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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193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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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初,伊万诺夫作为满蒙事务顾问与日方进行了多轮会谈。与二十年前相比,日本的实力与野心都已明显扩张。伊万诺夫判断,如果苏联想要降低日本向北扩张的威胁,就必须在中国寻找更稳定的合作力量,推动各方形成共同防御的局面。在他看来,南京方面态度摇摆,难以迅速形成有效配合;相比之下,西北地区虽然力量有限,却更接近苏联与外蒙古的安全边界,也更愿意参与对日防御。事实上,早在1935年春,相关方面便已提出过类似设想,只是当时莫斯科仍希望通过外交周旋维持远东局势的表面稳定。如今,这种幻想已经破灭,原本搁置的计划也重新被提上日程。
苏联放弃继续与日本周旋,转而支持中国西北的联合防御;很快,伊万诺夫接到了明确指示:不必再同日方浪费时间,立即前往中国西北,协助各方展开合作——这是第一个矛盾。
苏联对日态度的转向使西北局势迅速发生变化。张学良也在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1935年11月南京会议之后,他受到很大刺激。身边朋友劝他应以对日为先;东北军内部也不断有人质疑继续内战的意义;孙凤鸣就义前的抗日言辞更在社会舆论中激起强烈回响。与此同时,东北军在西北作战中接连失利,两个师长、一个参谋长战死,部队损失惨重。现实让张学良意识到,继续消耗下去,只会使自己越来越被动。在得知苏联方面愿意推动西北合作后,张学良主动与伊万诺夫以及西北方面的相关力量取得联系。在他看来,内部纷争固然复杂,但日本扩张所带来的外部危机更加迫切。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愿意把力量耗费在内斗之中,而是希望联合西北各方,建立一个以防御日本为目标的联合计划。
张学良公开改变立场,并邀请伊万诺夫前往兰州司令部。伊万诺夫接受了邀请——这是第二个矛盾。
张学良的举动震动全国,而西南地区也随之出现新的反应。粤桂方面率先举起防日旗帜,试图组织新的军事与政治联合。彼时,琼先生刚刚完成对中国市场的考察,他认为中国尚不具备独立填补全部军事与工业需求的能力,而这恰恰意味着美国商人仍有巨大的获利空间。
得知西南方面的计划后,琼先生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风口。他联合其他美国在华经济势力,向西南方面出售了军用物资,一时间赚得盆满钵满;西南方面也因此获得了大量军备,并开始酝酿进一步扩张影响力的计划。此事震动了南京,也震动了日本,甚至让美国方面也颇感意外:一个原本只是经济顾问的人竟然借助市场运作,在不动声色之间影响了中国地方局势。陈济棠、白崇禧、李宗仁随后聘请琼先生为西南方面的后备顾问。
琼先生在美国相关势力的支持下接受了这一邀请,并辞去了南京政府经济顾问的职务。西南方面公开另行其是,琼先生也选择离开南京——这是第三个矛盾。
如果说此时老王的身份仍是军事参议院里一名按时交党费的公务人员,那么伊万诺夫和琼先生无疑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西北有猛熊,西南有恶鹰,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唐生智和陈诚都劝老王想开点,而老王却说自己想得很开:他甚至觉得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做得都没错,简直堪称“苏美奇侠”。别说问责他们了,他眼下最想做的,是买两瓶好酒登门道谢。
“矛盾确实无处不在,”老王说,“但就凭今天,我们仨能当一辈子朋友。”
然而蒋先生对此并不买账。他让老王停职一周回家反思,并要求他就1934年7月自己在庐山军官训练营发表的演讲写一份心得。随后,老王又被派往奉天会见伊万诺夫。蒋先生的意思很明确:老王要尽最大可能,在维持与苏联关系的同时,劝伊万诺夫放弃推动大联合。然而,他没提及琼先生,似乎是有其他打算。
……
“你咋在家?”
