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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执白(23) ...

  •   妖不能算无遗策,人也不能。

      訾燕北不能。夜风裹缠水汽,浸泡老船板,像埋着一根根风干的骨头。四五春秋,南北辗转,舟车以外,他拄杖的时候最多,日益熟习,行走时比起常人也不差分毫。无论如何,拄杖与否,无非是两条腿竖葬与横葬的分别,倘若血肉脱落,它的骨头也会是风干的样子。没有拄杖的样子反而是他陌生的,就像无需拄杖的前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过。十九说话,像云雀在树枝里跳,少时他就心知肚明,于是中元夜十九说得多,他说得少。没说的话有许多,比如他未与舅父相认,遑论相谋;比如他想过十九受难,不敢想十九没了命,涑州再会,他原来是欢喜的;比如他讨探十九与蘅止的抉择,商还殷亦在讨探他,若他不出剑,商还殷未必会留他们一条活路。而今风波稍定,有人要远行去,重的话、过去的话,都不必说。他只叫十九多吃几口鱼。

      七娘子不能。她得意惯了、自矜惯了,不挂心的,不放进眼里,手下败将更不必说。她追着咒诅、追着徐百罗跑了太远太久,算不到本家的庸人搭上三才阁的狠人给她惹麻烦。牟藏元闻见腥味,打起长生的主意,被七娘子用“莲花蜜”一吓,灰溜溜铩羽而归;谁想到几年后得了机会,正巧有一两个人要去查裴家的案子,又正巧有个贵人下了收人头的单子,师出有名,当仁不让。牟藏元得陇望蜀,要响当当的口碑,要不怕死的风骨,也要断恩仇的快意,号召杀手里的高手,叫七娘子吃些苦头。高手里有个不差钱的年轻人,诨名伏雨针的,耍骰子时,被他挑中的单子挑中了。他穿夜行衣走夜路,不晓得要找的人也在等他。她不年轻了,她的风情是年轻的,夜下烟中灯里,像招摇的幽魂,又比幽魂更坚凝。伏雨针承认她是个美人,相交不足一月,却似三秋唱遍。他们没谈交心话,心闲了,拨弄拨弄帐边的钩子,天亮了。七娘子变着花样引伏雨针夸她;伏雨针变着花样夸,也没放进眼里。七娘子听得开心,最后替他改出一副修罗针,很轻很轻叹出一缕气。伏雨针将这缕气含了,很轻很轻摸了摸心里话,走窗户跑了。这副针不多久有了名气,因为它取了三才阁主人的命。伏雨针还是伏雨针,不大会夸人,没多少故事。

