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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易卜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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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是一部经典作品。
1935年12月,娜拉的祖国越来越溃烂了,残忍动荡的黑暗从报纸涌入她在莫斯科的生活,而海尔茂也受着基洛夫事件的波及和影响,他被跟踪,调查,监听,隔绝,被扒出了过往患有精神疾病的记录。一时间,海尔茂受到了很大的攻击,有人猜测是他安排凶手打死了基洛夫,所以他才能活着——然而奇怪的是,此时的海尔茂却得到了中央的信任和重用。海尔茂像太阳一样上升,海尔茂像太阳一样下坠,饱受压力的海尔茂越来越频繁地找娜拉,最终被人告发到了上面去。上面的人大发雷霆,他们怒斥海尔茂头脑发昏。
“那个叫娜拉的女人是谁?把她驱逐出去!”
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有人扒出娜拉曾作“玉堂红”混迹的事,海尔茂面临着通日的罪证——费多罗夫和他的儿子是前车之鉴。驱逐令下来了,即使是为了他们的女儿,娜拉也确实该离开了。一日一日,娜拉身边的人都走了,他们都回祖国去了,娜拉也想回去,却被海尔茂严厉地拒绝了。
【娜拉】“我不能让你被毁掉,我要离开你。”
【海尔茂】“那样我才会生不如死。我愿意为你忍受一切,留在我身边,娜拉,你不能因为其他人要回去,你就回去!过往像一处深渊,现在才是安稳的平原,留在平原上生活吧,娜拉!我愿意为你日夜工作,我愿意为你受苦受累——再大的妥协我都愿意!”
【娜拉】(平静)“平原……你说的没错,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生活在平原,就把你和女儿推到深渊去。我们之间永远有一道沟壑,它把我们分开了。”
【海尔茂】(伤心)“我明白,我们之间永远有一道沟壑……”
【娜拉】“所以照我现在这样子,确实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我们分开吧。”
【海尔茂】“要我跟你分开!不,娜拉,不行!这是不能设想的事情。”
【娜拉】“我把自己的一些东西搁在这儿,你想要就留着,不想要就扔了。”
【海尔茂】“完了!完了!娜拉,你永远不会再想我了吧?”
【娜拉】“我会永远想着你。”
【海尔茂】“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娜拉】“不,千万别写信,我现在被驱逐出境,你不要冲动。”
【海尔茂】“可是我总得给你寄点儿——”
【娜拉】“什么都不用寄,这会招人怀疑。”
【海尔茂】“我总得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吧!”
【娜拉】“不,你不能知道!你不能惹任何人的怀疑!”
【海尔茂】“娜拉,我现在对你而言是陌生人了吗?”
【娜拉】(拿起手提包)“做陌生人才是最好的。”
【海尔茂】“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留下来!难道你就不想想我们的女儿——”
【娜拉】“女儿……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她该恨我。阿廖沙,等奇迹中的奇迹发生吧。”
【海尔茂】“什么叫奇迹中的奇迹?”
【娜拉】“那就是说,我们都得——阿廖沙,我现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迹了。”
【海尔茂】“可是我信。你说下去!我们都得怎样?”
【娜拉】(从门厅走出去)“我们都得等到彻底和平了。再见,阿廖沙。”
【海尔茂】(倒在靠门的一张椅子里,双手蒙着脸)“娜拉!娜拉!”(四面望望,站起身来)“屋子空了。她走了。”(心里闪出一个新希望)”啊!奇迹中的奇迹——”
楼下砰的一响传来关大门的声音。
——剧终——
……
“小豆子,你看的书怎么如此复杂?”
