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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执白(22) ...

  •   前头有两个兄长,有一事可喜,不必蹬上祖宗的马鞍、擎托边城的旗帜,免脱血肉的担子,便可飞到很远的地方;有一事可怨,调皮捣蛋的招式全被兄长使尽,阿耶防得密不透风,最小的黔驴技穷,天塌了也别想见阿耶变脸。

      十九笃信百密必有一疏。年长些,十九随阿耶回了老宅。那宅子地近鄞曲,翻上屋顶,没了枝杈阻扰,能远远望见天桓山的白连檐。三百多年前慕容氏还未过江的时候,宗家就住在这儿。老宅同京城制式不一样,同北地民居也不一样,有半套中原的皮囊,筋骨有狼性。阿耶忙于营中事,阿娘忙着赶兄长成亲,伯兄仲兄自身难保,管不住十九。慕容家男儿打小学兵法,只要不是被阿耶押着学,十九是喜欢的,按知己知彼的道理,从头到脚给老宅摸了一遍骨,计量高低肥瘦,挖出一间仅容成人转身的暗室。暗室里头藏着一卷书简、一只上锁的乌木匣子。书简半开,像被人读了一半后匆匆搁置了;匣子样式老,看着跟新的似的。十九借着缝里的光读了神女故事,探手摸匣子,没挨上一点儿灰。他还未碰到锁,匣子发出一记轻响,自己打开给他看了。那时的十九不晓得怕,怪稀罕地捞出一块玉,对着门缝细瞧,感叹它红得真漂亮,随手揣进怀里。不久阿耶归家,板脸对那块玉看了又看,一言不发。十九以为逃过了。岂料第二日,阿耶把他拎到营里,又按着他朝天桓山磕头。十九摸不着头脑。可阿耶脸青得像死人,十九心头一凉,没敢瞎问。十几年后,没了兄长的十九自雪山生还,才发现玉里有个精怪。他醒来时眼前昏黑,犹以为身在鬼门关,依稀看见一只器皿,心想是装了孟婆汤,险些一口吞了。因着这出误会,十九叫精怪小盏。小盏开初不识字,往后详其名义,跳到十九颈子上一通乱挠,认也认了,只好这么认下去。

      十九没同任何人讲起小盏。他猜测是祖上有奇遇,拜了保家仙,本想旁敲侧击问问阿耶。可此劫之后,阿耶不许他独自离家,父子渐疏,说什么都像是错的。先皇忌恨妻族,兼有朝臣倾轧、世族复起,兄长咸为小人谋害,阿耶投靖,情非得已。而喜闻表兄未死、惊闻阿耶受人指使与江湖人谋害表兄,十九实在找不出他的苦衷。要表兄死的人唤作赩君,十九不曾听闻,看出小盏知道。小盏经不住他追问,松了口。那是个厉害的神仙。十九甩开父亲的耳目,带上小盏南下,一路除去几个三才阁的刺客,赶到平京。除赤海珠,本是十九为见表兄寻的由头,殷家往事、画师样貌、小盏异状却叫他不得不畏忌,人在舟上心不在。画师借机相谈,十九心沉了沉,究竟是回来了。

      上岸时夜色方至,村里还有个唱目连戏的。钱两刀说要露个手艺,烹几条大鱼慰劳小鱼。小鱼有些舍不得这身打扮,又好奇京城时尚,不与他客气,爽快把庖厨托付了,一转头不知道跑哪里去。十九提着鱼进来,只见钱两刀一拍刀背,大刀阔斧扒出整段鱼骨,料想今夜鱼菜不坏。表兄在外检看柱杖与钩爪,十九知会一声,随蘅止往丁家船坞去,那儿没人。

      蘅止往空地一坐,手一伸:“出来。”

      十九一怔。蘅止冷眼一睨:“叫她出来。”

      红玉颤颤,小盏慢吞吞钻出小半个脑袋,蘅止揪住两撮头发整个拔出来,十九甚至来不及拦。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下咒一般死死对着,眼神快刓进肉里。

      蘅止:“藏头露尾的孬种。”

      小盏:“假惺惺的坏心眼。”

      蘅止:“不打自招的傻瓜。”

      小盏:“没良心的……没良心的小心眼!”