      蘅止不能。若论丹青之道,她不信徐百罗能教一鳞半爪。咸熙宫外的世界广大又古怪,万物都尖生生的,待她学会摆布管毫,一笔笔搬上白纸,画里画外一般无二,易如反掌。徐百罗嗤笑半日,唤山上鬼鸟,一爪子钳着小花妖飞向太阳。她才被风刮花了眼,隐隐听出山与雪的声息,又被一爪子摔到山脚,滚散了一簇柴垛。柴垛边那户人家,蘅止有些印象,是给山上唯一的活人送吃用的祖孙俩。那会儿,老的那个半生不熟地教孙子缝衣服;小的那个裹着兽的皮毛,半生不熟地听着。蘅止忿忿地听、入迷地听,不知不觉把柴垛收拾好了,渐渐明白半生不熟的针黹里藏着一个他们熟得不必描画的亡人。她自觉掌握诀窍,自信她能画好一个死人,说与徐百罗炫耀,这假师父又笑话她半日。他笑够了,端起阴沉沉的面孔,打发他们下山;七娘子差遣訾燕北为她跑腿,蘅止与徐百罗回天桓山。她明晓他想着不曾被他画过脸的女人,他料定她一心画出长相被她遗忘的友人,相看两生厌。蘅止等不及再下山去。有一天,徐百罗说,不见山川不见人,你见山川去吧。蘅止见了山川,见了山川生养的人。她画着画着,琢磨当年祖孙的话:老的与小的说的是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居山窥山,不见真章;得人一面,不识本相。她总是厌烦于温习同一个道理,总是启程去另一个地方:西边的幽谷,北边的雄山,挥毫采其风骨;故旧、新知,犹自不解。她凌空俯瞰渺小的人梯,篾索、栈道,一日一模样,山骨、人魂浑然不明,深为时日之可怖而震悸。三百年。三百年一棵痴痴傻傻的桃树,因着几页话本扎进红尘祸,因着几个人撕烂一叠叠画。蘅止什么都不愿想了。她回到平京,在摘星楼最大的铺子前吃涑州的糕点,碎屑如寒酥,掌心是兜不全的。铺子掌柜还记得她,说起七娘子,说起新东家:老东家交代过,龙庭新了,铺子老了,没缘由守着老东家的心病,新东家有成算,由他去;新东家说北方产好铁,来年,另一处摘星楼便在鄞曲建起来了;又说回老东家,一辈子就那一个脾气,惦记上,明知得不到也要上天入地,一放下,真是没什么值得她念念不忘。蘅止以为然,拍拍糕点屑,闲不住翻进宫阙,没找见当年的老宫女,也许老死了。听皇帝的话毒害皇后,被皇后保下、听令毒害世家出身的太子妃,纵然悄无声息,老宫女死得还是风光的。蘅止跟着往事回到天桓山,小屋老了。树上的文虎也老了,那些年她答不上来,灯谜几于漫灭,还余一个“月”字。蘅止施法让它现出原貌,谜面是“重山复重山,重山向下悬。明月复明月,明月两相连”,解出“用”字。她仿佛被谜底烧了心,鬼使神差踱进小屋东厢。临行前一日,她连输三盘棋,第四盘没收场便不肯下,棋盘棋奁一并丢进东厢,眼不见为净。蘅止偷偷把东西收回西厢,赏了赏以前的画,闲来摆棋,黑白子一颗颗,犹是当年残局。这回她在好师兄手上吃了亏,往后,总要堂堂正正胜他一次的。

      天也不能。

      西出鄞曲,风沙万里。沙是一条宽柔又狂暴的河,有时拊摩土地的骨肉,悄悄变换形貌;有时悍然暴起,吞没一小座沙丘。有个小国吃了败仗,被勒令挥别故土。他们走出不远,沙风骤起,回头再也不见家乡。沙海中,像十九这样机灵、过目不忘的人,也不敢猜度这条河的流向。

      大启立国前,鄞曲有一半属于草原,城里人以为那一半是离天最近的圣地。更早之前,晏朝还没有影子的时候,鬼骑在这里变成了传说。那时,城门上有刀刻的印子,关塞外有将士的遗骨。那支骑士闯出刀痕与骸骨,他们不败、不朽,纵使背负了亡国的印记。时至今日,鬼骑还是北人吓唬皮孩子的绝技。

      赩君记得他们,没有别的缘故。

      妖精入人间,不是轻巧事。重黎辞去,而山水有灵,妖精于此降世,亦于此自缚。他们大可不管不顾走出山腹,天地异变顷刻便乱了上神的全盘计划。桃花闹春,受了神血的桃花照样闲不住,花妖想出去。最初,那是一丝脆弱又浅薄的念头,足以惊动天地与上神。天火把赩君烧成一笼灰,她又从灰里冒了芽,像这样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过了好些年。倦飞的大鸟知冷暖,常来歇脚。赩君是妖怪,听得懂它们的话——关于此世的酷忍,关于此世的慈悲。春夏既尽,鸟说,我们要到南边去了,建温暖的巢穴,抓肥美的虫子。赩君说,可我舍不得你们呀,这样吧,我有个法子,往后你们不会怕冷,也不会怕没虫子吃。鸟说,我不信。赩君说,我们打个赌,我要是办得到,你们留在这陪我,要是办不到,我给你们吃。鸟答应了,变成了血肉曝露的怪物,偶尔怀念能吃能喝的时日,它们会在山顶哀叫几声,叫过就算了。