也许是因为一点遗传的缘故,将要四岁的她比同龄孩子更擅长阅读。她记忆力非常好,认识很多俄文单词,所以早早就变成了一个“书虫”。她什么都看,食品包装纸、报纸上的笑话、儿童故事册,还有爸爸书架上摆着的诗歌集,但安德娅还是不认为她该阅读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毕竟这东西是易卜生写给大人看的,肯定不适合一个孩子。她当时本想继续看,但安德娅将《玩偶之家》放回书架,转而给她换了一本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她感觉《爱的教育》很没意思,又偷偷拿了鲍里斯·瓦西里耶夫翻译的《阿Q正传》。大概看到赵太爷打阿Q俩耳刮子的时候,这本书又被安德娅没收了。
“少拿着中国书乱晃悠,惹你爸爸伤心呢。”
自从妈妈离开后,安德娅就成为了她的保姆。而从列宁国际学校把妈妈留下的最后一丁点东西搬回家后,爸爸就陷入了颓废。“奇迹中的奇迹……奇迹中的奇迹……”妈妈的东西被堆在大房子角落,爸爸也不去收拾,他只是躺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可能谁都没办法让爸爸打起精神了吧?然而没多久,“奇迹中的奇迹”真的来了:爸爸要被派到中国做顾问。那天幼儿园放学,周围好多家长都在议论,说爸爸是牺牲了个人成就了国家,被“连降三级”了,然而爸爸却高兴得很,他说“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回到家后便立马收拾行李。
“这个带着吧,那个不带了”;“以后还会回来,这个要带吗?”……没有妈妈打理,家里可谓是一团糟,安德娅很难让爸爸从匆忙与混乱中恢复理智,只能先收拾衣服。她的各类小裙子被一件一件叠起来,最后垒成了一座山——那时她才意识到爸爸给她买了多少衣服。她问安德娅要不要一起去,安德娅说当然,因为她基本上是这个家的“私家保姆”了。她问米莎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安德娅说不会,因为米莎老师在红星幼儿园的编制工作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她感到难过和遗憾,结果爸爸一句话就让米莎老师放弃了“宝贵的编制”。
“米莎,为什么不做我女儿的家庭教师呢?你父母的事会解决的。”
于是,米莎老师也跟着他们去中国了。
相比之前,爸爸这次带了很多人去远东,许多人坐火车,还有人跟着部队坐大卡车,而她、安德娅、米莎老师跟着爸爸一起坐飞机。他们换了好几班飞机,非常折腾,然而安德娅和米莎老师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大呼小叫:“好高的天啊”,“好白的云啊”;她也跟着喊,但爸爸全程心不在焉——可能爸爸也是很内向的人,他经常沉默着阅读,沉默着思考,而妈妈是截然相反的。她念不进去书,很爱拉着人说话,只要她说话,嗓门能穿透十里八外。
“好漂亮的房子啊。”
到新家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爸爸终于说了句话。新家是满洲奉天的一幢别墅,比莫斯科的住处更精巧更美丽,里面有好多琉璃灯和花瓶。接待的日本人介绍说这里是张作霖时期留下的建筑,以前是奉军“王参议”的短暂住处,后来被日本人接管了。听闻爸爸来作满蒙顾问,日本人很重视,他们精心修整后将这房子送到了爸爸手里。
“这房子可有来历:公主,您听过‘八千万军火被劫’的故事吗?以前张作霖有个王参议,胆子非常大,带着一百来号人当土匪强盗,硬把我们的军火劫了。本来这军火能追回,结果把蒙古叛军给惹上了——就是以前流亡白俄贵族恩琴的部队。恩琴,不得了啊,为人非常残暴血腥,据说是妖魔转世,头长犄角,满嘴獠牙,血盆大口……”
接待叫她“公主”,为了讨她欢心故意讲夸张的故事。她睁大着灰蓝色眼睛,被那故事唬住了。故事非常精彩,什么嘿嘿哈哈你一刀我一刀,人在天上飞马在地下跑,而她几乎要把故事里的参议当做神人了。接待越讲越带劲,但爸爸越听越尴尬——他说他当时其实也在场,虽然只是个配角。她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希望爸爸多讲点什么,而爸爸摇头苦笑,他并没有将故事讲下去,只是和接待谈其他事情。大人聊天,她在房子里四处转悠,东看看西摸摸……对了,妈妈去干什么了?因为已经习惯父母分别,她直到现在才想起问“妈妈去干什么了”。她问爸爸,爸爸说妈妈提前来这边找新房子了。
“这房子太糟了,迟早得搬出去。”
这房子为啥糟?是不是要更大更宽敞的房子,然后开个幼儿园?她能想到最好的地方就是幼儿园,然而中介卖了个关子,他说这里绝对比幼儿园更好,因为这房子有幼儿园绝对见不到的东西。
“得知您要来,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此前军队的人去山里巡逻,恰巧抓捕到了一只被遗弃的老虎幼仔。猫猫狗狗作宠物没什么稀奇的,老虎才叫稀罕。上面说把这老虎当做宠物献给令爱,足以表示满洲对您的重视。”
接待得意洋洋,他推过来一个盖布的笼子,掀开一看,里面还真有一只眼睛都没睁开的老虎幼仔。接待掏出那老虎幼仔递给她,她“哇”了一声,赶紧把老虎幼仔抱在怀里。老虎幼仔很可爱,相比莫斯科那只桀骜不驯的橘猫,它简直是个听话的“宝宝”:牙没长全,爪子是软的,鼻子也湿漉漉的,肚子里发出发动机般呼噜噜的声音。
“爸爸,我们养这只小猫吧!我们给它起个名字!”
