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执白(20) ...

  •   天亮,人醒,平常事。

      日光斜入碧海,刺穿海下的假月亮,向山楹洒一帘金血。它也簌簌地醒了,舒展手脚,蹬开门。

      门前站着小臂高的人,凝脂点漆,纤秾中度,弓身屈膝时沁出咽语,好似偷学活人的腔派,唱破它是个偶人。偶人娘子等一等,侧身一旋,却去半幅裙,送来半张面,隐入门后。

      荣十九才清醒一分,察觉动静,翻腕便要掷刀,訾燕北不着痕迹一压,刀器滑入袖口。荣十九按按前关,收了刀:“没事,老毛病犯了。刚刚那是什么?”

      钱两刀眼观六路:“一只傀儡,披金戴玉,是贵人娘娘模样。”

      “青史流芳的虞家女,前朝自刭的侯夫人……真是贵不可言哪。”惊的眉,怒的目,乐的唇,凑出不像样的笑面;颈筋尤为醒目,像惊极怒极匆促下针的缝线,勉强将人情补成七零八落的样子,比傀儡更不像人。桃妖转动同样憰怪的眼睛,从另四张脸上,好好看了看人情该有的样子,轻飘飘地道:“我不是人,当然比你们知道得多。她这是招我们进屋去,你们要是只管呆着,我就先走一步了。”

      “我不是怕了啊。”钱两刀指指游魂似的怪人,“等我们一个两个进了屋,这尊大佛一关门,回头路都走不得。”

      非人非神的蠢物守在树底下扮石头,尚且不识善恶。蘅止恍了神,恨恨道:“捆死他得了!”她没留一眼,大步流星进屋。

      “别捆他。有大神护佑,他没坏心的。”小鱼抓下一把木牌,塞到树下异人怀里,小声道,“我不放心蘅姐姐,就瞧两眼,一定把你们送回去。”

      高个子才遭过罪,说犯了老病,是拿托辞哄大家安心的。小鱼不指望大家信她。树下人低头翻木牌,温温静静,像学识字的小孩子,可全无坏心的小孩子也会无心做下错事。小鱼瞄着脚尖,迈不开步子。

      訾燕北道:“恩师工巧。五年前,我在他身边见过一只傀儡,与方才那只极其类似,或许此地造像也是他的手笔。”

      “要我说,造像和这傀儡一比,压根没看头。”钱两刀道,“来都来了,开个眼界才划算。”

      大主顾怎不早些说?小鱼不免纳罕,听见高个子说信得过她,一开心,纳罕淡了,纳罕的缘故也淡了。她当先探路,穿门而入。

      山楹外相朴古,内中方寸有乾坤,是金玉气象。越了门槛,迎面是一方须弥座影壁,壁刻双龙,顶坐吻兽,眉目、须爪皆栩栩如生、灵动可爱。过垂花门、穿游廊,时见宫娥模样的傀儡来来往往,容貌体态各不相同。至于鳞鳞作黡状若舞姬的溪石、一挺一敧相与扶持的俦侣木,厝于万奇之间,显得平平无奇。訾燕北同荣十九泰然如故,小鱼只觉得好看;钱两刀算着能估出的银两,数着不远的歇山顶,只觉得眼疼脚软。少顷,小鱼远远望见蘅止,她与贵人傀儡并行,有时快几步,不久行经花园,走过水上戏台,进了一座小楼。

      楼中大灯笼高挂,昼夜不息将戏房照得通亮。顶上绮井如衔星,祥云描金,角蝉雕花,木拱叠叠宛似重山。台柱缠枝,疏密得宜,台下置缸,落针可闻。戏台对面不设桌椅,而是陈放一方棺椁大小的高台。台上又起袖珍小楼,以水渠为隔断,分作五景。

      第一景是苏园水榭,绵柳柔花,翡翠绿酿溶溶春,盛一对木头白鹤;每过一刻,白鹤垂首轻琢翡翠池,提足前移一小格,用以报时。清溪涓涓行经水渠,引入第二景。水珠自石笋滴落,催发小舟。轻舟一出石洞,便见几树琉璃荔枝。枝头果香芬郁,是以果实为熏笼,日复一日调出的清甜味。小舟由此入河,便至第四景。黄金揉碎细细沙,骆迹行行入云天,云天尽处,精蓝林立,绿洲散作碧玉珠,商人、传灯人、归乡人走出路,便把它们连成了百八丸。小舟更往西去,见白雪、黑山、银月。砗磲擂作雪霰,落得群山满,水玉铺成冰湖,湖下不时掠过鱼影。小舟点水,搅起一一搦薄烟,复沿水渠荡回洞中。

      南北胜概、四时风物辐辏于一时一地,令人无法不胆寒于主人的滔天贪壑。而四景齐聚,竟不及正中胜景。金砖之上遍洒锦缎,阶下楚袖翩跹,瞽师调琴,宫娥敲钟。嘉宾既至,傀儡入席,画裙千线织锦绣,一幅绣尽三百年。目睛是偃师精心采琢,横波敛万刀;肌骨由偃师昼夜磨治,羞杀天台女。裁天剪海,只为台上傀儡取乐:大好世界,好花好香好乐好人;大假世界,假花假乡假月假人。