画匠下班,见老王在听收音机。老王说他这几天蒙蒋先生之恩公休,目前在听“庐山夏令营”动员大会。在老王看来,演讲里充斥的全是幻想和白日梦:别人要打你,难道还要顾及你家主子是谁吗?说不上主子和他们都是穿一条裤衩的。所以比起写心得反思,老王想现在还不如干两件事:要么给伊万诺夫写份联苏申请书,要么直接跟着琼先生跑路开公司。就在那时候,屋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画匠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一大家子人:金宪云带着他的日本老婆,连同五六七八个孩子笑呵呵站在门外。
“十九弟呀,恭喜啦!哥今天是给你当财神爷来了。”
“何喜之有,得一家子都过来当财神?”
“害,我们是打算去美国的,顺道来看你: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十九弟,你可否还记得之前登记在王小珩名下那片天津港口地?地一直放着也不好,现在有几个实业公司竞价拍卖,而哥有个打算与你商量……”
金宪云进门了,他把老王拉过去,他的老婆胖菊子和那五六七八个孩子一窝蜂涌进屋。胖菊子用日语问画匠是不是日本人,画匠点头,结果她又用汉语问画匠是不是老王的“契弟”。画匠没反应过来,胖菊子翻转了几个眼色说“就是那个呀”。恰巧那时王小珩也回家了——因为初中住校的原因,她现在难得回家。王小珩没想到家里那么多人,而那胖菊子打量她,说“你俩现在连估女都有了。”画匠问啥是“估女”,胖菊子说就是两个男人过日子收养的孩子,自古就有的,在中国常见的很。
“什么估女闺女的,我才不跟老王!他天天就知道叫我读书,我读不进去。”王小珩讲话劲劲拽拽的,说着就绕到画匠身边去,“我还是想跟美术老师生活,他不催我读书。”
“小珩啊,你读书也叫我愁。”
“那你至少脾气好吧?我跟你,不跟老王,你以后要不跟老王过了也把我带走。”
胖菊子的孩子们在家里乱跑,她说多子多福,说画匠和老王虽然是男人,但也一定要多搞几个“估子”“估女”。画匠感到尴尬,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而那胖菊子就是一个劲地说说说,一时间两人陷入辩证。好在金宪云和老王商讨完了,他把胖菊子和那五六七八个孩子拉走,家里又重新清静。老王走过来问王小珩学业如何,王小珩听了就跑。老王说“胖菊子得把瘦菊子烦死了”,画匠说人总是想着说服别人,但这往往是不可能的。
“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他,她,各有自己的立场。”
“是这样,尽管如此,我这几天还是得尽快去东北一趟。首先是蒋先生委托,必须得见伊万诺夫。其次是刚才金宪云所说之事,天津那片海港地得挂价出售,伊万诺夫有一定的分红,所以我带王小珩过去,她得给伊万诺夫签几张合同。”
“哦,又要走!这次你别又跑了!”
“我保证四天内来回,跑了就是猪——哼哼,哼哼。”
老王故意把鼻子抵起来,画匠翻了个白眼,说老王一直猪狗不如的。
“说起伊万诺夫,他现在可是‘电影男明星’,见报次数相当多。”老王把报纸递给画匠。“哎呦,真不赖啊,还是英姿勃发。”画匠拿着报纸端详,说伊万诺夫面相变了点。老王说他看不出变化,画匠思考如何给老王形容,最后打了个比喻:
“现在不吓人了,像那种又当爹又当妈的人,家里全是幼儿园小孩的玩具。”画匠摆摆手,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琼先生现在回来了,今下午在金陵女大搞学术讲座,讲什么……明朝的张居正?我也报名去听,因为能凑个培训学分。你今天下午要是没事,也去听?”