她急切乞求,爸爸哭笑不得,他说这个可不是猫,长大会很吓人。
“长大我们会放生的,给令爱图个新鲜嘛。”
中介劝说,爸爸最后同意了,只是他给老虎幼仔起了个很奇怪的名字:“岳父”。
“目前来看‘岳父’还算老实,我这边就先养着玩吧。但是——豆子你是小孩子,养这种东西会很危险,以后要和它玩,必须先由我同意。”
“为什么?这应该是豆子的小猫!”
“不可以,‘岳父’是很凶残,很狡猾的,过段日子就得丢出去。”
“我不要,爸爸坏!这是豆子的小猫,爸爸故意讨厌豆子的小猫!”
她撒泼耍赖,跺脚发孩子脾气,但是爸爸却毫不客气地把“岳父”关回了笼子。
之后大人们就又在忙了,她感到有些无聊,坐在楼梯上陷入儿童无边际的幻想。王参议会飞吗?妈妈给她讲过很多腾云驾雾的故事,像《聊斋志异》里的仙人,还有一些武侠江湖……总之故事里的中国人都会飞,所以在她儿童的认知里,她觉得“会飞”是中国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本领,也许是他们天生长着翅膀?妈妈可能也会飞,否则她怎么知道那么多飞的故事?可惜苏联人天生没有翅膀,而她又是一个苏联人,所以不会飞。
可是她是妈妈的孩子,万一真有“奇迹中的奇迹”,她也会飞呢?想到这,她就心潮澎湃了起来。那晚睡觉时候爸爸愁眉紧锁躺在床上,而她反复在床上跳上跳下练习飞翔。爸爸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她想要像王参议一样飞,然而爸爸说王参议不会飞,这人只在一种情况下飞过,即被炮弹炸飞的时候。
“当时确实飞很快,我一不留神,他就飞到沟里了。”
“然后呢?”
“他就从沟里爬出来了呗。”
爸爸讲话总是有种淡淡的冷幽默。
“爸爸,你当时在干啥?”
“捡破烂,军队里总要有人捡破烂的。喏,主角在打架,总要打出很多破烂吧?譬如断了的剑,枪炮残片……他们打到哪,我就捡到哪。”
“爸爸,恩琴真的是妖怪吗?”
“不是,但有人说我是。”
她想不到爸爸变成妖怪,但是能想到他捡破烂。当时爸爸估计捡一会休息一会,休息着休息着,人就找了条安静的沟躺下了。“哎哟哟,我老了,年轻的王参议哟,你先打吧,我在地上躺一会……”“不行呀,伊万诺夫,你要振作!仗还没打完,你不能摆烂呀!”王参议说话和妈妈一样嘹亮,他把爸爸拉起来,爸爸捶着自己的背:“哎哟哟,我老了,年轻的王参议哟,你能把我捡的那袋破烂拿过来吗……”
“爸爸,妈妈在哪找房子呢?”
“不知道,爸爸得找找。”
爸爸叹气,他闭上眼睛,兴许是累了。她搂着爸爸的脖子,却还不想睡觉。
“爸爸,你和王参议怎么认识的?”
“就像你在幼儿园交朋友那样呀。我问他要不要和我做朋友,他说好。”
“你们手拉手了吗?”