      蘅止在台前静静站着,听见他们来了,想起要眨一下眼睛,只眨一下,分开就不利索了。傀儡娘子在戏台上看戏,像被戏台困住,死后只会看戏、看纯美无瑕的假世界。她轻轻摸着没编起的头发,慢慢感到一种荒寒的不公,口气却平和:“你们知道我不是人。我见过很多人,忘过很多人,真正认识的人没有几个。

      “她叫虞璇,是我认识的第三个人,和前两个算是朋友。他们说那叫生死之交,后来两个死了一个活着,活的踩着死的上了龙椅,比死的人死得还不情愿。他们总是背着我说一些话,没想到我能听见,只是听不明白。

      “虞璇喜欢看戏,有个傀儡师傅演得好,常给她唱《义侠记》。”

      傀儡娘子坐台上,瞽师鼓琴忙,伶人登场,却唱《桃花扇》。这出戏,晏朝时还没有,启朝换了新腔,新戏故人旧衣裳,不对味。蘅止以为虞璇也不爱听,徐百罗旧戏不忘,她赌他不敢唱。

      虞璇是世家女,喜欢看戏,爱看人间,但人间不总是美丽快乐的。她偷逛戏场,偷去陋巷,偷听学生痛斥时弊,偷写烈女北上逐寇的话本;因话本无人问津、万井皆识曲子词,偷填《八声甘州》怀古讽今。未料兄长窃走半阕,诵于广宴。大儒另加青眼,问起余下半阕,兄长支吾其词、草猝而就,于是事发。筵上人多口杂,族人得知时,虞女才名已不胫而走。曲子词,歌女所吟。填词原非清事,时移世易,渐为士人雅事;填词的换作贵女,是奇事也是丑事。“虞家有女,甘州半阕动四方。这句话里,”虞璇难得吃过酒,难得吃吃笑,“当今听的是‘虞家’,殿下听的是‘甘州’,俗人听的是‘动四方’,世人听的是‘女’。”

      听“女”的比听“阕”的多,问品貌的比问词的多,因虞家宿贵,他们不甘不愿又欢欢喜喜地在“女”前加了“贤”,堂而皇之探问容貌。好在她不是美人,“贤”字保住了。婚嫁成了难事,哪个男子敢娶世人交口称赞的世家贤妻?小王爷呷一口酒,笑欣欣道,我说,我天生缺个贤字,虞女若是看得上我,旁的也不必看了。阿七斟酒,别过头呸一声。蘅止挂在树上跟着呸。年后,二哥步大哥前尘下了九泉,小王爷当了储君,虞璇当了太子妃,一照面,上元戏场听过同一折戏的,不算无话可讲。或许是知心话多闲话少,侍卫与贵人们关门讲悄悄话。

      蘅止起初不会术法,挺硬气——你们不让听,我还不屑听!可长大就是去学嘴硬着服软,某天她参悟了觇听的法门,头等大事即是听篱察壁。虫有百足,烂足难医,断足如何,这是阿七在问。不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多人过着少数人风光的苦日子,病不在足,在心骨,这是太子在说。我闻病心难愈、烂骨不瘥,二位宜早决断,这是太子妃在说。嘈嘈切切冰壶暗,肃肃萧萧热血干。百废俱兴,我废你兴,至于你我相识掺了几分用心和难平意,你说的还没我知道的好听,少说点话,多吃点酒,你以后多半没机会喝,这是长乐侯在说。我不喜欢贤女这个词,好像无病呻吟填半阕略知皮毛的词有什么了不得,若可从心所欲,我想做个风人,长乐侯夫人说。如君所愿,太|祖说。他们与旧朝并旧,一个在明月夜动了刀,一个在艳阳天哄醉太|祖服了酖酒,之后蘅止睡过一朝,未知太|祖践诺与否,但阿七不说谎,她是知道的。启朝出了女帝,世家一度坐大,早有先兆,长乐侯与虞璇都算不到,他们要算的事太多了。

      “史官不敢写自毁门庭的王侯妃嫔,因为不忠不义、无据无理。长乐侯跪伏城前,是大晏的千古罪人,你有理恨他;万俟氏将兵破城,幽禁王侯,世人以为长乐侯夫人死于其手,你也有理恨他。虞璇以诚相见,更待你不薄,徐百罗,你凭什么恨她,用这出戏、这座楼、这些假人来侮辱她?”

      屋主人一直在戏台后,原是醉了酒,跌跌撞撞扑出个白影子,沉沉摔倒了。这一跌声势浩大,小鱼惊得往后跳,碰着了五景台。小舟误扬一笼烟,一出荒腔戏,雾蒙蒙没收煞。

      白影子手长脚长,抽了骨似的。蘅止沾半点理都不肯饶人,原先有些伤心,这会儿只想专心扒他的皮,又轻快又狠毒砸着没把握的话。

      “你想着,唱了新戏,她就肯回头是不是?你以为她肯学李香君血溅新朝的殿堂,肯拿骨头做一把扇子,拍醒那些软骨头的男人?你唱了那么多出《义侠记》,不懂她的心思?”

      香君却扇,是男人要她守这气节;武松任侠,是亲入风波,受了招安,是当止则止,天下太平,圣、侠当去。

      蘅止阴阴地、狠狠地一笑,尖齿重重一碾:“你懂,才不敢唱它,不敢让我见到这些傀儡,不敢去想明白——你根本没法叫她活,也根本没法信她是自己要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执白(20)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