      蘅止冷笑:“自投罗网的夯货,自不量力的废物,自以为是的蠢材,自作多情的痴虫。”

      小盏没多少文墨,憋红了脸,好一阵才骂:“遭人哄骗的蠢东西!”

      蘅止一动不动,钝钝眨一下眼睛,整张脸有一刹几乎扭散了。十九迅捷接稳抖得快散架的小盏,一边按住袖中小剑。蘅止慢慢牵起唇角,一只眼盯紧小盏频频在眼角打转的瞳子,冷冷的月光淌下半张面孔:“救活一个死人,自诩滴水不漏,实则漏洞百出——”她用另一只眼看着荣十九,笑得更艳了:“根本不必瞒着呀,喏,他知道了。”

      小盏面无血色,张了张嘴,分明丢了声音,一字一句自从另一张别无二致的嘴里欢快地蹦出来:“可他还不知道,要是没有你,他们兄弟三人不会死,他爹不会做了贰臣,他敬爱的表兄也不会成了这么个鬼样子,你急个什么呢?”

      慕容家的小少爷还是小盏初见时的样子,哪怕喝孟婆汤,眼睛也是亮亮的、有朝气的、讨人喜欢的。小盏想蒙眼睛、想捂耳朵,总是少一只手,又想一头扎进玉佩里哭,但这太像逃兵。她跟着十九认人间,丢不起这个脸,气丕丕扠腰,摆足气势:“上回下海,你做好事去了?这回干脆捋了赩君的毛,闹个不好,都完蛋!我不急?啊?你不急?”

      蘅止看不起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当没听见:“小少爷,赩君与慕容家的干系,这痴虫八成抖光了;我方才讲的,你想必也明白。”

      十九默然,转瞬笑道:“是猜到七八分,明白倒还说不上。”小盏眼缝夹着泪花,作势要钳他的嘴,十九小指抵住衣袖给她擦擦脸:“蘅姑娘别吓她了。”

      蘅止道:“我可不是吓她。但凡社稷兴灭,赩君推动了几分,好处便有几分。你与你表兄、天下千千万万人,活了死了,残了废了,赩君都看不进眼里。若是叫她挂了心……比如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叫人挖了心,她总会看两眼。再比如,赩君同那蠢蛇没情分,蛇作茧自缚,她当笑话看。人杀了蛇、叫蛇甘心做个囚徒,是另一回事。”

      小盏抓住袖子不吭声。十九道:“姑娘不妨说得再明白些:比如,姑娘、小盏同赩君的干系;再比如,你们插手此事,又会如何?”

      蘅止抬头望一眼,忽然笑一声,仿照长乐侯那吊人胃口的腔调,恹恹道:“从前,有个花妖闯进别人的地界,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同她打赌。正好,花妖享用了两个王朝的气运,摘下新长出的两瓣花交给他们,让小妖替她玩去。一瓣成了桃子,果核被人种进泥土;一瓣化作玉佩,被人藏进匣子里。这两个小妖懂一点儿妖法,遮蔽将死之人的命数、唤回已死之人的魂魄,对她们不是太难。可她们也只有一点儿偷来的妖法,救了将死之人,却救不下求死之人,累了,睡上很久,也把那些人忘了很久;从阎王手里抢走了魂魄,却不能救活他,妖力所剩无几,只能让他做个不老不死的伥鬼。你说徐老鬼算是活着吗?蠢蛇一个念头,他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了。可他骗了那么多人,把你表兄折腾得半死不活,可解恨了、可开心了,哪里会觉得自己是一颗棋呢?赩君一个念头,两瓣花说收也就收了。她和蛇不同,想一出是一出,她要做什么,谁都不知道。”

      十九悄悄使了力气,小盏才把袖子打开:“你才不打、不打自招!怎么都说了呀!”

      蘅止拍拍袖子:“你猜这是七八分,还是二三分?”

