再也出不去了,她在旋转间,打翻了烛灯,那灯芯是极好的油制成的,沾在帷幔上,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室。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眼,好像有人踹开了房门,刺眼的阳光这才铺满整个屋室,连同着扑不灭的大火,吞噬了裴六娘的生命。
      ……
      十二月的健康,出奇的冷,还下了一场很厚的雪。
      这一日,裴六娘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发晕,自己不是死了么?为什么会从这里醒来?难道是被裴氏的人救回家了?这样想着,她轻轻咳了一声,扶着栏杆下了床,走到梳妆台跟前,就着微光看向铜镜里的自己,那是一张姣好又青涩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使女打扮的人,她看到坐在铜镜跟前的裴六娘,不由得惊呼一声:“女娘,您可算醒了,簌簌要担心死了。”
      簌簌,簌簌,这两个熟悉的字,像烧红的烙铁一般,刺在了裴六娘的脑海中,她想起来了,簌簌,是自己的贴身婢女,但她不是在自己出嫁前就失足掉水而亡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是阴间?
      “女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晕?都怪七郎,若不是他非要拉着您去看灯笼,也不至于两人都被困在燃烧的灯笼铺子里。”
      “夫人也是偏心,出了这样大的事,她连看都不看您一眼,全都围着七郎去了。”
      “女娘?女娘?您在听吗?”
      在簌簌喋喋不休的抱怨中,裴六娘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系列画面,她和嫡亲的弟弟裴七郎去看灯笼,却被困在突然着火的灯笼铺子里,然后就是倒塌的房梁和扑面的大火,还有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烟气,可这?不是自己十四岁那年遭遇的变故么?难道???自己又活过来了?还回到了一切都可以挽救的时候?
      裴六娘突然拽住簌簌的袖子,问道:“现在是什么年份?”
      “景明六年啊,女娘,您不会被烧傻了吧?”簌簌一脸吃惊的表情,她扶了扶浑身发抖的裴六娘,又道:“女娘,要不我再去请孙医士来给您瞧瞧?”
      裴六娘在簌簌的搀扶下重新坐到了床沿,而后说道:“不需要。”突然,她又想起了一桩事,赶忙扯了簌簌再问:“七郎呢?他的伤势如何?”
      在裴六娘的记忆中,自己的嫡亲弟弟裴珩,就是死于这场大火,再然后,母亲就去了佛堂,自己被族中长辈做主,嫁给了琅琊王氏的嫡子王瑄,嫁过去没多久,就被囚禁了起来,直到自己突然发疯引燃了帷幔…
      簌簌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家女娘醒来后会变得一惊一乍,但她还是认认真真的回答了裴六娘的问题,“奴婢也不知,奴婢一直守在女娘的门口,哪里都没去。”
      “走,我们去看看。”
      裴六娘推开门,朝着七郎的院子走去,她一定要挽回这一切!
      刚走到七郎的院子门口,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哭声,那哭声逐渐蔓延开来,带着无边的冷意,将她淹没。
      “还是,晚了一步。”
      裴六娘呆呆的站在七郎院子的门口,她不敢向前走一步,也不敢向后退一步,她和七郎是双生子,除了性别和脾性,两人宛如一人一般,又因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是第一时间分享给他,而七郎待自己,亦如自己待他。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直到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喝来,裴六娘才回过神,她定眼看去,原来是母亲。
      “七郎他…”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她还是抱着希冀,多问了一句。
      “你且进去守着七郎。”裴六娘的母亲袁氏说罢,便带着使女向院外走去,那婢女并没有跟她走远,而是守在了院门口。
      裴六娘在簌簌的搀扶下走进屋内,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七郎,他的脸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了,浑身上下,只要是目光所及,都是被烧开的皮肉,有些部位还能看到森森白骨。
      ……
      与此同时,裴氏祠堂内,袁氏正在和几位族老商量,她的夫君早在两个孩子出生前就去世了,所以这些年,都是袁氏代表这一房参与族内的大小事宜。
      听完袁氏所说后,一位族老咳了几声,开口道:“你可知,陛下要拿我裴氏开刀,昨日的朝堂上,他已然钦点了阿珩作为使节到大魏去历练。”
      “如何不能对陛下据实以告?”袁氏皱眉道。
      “不可,陛下让阿珩去出使鲜卑,本就是想折了我裴氏未来的家主,此番就算是据实以告,只怕陛下也未必会信。”另一位族老开口劝道。
      “可是阿珩已经去了!”袁氏再次力争道。
      “阿珩去了,还有六娘啊,她与阿珩容貌相似,又都是小孩子,断然是看不出来的,既然陛下要我裴氏嫡子,那就给他。”又一位族老开口说道。
      “六娘只是一介女娘,她如何使得?”袁氏又气又急,她向来是个不争不辩的性子,这些年因着一桩私事,对几位知情的族老也是言听计从,但此刻,她还是想为自己仅剩的女儿争一条活路。“六娘与琅琊王氏有婚约,她可嫁于琅琊王氏,就算陛下再想拿裴氏开刀,也不得不顾及王氏。”
      “袁氏,六娘和七郎本就不该姓裴,既然这些年他们享受了裴氏带来的荣誉,那在裴氏危难关头,去为裴氏死又如何?”
      “袁氏,裴氏留了他们俩这些年,全然是看在你汝南袁氏的门楣上,若不为此,哼…”
      “袁氏,六娘与琅琊王氏的婚约,还是作罢,不如让给八娘,她才是我裴氏真正的嫡女。”
      一声声,一句句,都压的袁氏喘不过气来,她挺了挺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再道:“那也得六娘自己愿意才行。”
      祠堂内的争辩这才停了下来,而后不知道是哪位族老说了一句:“带六娘来。”
      祠堂的大门开了又关,不消片刻,满眼含泪的六娘就被带了过来。
      “六娘,你可知我裴氏荣耀是从何而来?”
      六娘向几位族老和母亲行了礼,开口道:“河东裴氏,肇始于先祖裴潜,历数百年,自南迁后,世家大族皆不涉朝政,只谈风月,唯我裴氏,立于风浪,迎难而上,位列公卿,四姓之下,无出其右!”
      “好一个无出其右!六娘,今我裴氏逢难,你可愿迎难而上,续裴氏百年荣光!”
      六娘闻得此言,心中泛起阵阵恶心,这些所谓一心为公的裴氏族老,口体相违,他们嘴里的大义和荣光,也不过是圣人皮下无尽贪欲的又一层遮盖罢了。
      前世的她,拒绝做裴氏的替死鬼,本以为嫁琅琊王氏便可高枕无忧了,却还是没能逃脱,任凭一桩私事的制肘,做了一枚被所有人厌恶的弃子。
      今生重来,她再也不要那般含怨离世,她要为自己搏出一个自由的前程来,什么世家门楣,什么家族荣耀,那都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她要做自己的主!
      六娘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待再度睁眼时,那些怯懦和忐忑都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目光里的坚定和自信,她道:“我愿做裴珩。”
      “我愿做裴珩,替裴氏挡此一难,这些年欠裴氏的,便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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