“没有。”
“你们连手都没拉过,为啥就是朋友了?以后要是他来我们家,我一定让你们俩手拉手。你们还要一起玩过家家,嗯……这样才是朋友。”
“天黑了,可以不要吓爸爸吗?”
爸爸讲话总是有种淡淡的冷幽默。
“爸爸,我们明天干什么?”
“明天要去新京,还记得那个日本小孩吗?爸爸明天去工作,你可以去找他玩。”
“记得!是彩阿姨的宝宝,叫‘搓大鹅’。”
她的话让爸爸笑个不停,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笑。
“难道我记错了吗?弟弟是姓‘搓’名‘大鹅’吧?”
“没错,那里有一片湖,湖上有很多大鹅。鹅绒能当枕头,所以村民们就都靠着搓大鹅为生。鹅绒就是这样被他们搓出来的。你知道大鹅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肯定也是搓大鹅的。”
“是这样,大家都在做平凡而快乐的工作,而爸爸的心愿是:你长大后,可以成为一个平凡而快乐的人。”
“春燕同志,周富贵和朱翠秋夫妇失去踪影,你将接替他们与濠镜同志进行对接。你不必掩盖任何真实——这真实的过往将是最大的优势。祝好。”
密信很快被销毁。
1936年新年,一个叫春燕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彩的家门口,她说自己与伊万诺夫离婚了,净身出户,现在来投奔她的表弟濠镜。春燕轻描淡写讲了基洛夫事件的影响,说自己已经对苏联失望,而苏联对她的警戒使得她不可能再投靠中国任何的势力,所以虽然她的父亲“王一刀”还在南京,但也万不能与他联系。现在她走投无路,为了避免杀身之祸,只能投奔到这里的保护之中。听闻此事,濠镜表现得很愤慨,他先是痛斥伊万诺夫与苏联,其次又说春燕的回归能给满洲大大效力——毕竟她在苏联呆了这么久,肯定知道很多内幕消息。
“可是你明知危险,为何又要和伊万诺夫结婚?”
彩好奇地问,春燕叹气,说自己婚姻全是“父亲”安排的。
“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认知呢?伊万诺夫当大官嘛,我就想当官太太,谁知道现在感情破裂,被驱逐了。”
“天呐……那你的女儿——”
“我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伊万诺夫处理掉了很多政治敌人,还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女人吗?我出身又不干净,以前做歌女的,哪配的上做他孩子的母亲?我是个肮脏的女人。”
说到这,春燕就开始抹泪,而善良的彩忍不住共情:她现在做了母亲,很能理解这种与孩子分别的痛苦——可怜的女人,她被欺骗了,抛弃了,现在她需要保护和拯救。
“我打算给燕子姐介绍一份做裁缝的谋生,以后她时不时来我们家,帮你缝补些衣服,也能帮我们带带孩子。”
“哎,是呀!这小魔王,简直要把我累死了……”
大人们正说着,两岁的嵯峨公子一摇一摆进来了,他面貌很像彩,长得乖巧又温顺,然而一看那耳朵就是广东仔。春燕当时还纳闷这么乖的孩子怎能被称为“小魔王”,结果屋外传来村民愤怒的呼喊,说被子外的缝线不知是被哪只畜生啃了,打进去的棉花撒了一地。听闻此语,彩识趣地溜走了,她说自己去外面买点东西,而濠镜苦闷地用手抵住额头。春燕感受到了他的为难,遂安慰道:
“弟弟,我也有过孩子,两岁没那么难管。只要吃饱喝足,小孩自己就睡觉去了。”
“你那是个好孩子,叫‘千金’;我这是个狗儿子,叫‘犬子’。”
“不至于吧,孩子是很好养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待会去外面道歉,一会不管着,他就把人家被子扯了。”
濠镜看着窗外,见彩出门去,他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了。
“苏联那边是?”
“基洛夫事件把大环境弄得很紧张,豆子爹,啊——还是叫他伊万诺夫吧。伊万诺夫被牵连了,而我被驱逐出境,所以他也不知我去处。我方才其他话可能是假的,但眼泪确实是真的。我真想我的女儿……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
“那你和伊万诺夫是感情破裂了?”