      飞鸟没有机心,避世想着这只虫子与那只虫子;而人的心思复杂千百倍,谁杀了谁,都要有个名义,缘由倒可有可无。一个朝代走到了末路,忠悃的勇将往往没有出路。在一次次冲杀与被冲杀之后,不屈的骑士误入深山。绝望之际,他们献上将死的血肉,乞求最后打一场最为紧要的胜仗。赩君翻了翻他们的遭际,品了品王朝的命运,与第一群到访的人打了一个赌。赩君说,我们打个赌,我帮你们疗伤,为你们剿灭追入山中的敌人,倘若你们打赢了这一仗,不必付出分毫代价;可若是你们输了,输在了你们要保护的人手上,那么,你们将成为我不死的将士。骑士当然输了。赩君把骑士藏进山腹里,重冰成了盔甲和囚笼。她记得他们绝处逢生又万念俱灰的样子。

      鬼骑与神女的消息传出去,赩君渐渐有了力量,遥遥窥测山外的人间。人是有意思的,插秧、踏青、放风筝,梳头、描眉、贴花黄,她学着他们的布置,捏了几个冰人,把雪窟窿打扮得闹腾腾。有一天,一个饿坏的男人吃了妻子,抹过嘴上油,将餐饭忘却了,求赩君送还他的妻子。那会儿,赩君厌倦了摆娃娃。她与男人说,我们打个赌,若你记不起妻子的去处,便是你输,你要做我的信徒;若你记起来,我将她活生生地还给你。男人让更多人知道神女之莫测与可怖。更多人成了赩君的信徒,有的坏,有的好。赩君觉得人是很有意思的,她又打过几次赌,没有输过。

      不是信徒的人里,有三个最有意思。一个自身难保的太子,派来一个心机叵测的侍卫,要与妖怪打赌。侍卫代太子说,山中无趣,斗胆请神女作我上宾。赩君动了心,化出与新生儿一般的分身,交给侍卫,问:要怎么赌?侍卫代太子说,就和太子早就预料她会这么问一样:神本无心,若我引她生出人心来,便是我赢,请神女避世百年。赩君追问,要是我赢了呢?侍卫不卑不亢答,便请神女从心所欲。赩君笑问,我不赢,照样从心所欲,这么赌岂不是要我吃亏?侍卫从容道:仙神凌驾凡世,与常人打赌自来不公平;我定了这样的赌注,便是让不公平变成了公平,这份公平与趣味,难道会使神女吃亏吗?赩君愉快地答应了,又诘问道:君本戎狄,隐姓埋名潜入中原,本是为成就一番大业,你的主子知道吗?侍卫惨笑,避而不答,却说:我也与神女打个赌,如何?赩君轻慢地答应了。侍卫继续说:若晏朝江山为我所有,我必护盛世清平,无论太子是生是死,余生必无一分畔心,有违此言,便是我输,赌注由神女定夺;若我赢了,请神女再避世百年。赩君望了望等待他的姑娘,微笑说,好。

      那姑娘是第三个很有意思的赌徒。她同样带走了赩君的一道化身,留给后人一个经过粉饰的故事。故事里,她是守候情郎的姑娘,向神明许愿,让他在马背上建立王国。马背上的姑娘比故事里贪心得多。她这么说,请神女赐福于你最忠实的信徒,若这个男人辜负于我,他的后人必为牺牲,我的子孙必将啖舐他后人的血肉;若这个男人不辜负于我,我与我的后人必令神女之名传布八方。赩君笑说,狡猾的姑娘,你太贪心了,你不是我的信徒,是你自己的;可我喜欢你这份富于情趣的贪心,我要送你一件厚礼,你若一辈子都这么贪心,我必将护佑你的族人——天长地久,而他们万世不灭。这称不上赌局,但讨了赩君的欢心,她不介意吃点儿亏。上神让她闷了这么些年,神的话,她有时不爱听。

      赩君输了两局,安闲了两百年,听了些人的好戏,看了些蛇的笑话,数着山腹里的冰人,散漫地打发日子。

      荒山瘦木,红桃白雪。鬼鸟在山顶上叽叽喳喳,痴人在山脚下疯疯癫癫。

      百年一日。一日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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