“行啊,刚好去见见他。”
于是那天下午,老王就跟着画匠去听琼先生在金陵女大的学术讲座。参加的学术人士有不少,有几个是老王勉强有印象的,但具体是谁记不起来。画匠说老王最用心念书时候也就是小学和中学,自打去陆军士官就放羊了。老王对此承认,说他确实不是什么读书的料,直到现在看到大字书都头疼,听闻此语,画匠算是知道王小珩三天两头厌学从何而来了。两人正在路上走,却见到琼先生和另一个人在学校的亭子里争吵。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仍旧能看得出两人情绪激动。
“哎呀,这不是那个‘手雷当鸡蛋’的柯克兰神父吗,他咋和琼先生在亭子里呢?”老王一眼就认出了琼先生的恩怨对象,他把画匠拉过去凑近听,画匠怕惹麻烦,说“这样听别人吵架不太好吧”,老王却说这俩可有意思了,听了后绝对比张居正有意思。
“我对这俩洋人的关系好奇很久了:他俩到底是不是咱俩这种关系?”
“啊?不会吧,但是……”
“是呀,俩男的咋会这样吵啊,你也好奇吧?”
老王把画匠悄悄拉到亭子背后的石板凳去,画匠也按耐不住跟过去——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不要脸。然而,老王表现得“更不要脸”,因为他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
“你哪来的瓜子啊!”画匠震惊了,他压低了声音。
“不是要听张居正吗?出门听评书可得来点瓜子。”老王确实不是读书人。
“人家是学术讲座,什么听评书的,你真是——哎,别都自己吃了,给我来点!”
“美术老师,他俩吵架都用英语,你听得懂不?”
“能啊,琼先生好像在不停对那神父说love you,果真情真意切。”
“能个啥呀,你听错了,他说的明明是f*ck you。”
老王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又给画匠掏了一把瓜子,而琼先生结束了和柯克兰的对话。他离开亭子,冷着脸走来了。老王以为琼先生是冲他来的,结果对方却先和画匠说话了。
“你是预科班的班主任吧,之后学校会安排你带学生去昆明写生研学——因为我搞了个西南和东南的人文艺术论坛。到昆明后,你可以联系我。”
“联系你干什么?”画匠对琼先生有点戒备。
“我在滇池旁买了新别墅,可以让你和学生借住。此前天津多有冒犯你,这算补偿了。”
“嚯嚯,滇池别墅都有了,那肯定不客气。没我事?”老王继续淡定地嗑瓜子。
“老王,你的事可大了。去亭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每次都是大事。”老王倒掉了瓜子皮,“见你就听不到小事。”
一周后,老王带着王小珩到了伊万诺夫在奉天的地方。彼时老王提着两瓶酒,他充满怀念意味地打量了一圈自己曾经的住处——这里确实被修缮地更好了,但是明显也更吵了。隔着外门,老王都能听到有人不停地给伊万诺夫打电话。“叮铃铃”的动静就没断过。老王敲门,结果发现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开门。小孩说自己叫“小豆子”,她问老王是谁。老王笑嘻嘻说“我是你姥爷”,小孩大惊,赶紧转头喊“爸爸”。
“爸爸,姥爷来了!爸爸,爸爸——”
“我在厨房搞晚饭呢,让他直接进来吧!”
别家小孩都喊妈,这苏联娃张口闭口就是爸。进门时候,老王想画匠真是看人太准了,因为现在伊万诺夫的家里全是幼儿园小孩的东西:墙上贴了好多歪歪扭扭的蜡笔画,地上全是乱扔的各种玩具,茶几上摆的全是各类儿童书。目之所及好些亮晶晶的东西,别说人了,路过的狗多少都得戴个蝴蝶结再走。没过一会,伊万诺夫端着两盘菜出来了。
“岳父,蒋先生叫你来吧?”
“哟,现在还会搞晚饭了?”
“有小孩就是这样,必备技能。”
“对你而言,统战和做饭哪个难?”
“哈哈,当然是做饭,因为统战不会糊,做饭却非常容易。总之你是稀客,我知道你今天肯定带酒来,所以提前去饭店买了卤肉。”
“还有卤肉,这么隆重地接待我?”
“想多了,卤肉是买给豆子的,她很爱吃这个。”
“家里没保姆?”