      小盏头皮发麻。十九坦然道:“七分,还有三分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蘅止与小盏记忆相通,也不吝给人不痛快:“八成是淹死的。你爹求赩君救回你,那痴虫不懂事,送还一具尸体,那湖里的鱼凶得狠,没给你剩几两肉。还有要问的吗?”

      十九叹道:“姑娘这么说,便是不想让我问了。”

      “挺识趣。”蘅止连玉带妖一并抢了,堵住十九的话头,“你们今夜恐怕没话要讲,这痴虫我先带走了,白活几百年,骂人都不会。”

      十九放下心,又道:“之前在画境中——”

      蘅止轻描淡写:“她干的好事。你和你表兄聪明透顶,用不着我说扎那一剑的后果。”

      她风一般地走了。十九五味杂陈,揉揉眉心:“出来吧。”

      小鱼从船后探出头:“那师傅演得不大好,我只听了一小会儿……”

      十九淡淡道:“所以在这听了一大会儿?”小鱼一窘。十九展眉:“这是你的地方。方才你要是喊‘何方小贼,老实交代’,我这个不请自来的,也就老实交代了。”

      小鱼轻轻在他旁边那条船里坐下:“我听到她们说你死了。”

      “是啊。”十九也靠着船,“哪有人四五年不变样的?自己骗自己吧。”

      小鱼先前松开发辫游过水,心想破绽该是乱蓬蓬的头发,拿手当篦子一下一下梳着:“不老不死,不好老在一个地方待着。你打算上哪儿去?”

      “往西走。”十九想也不想,“那儿小国不少,彼此之间隔得远,风俗也不尽相同,弄个过所混进去,容易得很。还有一座山,上辈子……算是上辈子吧,我没翻过去,只是交过几个外族朋友。他们长得像、装束也像,有时我也分不清谁是谁,没准我换身衣服,他们也认不出我来。不过,要是有不长眼的来犯边,我这个老不死的吓吓他们也不错。”

      他无意粉饰胆大包天的行径,小鱼不谙律法,听得心驰神往:“那些小国,你都去过?”

      “没全去。有几个挺有意思的,有个小国崇佛,早上出门准能看到好些沙门。都说和尚不能破戒,那儿的和尚却是能成家的,还有好些个子女,为了家产闹得像仇人。有个小国傍山而建,山里流出了一条怪河。里头不是水,而是某种黑色的膏子,闻着挺臭。那里的人把这条河当成仙药,据说能让掉落的牙齿重新长出来……还有个小国,那儿的棺材长得像船,是掏空了木头做的……”

      十九漫无边际地讲着。小鱼漫无边际地想,想那些小国叫什么名字、想沙门能养活几个孩子、想膏状的河是什么模样、想自己的棺材——这倒不必想的,也是条船。迎着风,她心里突然慌慌的。夜沉着,海总是黑黑地拍着岸,好像再多花灯也照不透它,再多鱼也探不清它做了几个人的棺材;但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里面有影子在晃,有人说是玉兔、有人说是桂树,每一月、每一晚,落到不同人的眼里都是新的。她屈起腿怀抱膝头,头轻轻搁在手上,像一轮小巧的圆月亮:“真好。我和你说,海里也挺有意思,有牙齿很长的鱼,长着大拳头的虾;有贝壳,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都有;嗯……还有船,样子很怪,装着顶好看的盘子……我说不上来,就是顶好看的……”

      “……那这样,往后我讲西边的事给你听,你讲海里的事给我听?”十九小声说,“下海是不成了,我可不想再被鱼咬一口。”

      他这么高的个子,忽然跟作贼似的,怎样看都怪。小鱼张开手掌,隔着半条船丈量,好几拃呢,量了几次都数忘了。“好呀。”小鱼记起早前朝他扔了鱼,也作贼似的说,“那我们就是换故事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记仇的吧?”

      “不记。”

      “那……名字呢?”

      “珂。左边王,右边可。”

      “什么意思?”