“我不想聊这个,总之是离婚了。”
“看你所说的情况,你们要彻底分别了。往前看吧。这是好事:没有人会怀疑你,谁都会相信你对日本的投靠。我介绍你去做成衣裁缝,利用送货之便,你会有机会在满洲境内穿梭。我们合作是缘分,然而你现在得离开了,因为之后会有苏联新来的顾问拜访——那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根本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他为何指名道姓来拜访我。”
濠镜将把话说完,门外却传来彩的呼喊:
“濠镜,你说的客人已经到了!”
这么快?春燕顺势朝窗外望去,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为什么是他……他怎么会来中国,还带着他们的女儿……
“藏起来,快!”濠镜一把拉开衣柜,春燕急忙躲了进去。
“大鹅,你在哪?我来找你玩了!大鹅——”
小豆子拉着彩的手从院子里一路跑进来,她进房门后对濠镜问了声好,然后就亲热地抱住了嵯峨公子。“哦,我的小宝宝,你又长大了一点!你还记得我吗?我真想你!”小豆子亲了亲嵯峨公子的脸,彩看着两个孩子笑,说这小男孩和小女孩真要好,一个家里要是能养这样两个孩子会很幸福。
……
“伊万诺夫先生,没想到是您。”
“怎会想不到呢?现在中国境况变得更糟了,所以我便来了。”
“那确实,只是您为何会来我家?”
“我并非特意要找你,此次来新京本是来找板垣征四郎先生的——根据上面的意思,现在我得和他成为朋友。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给我女儿找个朋友。”
“那我可真是沾了狗儿子光了。”
“哈哈,也不用这样说令公子吧。”
“公子?狗屁公子,真真‘犬子’!我看他索性改名吧,也别叫公子了,就叫‘大鹅’。一天天公子公子的,尽戴高帽了,不如像这边农村人一样起个贱名,说不定还好养活些。”
……
屋内有说有笑,而衣柜狭窄的缝隙后有一双痛苦流泪的眼睛,她真想冲出去拥抱他们,可是她不能。她的爱,她的爱呀……她就那样狠着心等,等啊等,等到彩带着孩子们离开,等到伊万诺夫离开,等到她的眼泪变干……过了很久,终于等到人走光了。濠镜打开衣柜门,春燕走出去。
“你刚才也听到了:伊万诺夫暂时是我们的‘敌人’——他在与板垣征四郎交好。很明显,当下苏联要蓄意搅中国和日本的浑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苏联要霸着远东,它想做那个渔翁。现在伊万诺夫亲自当满蒙顾问,实属来者不善。只是你——唉!我最担心你摆脱不了感情。”
“他现在暂时是我们的‘敌人’,我明白……周富贵和朱翠秋恐怕已经暴露,我得更加小心。以后伊万诺夫会经常带着他的女儿来,所以你这里我也要少来了。”
“伊万诺夫和他的女儿”,这种描述更好些,因为这样可以提醒她。
“我还是担心——”
“放心吧,即使我有感情,也得克制理性些。现在苏联政治情况如此,我总不能让前夫哥带着女儿进监狱,或者当流放犯吧?”
春燕开了个玩笑,濠镜笑了,说“前夫哥”倒是可以作为伊万诺夫的代称。
“唉,前夫哥可麻烦的很咯!”春燕叹气,她希望再也别遇到伊万诺夫了。
“唉,肯定没我儿子麻烦。”濠镜也叹气,他希望彩出去后能好好带孩子,让大鹅不要把小豆子搞哭了。
“豆豆,你是公主吗?否则你怎么有洋人打卷儿的头发?你一定是公主吧,没有人穿你这种裙子和鞋子,只有公主才穿。你住在洋人的城堡吗?你是不是每天都坐在闪闪亮亮的马车里?豆豆,你是辉夜姬吗?你的眼睛灰灰蓝蓝亮亮的,辉夜姬就有你这种眼睛。你也来自月亮世界吗,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把你从竹子里取出来的?”
