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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执白(21) ...

  •   徐百罗不常吃酒。因为吃酒要命。雕眉刻眼、牵丝舞线,傀儡师傅的手是命根子,抖一分、乱三分,则神韵全失、满盘皆错。

      与显贵同席,仙师亦不沾酒。他以比砧刀更深酷的眼光,戳破面皮,剜挑脏腑,网罗贵人们的心事,要么用指尖的娲皇重塑故剑牟取重利,要么用舌尖的神佛搬弄是非讨取报偿,衣裳寡白得仙气飘飘,珍宝充盈得叫财神眼红。古往今来没有比我更富贵的人,这句话,徐百罗可以讲得万分谦虚。

      无死的一生里,徐百罗尝过一回酒,醉过一回酒,两次都没结好果。

      尝酒,是长乐侯薨逝后。太祖召见小师傅,命他造几个傀儡、演一台戏。小师傅成了不死的妖怪,阴死了老师傅,白发白眉下还是个嫩生生少年郎。少年郎常常是盯着眼前事、窥不见帝王心的。他恳求再入咸熙宫,希望重游故地追思故人音容,见许。他不知今夕何夕地跌进宫里,见到一棵大桃树和树下的小姑娘。小姑娘红衣服红眼眶,哐哐哐掘开泥,两手抓了一抔土,忽然间回了魂,瞪小师傅一眼,手臂抽出两截枝条,把酒坛子抱出来。小师傅一惊:“是妖!”小姑娘回头嚷:“你才是妖!”白头发的、长桃枝的面面相觑,终于认清这儿没有一个人,齐齐坐花树下。小姑娘拆了封口,闻一闻,皱起脸。因着老师傅,小师傅闻出是酒,故作老成问酒名。“叫什么女儿红,”小姑娘牙咯咯响,“骗子,还说等我及笄一起喝,没一个等的!你唱戏好听,分你一半,不给他们!”她这样讲,小师傅也难过得破了戒,你一句我一句,把《义侠记》唱得没样子。后头小师傅窃走一具尸骨,献艺于御前,因太祖一言恨了三百年。

      醉酒,是商还殷魂断前。徐师傅一沾酒,与黑白无常有缘分,每回不是死人就是死神,也是咄咄怪事。三百多年前,他浑浑噩噩吞了一颗珠子,浑浑噩噩造就一支神侍。说了些话,做了些事:有的是他要说想做的;有的是他回头清算,分不清是自己想说还是命要他做。数十年前,商还殷食蛇心,叫来蛇神最初的信徒,命他塑一座像。三百年一转,小师傅成了老师傅,知道先要好处再办事,先究研蛇神秘法、照骨描皮,再占据半壁画境、采木筑台,如是,为虞娘谋得两成生机。两朝逝水,遍问百家,千般工巧集他一身,又是两成生机。余下六成欺天瞒地,徐百罗要赤海珠,见许。商还殷说,岁在甲戌,七月十五,入海取珠,说来,此生有一憾事,年寿将尽,还未尝过烈酒滋味,你带两坛与我共饮吧。期期而至。徐百罗记得带酒,忘了读信。写信的是摘星楼小僮,所述当非要事,待他制成天傀、唤回虞娘,再读也无妨。徐百罗半醉半醒,快乐似一簇鹁鸪英,被烈酒携着冲入云霄,陶陶散成一方极乐世界。

      商还殷灌下半坛酒,摇摇晃晃砸破酒坛。烈酒浇透左臂、右臂、躯干、左股、右顾、躯干与头颅,徐百罗昔日所作、略有瑕疵的造像,便融进酒里了。既舍亲族、名姓与血肉,将舍魂灵,还余片许性灵,商还殷抱坛大笑,狂纵亦无情:“你要赤海珠,我给你了——七月十五、甲戌之年、西土之地,我附身于前人斩杀恶蛇。蛇不甘身死,呼求信人,徐百罗由是死而复生。你为我造像,是了却这段因果,还贪求更多吗?”徐百罗不及答应,只觉天旋地转,指端如炙,掌纹渐生。还贪求什么?徐百罗一时也不分明。商还殷道:“想明白。若还是想得到它,你便守在这里乞求新神为你恸哭,乞求亡者为你返生。”

      “片言然诺,结客少年场。凛凛英姿义胆……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10]戏台空抛尖尖调,因作女儿腔,金声玉振,更留一痕宛媚。余音寂了,空空戏台,独坐空空一人,复起男儿腔:“我记着怎么唱。”

      “你只是记得‘你记着’。”

      徐百罗松着醉眼,咬字极紧极清,偏偏一字也对不上:“脱钩去、更不回。回来不好,不回也好,好。”

      小鱼端详又端详,才敢认这是昨日演目连戏的师傅。要说唱得如何好,她讲不来,几字几转,一怀痴意牵肝肠,哀喜全不是自己的。老师傅呆呆撑着眼皮,她想起阿翁的老蓑衣,心窝子酸胀。蘅止弹了小鱼一记脑门:“装疯卖傻的老东西,少可怜他。”台上傀儡照旧演着《桃花扇》,肖似虞璇的假人目不转睛,蘅止听得生火,拎起一男一女埋进雪霰里,猛地压得深了,一下触到了底。她生了疑,重重抹开砗磲、金沙,翻出一只金线绣的凤凰:“你在台子下藏了东西?”

      徐百罗咿咿乱唱,一截戏搭另一折戏。訾燕北沿蘅止手印擦拭,揭出一尾四爪龙:“或是棺被?”