      十九不答话,找了一处亮堂地,用剑柄在土上写了写。小鱼凑近去描,把一个字拆成两个字,描几次又抬头看他:“我记着怎么写了。是什么意思?”

      十九枕着船闭上眼:“一个故事的价钱,以后说。”

      小鱼还是小声笑了笑。这个人闭着眼,好像年岁也闭上了眼,因为看不见,渐渐就把他的年纪忘了。好在睫毛挺长,又比故事多一些,忘不掉的。

      有阵风从睫毛尖上吹过去,十九再闭一会儿眼。风静了,杖声响了,十九坐正了:“燕兄。”

      訾燕北道:“想躺就躺着。”

      十九笑道:“我没那么娇贵,你才该躺着,这些天柱杖不累么?”

      “手上工夫不进则退,趁着有力气,多走几步。”訾燕北等了等,见十九没有起身的意思,解了柱杖,坐另一边去。十九悄悄往下缩,表兄弟背对背坐齐了。

      “有心事?”

      “我在想,我们不愧是表兄弟。说话的本事不行,惹姑娘不开心的本事天下第一。”十九说,“蘅姑娘碰上你了,她怎么说?”

      “她问我练师后事是否当真如此;说商还殷若有此能耐,本不必引我们入局,问那把剑是不是我刺的;我说是。”

      “就一个字?”

      “两个字。”

      “还有一个?”

      “她说徐师虽死,仍是同门,棋局未定,来日一决胜负,别有个山高水低。我说好。”

      “我看她真是气狠了。换我也气。要不是担心你,我才懒得老大远跑过来,可说到底,刺客是你招来的,消息是你让人透给我的。钱兄陪你唱大戏,指不定阿耶也插了一手?”十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哪有那么容易溜。”

      “还气吗?”

      “不气。蘅姑娘是妖;我是伥,还是个死了又活的伥,口说无凭,难道我发誓不与妖为伍,你信得过?再说,赔礼你肯定也备好了。”十九说,“我猜,这也是七娘子的主意?”

      “是。”

      “还没和你说过节哀。”十九望着月亮,“徐先生未必是好师父,但终究是个师父。”

      “是。”訾燕北道,“我至今不明白他为何收徒,或是觉着有趣,或是想有人记着他,或是效仿虞璇与长乐侯……他总是有一种本事,叫人愿意好好地活下去。”

      “七娘子不在,你早些回平京吧。钱兄与我再留几日,裴家伤天害理,殷家的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之后作何打算?”

      “听都听了,还要我再说一次?话说回来,赩君……”

      小鱼喊他们吃鱼了。说来也不必喊,钱两刀放了一大把香料,香得扎人。十九也不多说,丢下表兄,飞身抢鱼去了。他手是快,但到底比不过蘅止。她理直气壮做个妖精,抽出三条桃枝,眨眼间串好三串鱼片——自己一串,小鱼一串,小盏一串,偶尔分钱两刀一片。吃完一顿鱼,走的走,留的留,告别的没有一个。

      海岛全沉下去那天,村里人跑去看,村外人也赶来看。

      小鱼要为蘅止饯行,不做看客的生意。这些天里,她看蘅止留了许多残画,左边总是轮子上缠蛇的车子和一群贵人老爷;右边总是一个孤零零的贵人老爷,老和剑过不去,有时按剑不动,有时剑拔了一半,有时剑飞在半空中,有时剑刚挨上蛇皮,有时剑扎进蛇身里。小鱼不懂画,看哪幅都觉得好:按剑那幅,气势好;拔剑那幅,仪态好;飞剑那幅,剑好;剑挨上蛇皮那幅,蛇好;剑扎进身那幅,故事讲完了,当然也好。蘅止画来画去不满意,小鱼把它当个谜题琢磨,被问起画得如何好,竟然能讲上几句了。

      海岛全沉下去那天,白水郎们个个唱起歌来。小鱼跟着唱几句,灵机一动:“蘅姐姐,那老爷非得用剑杀蛇不可?阿珂还用剑柄写过字呢。”

      “真要写字,我画一支笔不成吗?”蘅止罢笔,将画撕了,“别想了,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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