虽然只有两岁,但是嵯峨公子的话非常多,他简直是个废话筒子。因为好动的本性和长期在农村的生活,嵯峨公子确实难以被称为“公子”。他现在是个标准的东北农村孩子,顶着两个被冻红的脸蛋,还挂着一溜清鼻涕,所以确实叫他“大鹅”更符合气质。小豆子拉着他的手,穿着打了好多个褶的小裙子,头上还绑着两个蝴蝶结缎带,确实像是公主了。“公主”拉着“农村鹅”在冬日的田野梗边走,那边有很多中国妇女在烧祭拜的纸钱,她们都被寒冷和贫穷摧残了容貌,衣服也多是带补丁的。许多日本人都叫小豆子“公主”,而见到其他的女人,大鹅更加确信她是公主了。
“我不是公主,我也不来自月亮世界。我是从莫斯科来的。”
“莫斯科是哪里呀,在哈尔滨那边吗?我只去过新京城里,因为我的祖父祖母住在那里。城里有很多我只去过新京城里,因为我的祖父祖母住在那里。城里有很多大大的房子,还亮着灯,我喜欢灯,因为村里没灯。街上有好多车,它们跑得咻咻咻的。哎呀,你去过百货商店吗?百货商店里卖的很多人偶就长你这样,我们都不长你这样。你的鼻子咋是凸出来的?你是不是像匹诺曹一样撒谎了,所以鼻子才长这么长?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个人偶,你说了谎话。”
“匹诺曹是谁?”
“一个人偶小男孩,因为撒谎把鼻子弄长了,所以再也收不回来了。他对着别人可劲地撒谎,最后谁都不要他啦。”
那天玩得很愉快,大鹅难得没有淘气:他难得没有把玩伴糊一脸泥巴,或者把对方推到沟里去。濠镜问大鹅今天怎么老实了,大鹅一本正经说小豆子是辉夜姬,如果对她这样,会受到月亮部队的惩罚和谴责。濠镜笑说“狗儿子虽然胡说八道,但还挺有眼力见”,然而小豆子却始终惦记着匹诺曹的故事——她一直想着匹诺曹,一直想自己是不是真因为撒谎而把鼻子搞成了这样。爸爸回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虽然大鹅一家诚邀他们父女留宿,但爸爸还是拒绝了。他带着她坐车回奉天,而她忍不住观察周围人的鼻子——谁的鼻子都是平的,就爸爸的鼻子格外高。谁的鼻子都是平的,就他们父女俩顶着匹诺曹一样的鼻子。
“爸爸,妈妈在哪呢?”
“还在找新房子呢。”
天呐,爸爸的鼻子没有变平,还是那样高,他不会在撒谎吧!她想到了匹诺曹,赶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发现始终都是凸出来的。她想自己好像没有撒谎,但又想起来一次:她曾经因为贪嘴多吃了两块糖,但给妈妈说只吃了一颗。
“爸爸,妈妈会来家里找我们吗?”
“当然,她之后还会回家的。”
爸爸的鼻子怎么还没缩回去?他果然在撒谎。妈妈再也不回家了,因为妈妈也不喜欢撒谎的人!妈妈肯定是因为讨厌他们撒谎才走的,而她和爸爸的鼻子永远都不会变平了。他们父女要永远和匹诺曹一样讨厌,永远被妈妈抛弃了。
小豆子沮丧地坐在座位上,她开始讨厌自己的鼻子了。那晚回家她故意趴着睡觉,爸爸把她翻了好几次,可她还是会尽量侧着去压自己的鼻子,然而第二天她的鼻子也没有变平,妈妈也没有回来。米莎老师教她弹钢琴,她三心二意;安德娅叫她吃饭,她也随便扒拉几口就不吃了;即使是昨天送来的老虎幼仔也失去了魅力。爸爸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讲,因为她不想让爸爸为了他的高鼻子伤心。
“小孩子嘛,刚来不适应,可能是寂寞了。”
安德娅这样说,爸爸却过意不去。正巧那时候有人给他打了电话,他接起来回复了几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豆子,‘会飞的王参议’打电话了,你想不想和他讲话?”
“要!我要!”
与飞人讲话的兴奋又一次驱散了烦恼,她赶紧跑到电话机前,满怀期待地接起电话听筒。
“喂?你是王参议吗,你是不是真会飞?”
电话听筒传来一阵笑声,然后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当然会,之后我见你,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