      蘅止猫似的眼紧盯徐百罗:“你就把她藏这儿?”

      徐百罗发昏唱戏,第三十一出起头,恰逢“邯郸一枕”,傀儡戏台上浮起一弯妖红,像升起太阳,将杏黄的金沙、凝碧的翡翠都烧化了。琴师、舞姬似晒干的泥塑,皮囊剥落,飘至台下,俱为细沙。徐百罗唱着唱着,也似含进半口沙,欬嗽起来。

      “朋友一场,我替虞璇做个决断。”蘅止松垮垮倚着戏台,显得恢恢有余,手掩背后扶住一角,“管它假戏真戏对戏错戏,是生是死,她都不愿困在一出戏里。戏太小了,你说是不是?”

      雪里一对伶人不出声,琴师舞姬相与僵仆。锦帛埃灭、棺椁崩裂,骨骸曝露而化灰,扑簌簌慢天飞。纷纷扬扬飞尘里,傀儡娘子依稀转过面,两手相抱,屈膝一福,笑眼亦化灰。平地起风,翛然一卷,全都空荡荡。

      钱两刀怕是自己眼花,便想问问荣十九。小少爷气色见好,神色却不好,绷着脸如临大敌,恰似道士见凶妖。眼下有个大妖施法不假,不过她这般做法,钱两刀猜出三四分内情也觉着爽快;小少爷见识广、能容人,本不该如此忌惮。他心下记了一笔,打算事后同东家说道,见訾燕北神闲气定,不由脊背发紧,不敢往深揣测,只向小鱼招招手,并起五指学那傀儡稍稍一拢。小鱼点点头,耳里飘进一段段戏文,也觉着怪吓人。

      蘅止不管不顾施法泻火,耗费颇多,没留心这些小事。徐百罗兀自念念有词,不唱完不罢休一般,蘅止偏不叫他唱完,又不愿为他费嘴,冲訾燕北道:“你师父,你收拾。”

      訾燕北道:“不也是你师父?”

      蘅止漫不经心“嗯”了声:“刚刚恩断义绝。”以为错谬,旋即补缀:“说错了,没恩没义。”

      訾燕北颔首,目光平淡移开。蘅止忘不掉败多胜少的棋局,依旧疑心他面作枯石、暗布险棋,而阔别多时,疑心无处着落,如芒刺在躬,总令她不舒适。他拄杖而去,不访戏台,自道:“前日,楼里送了信,想必师父收下了,也读过了。”

      大徒弟心如止水,字如尺绳,千篇一律地齐整,说的也该是一件小事。老师父顾着小戏,听徒弟说起信,本来不在意,调子却无故走岔了路。打入了这行当,他一辈子没犯这样重的错,寒颤颤地按住舌根,仿似还有个更老的醉酒师父要打骂他。

      “依练师的心意,他们烧了她,撒在铺子前那条街上。”訾燕北道,“练师同他们说过好些回,她不许你去看她。”

      亲父谋子谋孙,亲母毒害子妇,废太子长于也死于至毒的算计里,当然明白怎么说至毒的话。

      唱戏的人不唱戏了。他如傀儡般抬起头,眼上似蒙了一张蛛网,费尽心思要捕捉什么,但总是空的,远远看去,只是一层薄脆的翳。

      “你说这人百计千心做出天傀,真能招到魂吗?”

      钱两刀问这话时,一行人已走出小戏楼、乘小舟离岛了。石岛一分分变矮,水波不安生,或许一如小鱼所说,殒没的半神仍在保佑他们,波浪滔滔,小舟不见颠簸,被稳稳推向岸去。小鱼把住桨,也不摇了,央蘅止讲讲傀儡师傅与傀儡娘子的故事。有机会数落徐百罗,蘅止兴致盎然,能讲则讲;有时她讲得过分,訾燕北见缝插针描补一二,只有这会儿,他们才像是有过同一个师父。

      “讲不定没有赤海珠,也能招回来?阿翁说,心诚的人,哪怕没有倚仗,也能做出惊天地的大事。傀儡娘子引我们进屋去,也许就是贵人娘娘显灵。”小鱼遐想着,“身归地,魂归天,人就回家了。”

      “只是这回家的路,”荣十九看了看掌心,海风吹过腰侧深红的玉佩,“真的是太久、太长了。”

      种因得果,果报自取。钱两刀更可怜那姑娘,唏嘘片刻而已,另起话头:“由那师傅同发痴神仙待在画里,真不要紧?听画师姑娘一席话,这师傅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蘅止毫不在意:“待上几千年还是老不死,不值当挂心。”

      荣十九轻咳一声。小鱼欲言又止,心说胖老爷可不是担心他们会没了命。

      訾燕北道:“仙神之事,仙神自知。已尽人事,不必挂怀。至于徐师,形如槁木,此世或无处可去。”

      “谁晓得,他的此世长得很。”蘅止道,“我看是越长越好。”

      她的好师兄言之迂徐,亦言之凿凿,一把烂嗓子,存心刮磨旁人的耳朵。旧事兜转,中元的风究竟裹着阴气,像天桓山上伶仃的屋子,想一瞬也嫌寒。

      蘅止觉着冷了,半真半假掩面嚏喷,垂手在腰间一拂:“怕只怕那条蛇留后手,荣小郎君发病的时机颇为玄妙,别是遭了算计。为绝后患,等歇我单独给你瞧瞧。”

      小船靠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执白(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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