“有,但我在的时候会给她放假。我一般自己带孩子,也讨厌叫人加班。”
正说着,小豆子拿着两个洗好的苹果跑过来了。“姐姐吃,姥爷吃。”小豆子把苹果放在桌子上,老王高兴地将她抱起来。
“苏联娃,长这么大了!几岁了?”
“四岁了哇!”
小豆子很想拉着老王玩,但老王没有多打岔,很快就聊起了蒋的委托:现在他希望和伊万诺夫二次谈谈,以弄清楚他对日本和中共到底是怎样的看法。伊万诺夫让小豆子把王小珩领到楼上去玩,两个小女孩很快上楼去了。窗外下雪了,关外的春天也很冷。伊万诺夫倒了两杯酒,老王喝了一杯,他喝了半杯。此后,伊万诺夫坦然讲了目前苏联对中国的态度,也讲了基洛夫事件的影响,老王越听越感觉不对。
“春燕呢?”
“离婚了。”
“你没找过她?”
“找不到”。
雪还在下,伊万诺夫把剩余半杯喝完了,他说现在春燕人还不知去向,要是老王能有手段找到,那他就答应蒋先生的要求——大联合也不参与了,张学良也不回应了。
“你在撒谎。”老王看穿了伊万诺夫的谎言,“满洲的中共就那么多人,你一个要去做统战指挥的人难道不知道?你在这里当远东司令二十多年,难道就没手段?”
“还真是瞒不过你。”伊万诺夫哈哈笑,“我确实都知道。我一直在关注她。离开家庭的束缚后,她彻底发挥了自己的领导才能。她组织了妇女救济会,号召了很多受压迫的女工、农妇和流亡学生。她们缝制棉衣,转运药品,照料伤员,也把传单送到东北各个地方去。瞧,我老婆很厉害吧?她从来不是只能站在男人身后的女人;一旦给她自由,她就能发光发亮。”
“你没把她抓回来?”
“抓回来,让她继续做家庭主妇,以爱的名义泯灭她吗?我确实这么想过,因为我是个心胸狭隘的人。”
“你怎么做的?”
“给你讲个故事:之前我得到了一条情报:她和一个地下工作者联系,而且就在那个人的家里。于是我特意去‘逼宫’——我要带着孩子逼她回来。她在那个人的家里,为了躲避我,她藏在了衣柜里。我知道,而我多么期望她可以出来,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回家去……可是没有。她一直看着我们父女,最后独自于夜色里离开。
‘你怎么能抛弃我,抛弃你的女儿?’我想要发疯般地谴责她,所以我也跟了上去。离开后,她一边哭一边在月色照耀的平原上奔跑,我一直跟着她,甚至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多么想喊住她,告诉她孩子还在等她,告诉她家里的灯一直亮着,只要她肯回头。
可是她没有回头,她一直在平原奔跑。那晚月亮好亮啊,就像新世界。在那沉默地追逐中,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要我们,因为她一直都在流泪——插句题外话,我老婆可不是爱哭的人,她是那种很凶的湖南人哈哈。
好吧,她不是不爱我们,她只是不能再只属于我们。她跑的那样坚决,那样自由,因为她的前面有比月光更明亮,比家庭更辽阔的东西在召唤。她不是逃离我,她是在逃离那个会把她重新关回厨房、关回卧室、关回‘妻子’和‘母亲’名分里的旧世界。我一直在追,但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我看着她越跑越远,目送着她……假如我那时喊出她的名字,她一定会停下来。不是因为她愿意回来,而是因为她还爱我们。正因为她还爱我们,所以我不能用这份爱去泯灭她。她曾用她的爱救赎并解放了我,现在该轮到我了。
所以我没有喊,我只是看着她消失在月光尽头。如果说旧世界从未给予过王春燕肯定,那么伊万诺夫会很乐意成为第一个见证者和目送者——他会见证她奔往新世界。他会一直在她身后见证她,目送她。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是没有关系,因为这就是……”
言语有一些混乱了,伊万诺夫停止了叙述,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革命者的爱。”
“革命者的爱,这话真叫人动容。”
“我其实也不是一个纯粹的革命者。说起来惭愧,此前权利场上魔怔了,一心想着搞人,往上爬。搞死了费多罗夫,本以为自己就高枕无忧,结果基洛夫事件的子弹把我打醒了。当时我就在现场,子弹擦着我飞过去的,我从来没那么贪生怕死过,子弹是4点25飞的,豆子4点半幼儿园放学,仅仅五分钟,老师就会对她说‘你爸爸被打死了’。”
雪还在下,伊万诺夫神情有点恍然。老王问伊万诺夫既然都混到莫斯科,为啥会跑回来。伊万诺夫说纯粹是自己恋爱脑发作了,只想着来以后追老婆,但现在赔了老婆又折兵。不但莫斯科的地位没了,还成了个四处补墙角的“砖头”。
“东北有空,我就来补;现在西北墙角破了,我再填上去。”
老王哈哈笑,说果真谁都有脑子一热当蠢蛋的时候,因为当时他也是脑子一热就从苏州跑到黄埔了,区别是伊万诺夫追老婆,他追蒋先生画的三民主义大饼。所以话又回到蒋先生了,接着酒劲,伊万诺夫劝说老王看清时局投共;老王说“你劝我投共,我还劝你要二胎呢”。伊万诺夫说二胎是有,是个男孩,只是流产了。于是老王不讲了,而伊万诺夫也笑。
“真不来吗?投共一念起,刹觉天地宽。”
“说的确实没错,你觉悟比我高——你确实是革命者。”
老王又笑了,但最终说他现在不会投共,因为画匠还在南京。然而尽管如此,他也一定会全力促成统战抗日。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主动去见张学良,并协助其大联合的计划。
“女婿,碰杯,黄河铁桥见。”
“一言为定,岳父,谁不来谁是畜生。”
“那万一到时候蒋先生又阻挠我,怎么办?”
“那你就是畜生。”
“还说你进步,没想到讲话还是一如既往难听——你跟你老婆讲话也这样难听吗?”
“不会,我一般都对她哭。我生性悲观消沉,优柔寡断,所以总是招她的骂。男人不应该流眼泪,然而我是男人里的‘窝囊废’。她流产的时候,我哭过一次;她和我离婚的时候,我又哭了一次;最后她走了,我还是没忍住眼泪。我本性就是这样,只是后来压抑住了。压抑着便是习惯,由此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然而我其实每天都要崩溃九次。”
“那你当时在色柔见我的时候奔溃吗?”
“哦,那倒没有,你实在是太菜了,菜到令我觉得你很好玩。”
“伊万诺夫,你真是畜生啊。我现在还经常做噩梦:一百多个人手无寸铁,要打几千人,几万人——无数次我都会梦到自己陷入那种恐怖的绝境。在我最年轻,最无能,最荒唐又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你真给我当头一棒。”
“你怕的不是我,是你的幻影。自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对你而言如此,对我而言亦如此。面对自我恐惧不是那么光鲜亮丽,但我因为她变了,我学会了接纳自己的局限——所以我接受自己每天都情绪崩溃。”
“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每天都崩溃,那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做事的?”
“崩溃九次,但是会振奋十次,这就是自我革命和自我解脱。”
“谁教你的?”
“辩证唯物主义。”
“哈哈,革命者的爱吗?真有你的。出去走走?”
雪一直在下,伊万诺夫和老王出门了,他们在外面深一脚浅一脚走。老王压根没喝多少,他本来还想聊聊,结果发现伊万诺夫走路已经不对头了,他没走几步就栽倒雪地里,默念着“春燕,春燕”,接着就开始流泪。外面冷得要死,老王想把伊万诺夫从雪地里拉起来,但伊万诺夫却一直躺在地上——突然,他开始给老王“托孤”,说他以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王一定得把小豆子管好。小豆子是个很善良很孝顺的好孩子,如果老王对她好,她一定会对老王也好。老王叫伊万诺夫放心,有他一口肉吃就有小豆子一口汤喝,伊万诺夫问“凭啥我女儿喝汤你吃肉”,老王说“好我错了,她吃肉我喝汤”;伊万诺夫说自己心脏现在有点问题,有可能哪天就不行了,以后老王一定要注意豆子的心脏问题,如果豆子有三长两短,他会从棺材里爬出来索命的;老王当伊万诺夫开玩笑,因为他看伊万诺夫和小豆子都好得很。雪下大了,老王要扶伊万诺夫起来,伊万诺夫摇摇晃晃站起身,说他还有最后一句话,老王问是什么。
“一定要有大无畏的态度,一定要相信奇迹中的奇迹,你会重复我的老路,所以……”
老王还想继续问下去,结果伊万诺夫吐了老王一身。
“他妈了个把子了,真和你有孽缘。”
老王想起了当时自己在伊万诺夫婚礼上喝高闹事的情景,只觉人世间因果报应奇妙。
“小珩姐姐,你为啥从南京来我家这边?”
“卖地,给你爹送钱。”
“什么是卖地?”
“小屁孩到一边去,姑奶奶我烦着呢。”
初中生王小珩说话拽拽劲劲的,让小豆子感觉很不好惹。第二天爸爸就带着王小珩去签协议了,而安德娅和米莎老师却没回来——据说是她们父母终于从哈巴罗夫斯克流放地回来了,爸爸特意安排她们放假,所以现在家里只有老王和她。老熊不在家,岳父称大王。老王对这房子很熟,他带着豆子去了外面花园,原地几脚就上墙然后翻了过去。“飞人”称号得到验证,小豆子看老王都有了崇拜光环,她问老王要怎么样才能学会飞,老王一屁股坐她的娃娃车里,说小豆子啥时候能推动,啥时候就会飞了。小豆子牟足了力气,然而怎么都推不动。
“好啦你个小娃娃,再过个十来二十年也推不动我的。”
“我不信,等我长大就行了。”
“哈哈,等你长大,能有姥爷高不,能有姥爷力气大不?家里有没有木头叉?姥爷给你搞个弹弓。”
木头叉是很好找的,弹弓也很快做好了。因为当时在四川当“土匪”学了一点木匠手艺,老王还给小豆子做了个拉拉车。老王问小豆子能不能找块竹篾子,小豆子说有,跑到伊万诺夫的书房去“哗啦哗啦”翻找,很快拿了一片竹篾子下来。
“这是妈妈的东西,爸爸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看到这个会难过。”
“这是竹篾子啊。”
“对,妈妈说是猪笼的竹篾子。”
“嗨,农村的东西,估计现在也没啥用了,给你搞个嘘嘘子玩吧。”
竹篾子很快被改成了嘘嘘子,吹起来像鸟叫,一时间房子里充满了欢快的声响。老王还想带小豆子玩点别的什么,但她总是拒绝。“姥爷,你还是不要飞了,会把自己摔到。”“姥爷,不要动开水壶,会烫到的。”小豆子确实被伊万诺夫保护的过头了,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的。老王想让她“解放”一把,就问她要不要爬树。
“会爬树就会飞了。”
“真的吗,那我要学!”
那天,老王在院子里教会了小豆子爬树,小豆子爬上爬下好几次,玩得不亦乐乎,唯独最后下树的时候把门牙磕到了。她当时拿着带血的门牙不知所措,而老王神情愕然。
“豆啊,千万别给你爹讲是姥爷给你搞掉的。哎,反正你现在也到换牙的时候了,要不就说这牙是自己掉的。咱俩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你要人同意,就给你买糖葫芦——你爹不是不让你多吃,怕坏牙吗?我给你买四串。”
“好!爸爸坏,姥爷好!”
小孩子是很容易被收买的,四串糖葫芦就封住嘴了。然而等到晚上,爸爸还没回来,房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了。老王说他有个法子能让房子住满人,小豆子问是什么法子,老王说只需要听一个故事就好了。
“以前有个小孩独自在家,房子里有好多鬼。鬼没有眼睛,只要看不到就抓不到他。小孩躲在床底下,很快,他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本来这个小孩是不会被鬼抓到的,但后来还是被抓到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啥呀,他躲在床底下,鬼不是看不见他吗?”
“那是因为这些鬼全是撞死鬼,他们是头朝下走路的。”
这法子真是太妙了,听完满屋都是人,而小豆子彻底被吓得不敢睡觉了。老王安慰她说都是逗小孩玩的,但小豆子根本睡不着。
“姥爷,我害怕,你一直在这里不要走吧。”
“当然了,你爹走了,现在只有我和你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是啥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彼此照顾彼此’了。豆啊,莫斯科是个咋样的地方?”
“很大很漂亮,夏天的时候很多人都去公园野餐。”
“你去野餐吗?”
“去,爸爸妈妈经常带我去。姥爷,中国这边也野餐,但不是我们那样野餐的。”
说罢,小豆子从床上爬起来了,她从书桌上拿了一些餐巾纸洒在床上,又摆了点吃的,说她见很多中国人都是这样干的,往往前面有个土堆。之后,小豆子就开始跪在床上给老王磕头。老王赶紧把她拉起来,说“好孩子,这是给人上坟呢。”小豆子以为中国人的上坟就是苏联人的野餐,遂问老王啥时候能上他的坟。听闻此语,老王不由得感慨:
“豆啊,你爹说的真没错,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老熊不在家,岳父称大王。本来十点睡觉,但老王带着小豆子整整玩到了凌晨一点。钟敲了,爸爸还没回来,小豆子遂胆子大了起来,她对老王说这个家里其实养了一只小老虎,但是爸爸很坏,总是不让她玩。
“今天姥爷准了,走,我们去看小老虎!”
“好!爸爸坏,姥爷好!”
小孩子真的太容易被收买了,现在小豆子对老王可是死心塌地,简直就是老王的“勤务娃娃兵”。她带老王去看,结果发现后院笼子里还真有一只老虎幼仔。老王打着手电筒问那老虎幼仔可有名,小豆子说爸爸起了,叫“岳父”。
“爸爸每天都会来看一下,然后说:‘哦,岳父还活着啊’‘岳父天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拉’‘哎,岳父打呼噜太响了’……”
“不错,本来已经放下了和你爹的恩怨,但现在不打算放下了。”
老王凭空指了指,说老毛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一如既往难听。
弹弓也打了,树也爬了,老虎也看了,自打记事以来,小豆子就没有玩的这么疯过。凌晨两点,她终于困得倒头就睡,临睡前她拉着老王的手让他一定不要走,老王同意了。不知睡了多久,小豆子突然醒来,但她的手是空的,老王也不见了。“姥爷,姥爷,不要丢下我!”小豆子着急大喊,而爸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做噩梦了?”
爸爸像以前一样睡在她旁边,她搂住爸爸的脖子问老王去哪了。爸爸说老王有急事,已经半夜带着王小珩走了,但之后肯定还要再来。
“我们下周又要搬家了,搬到兰州去。到时候你继续和‘姥爷’玩吧,能看出来你很喜欢他,做梦都在笑。”
“好!爸爸好!姥爷也好!”
小孩子是很容易改变心意的,“坏爸爸”又变成“好爸爸”了。小豆子手舞足蹈和爸爸讲老王带着她上墙爬树的事,还说了撞死鬼、看老虎的事。“爸爸,姥爷是不是很好?”“嗯,确实很好,甚至‘好到过头’。你们昨晚几点睡的呀?”“凌晨两点,只有大人才熬夜到这么晚过。爸爸,我现在是不是大人?”爸爸问她说话怎么漏风,她终于想到了姥爷的嘱托,便撒谎说是牙自己掉了。爸爸把卧室灯打开,结果发现她腿上有好几块青色的瘀斑。“撒谎不好,到底是怎么了呢?”爸爸问得很温和,而小豆子想到了匹诺曹的故事——她不能再撒谎了,否则鼻子真要越来越高,高到天上去了。
“啊,嗯……因为姥爷带着我爬树……”
“我就知道。但我现在已经放下了和他的恩怨,未来再说。”
“太好啦,爸爸,你和姥爷还是好朋友吧?”
“当然啦,未来再说嘛。”
“未来咋说呢?”
“把他丢黄河里当水靶子练枪——而且是机关枪。”
一周之后,伊万诺夫带着小豆子去了兰州,而随着大联合策略确立,东北的一些人员也要转移了。那段时间濠镜和春燕一直在协作,濠镜让相对自由些的春燕将情报转移到西北去,春燕同意了:她愿意去遥远的兰州,然而即便如此,完全割舍感情也是很难的——因为去兰州就意味着最后一点相见也无可能了。在奉天时候,小豆子总是会被伊万诺夫领过一个固定的街角,而春燕就站在那个街角偷偷看,她会看他们父女俩不到半分钟的身影。一个半分钟,又一个半分钟,匆忙地相逢,匆忙地路过……他把他们的女儿照顾得很好,她就一直这样看,时而想流泪,但总会忍住。
春燕一直掩藏地很好,然而某一天在街角,伊万诺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叫她惊恐不已,甚至想本能地想退回巷子里去。可是伊万诺夫没有喊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露出任何会暴露她身份的神情。他只是停了半步,然后把自己脖子上的白围巾接下来系给小豆子。
“爸爸,怎么啦?”
“春天来了,我们慢点走吧。”
伊万诺夫牵起小豆子的手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她一直在看着他们,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在那之后,他们不再出现了——也许他们又回苏联去了。春燕做出此判断的原因是报纸:伊万诺夫代表苏联发表了公开声明,他肯定又被调回莫斯科去了。想到这些,她的心冷了,也碎了,然而就算此生再不能相见,也不会阻碍她的前行,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会朝着光明的新世界奔跑。虽然自从离开苏联后就从未和伊万诺夫交谈过,但春燕却觉得他也会支持。因为他和她都是大无畏的人,虽然有时候会迷失,但本质相同——这就是他们在一起的原因。他会支持她的,就像他支持其他的一切……
辗转开始了,春燕将担任一个小队的游击队长到兰州去汇合。不再有飞机,不再有汽车,甚至连驴车都没有了。那是一条遥远的路途,她将用自己的双脚翻越渺茫无边际的东北平原。敌人很凶猛,也很狡猾,他们频繁地遇到遭遇战,频繁地被突袭。她被炸弹碎片击中过,但处理完后就带着伤口继续往前奔跑了——这一如他衣衫褴褛,日夜兼程的二十年前。他们的身影终于彻底重合了,她成为了他,他也成为了她。
“X小队到延安了吗?”
“他们遭到了突袭,改变路线了,当下在内蒙和外蒙交界,但具体位置就不知道了。”
“没有电台吗?”
“那段路没有,他们已经失联了。”
真该死啊,那条路他在二十年前就走过,他能不知道有多难吗?他在兰州司令部焦虑地踱步,每听到“遭遇战”和“突袭”就冷汗直冒。他发电报问陕西延安那边能否给予接应和支援,但那边说目前人员严重少缺,别说去内蒙接应和支援了,就连出陕西都很困难。
于是,他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
“爸爸,为啥黄河的水是黄的?为啥这里没有树,全是后背鼓着两个包的马?”
“黄河是因为泥沙沉淀,兰州没有树是因为比较干旱,而你说的‘怪马’是骆驼。”
“骆驼是什么?爸爸,我们现在为啥不住房子,住山洞?”
“这个是窑洞,一种黄土高原的半山体民居。”
“啥是黄土高原?”
……
小豆子一直在问各种问题,他只能向长生天祈祷了。
娜拉,继续好好地往前跑吧,跑出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